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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敌袭   骨堂遗 ...

  •   骨堂遗牙的商贩比以往要少,可能因为亡灵法师拜访过,惜命的总比不要命的多。

      巨大的炼金钟表高悬在天穹之上,几乎覆盖了整座骨堂遗牙,天光从缝隙里洒下,聊胜于无。

      那是白鹰骑士团留下的东西,表盘上只有一枚黑色指针垂直向下,在近似六点钟的位置。

      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除了遮光还有什么用处,所以它变成了赏金猎人们背后辱骂白鹰的一样经久不衰的谈资。

      郁焰带着庄廊煊走进了一家其貌不扬的酒馆,酒馆外面的旗帜破破烂烂,门口挂着一盏雕花玻璃灯,四只悲鸣白鹰被锁链悬吊在玻璃灯的四角。

      郁焰推开门,穿着背心大裤衩的老板背对着他在擦拭玻璃杯,头也不回地说:“打烊了。”

      郁焰敲敲玻璃橱窗。

      老板看见是他,呦了一声:“郁哥,喝点什么?”

      郁焰往身边一看,没人。

      他退出去,见庄廊煊正努力地踮脚,想拿下那盏玻璃灯。

      郁焰倚着门,就那样看着她:“你想对它做什么?”

      老板也跟了出来:“唉唉,干嘛呢这是。”

      “这灯多少钱?卖给我。”庄廊煊说。

      老板看了眼郁焰,见他没表示,便笑道:“看上了?那送你呗。”

      说着,他就把灯取了下来,塞到庄廊煊手里,还想摸摸她的脑袋。

      不过没摸着,被郁焰挡住了。

      “唉?是买你走骨堂的?”老板诧异了一瞬,“还是个生面孔的小姑娘,那眼光行啊,她挑的你?”

      郁焰嗯了声,庄廊煊抱着灯,还没说话,就见老板弯腰在门口的杂物箱里掏了一会儿,又拿出个一模一样的灯挂到了门口。

      “……”庄廊煊。

      她猛地看向郁焰,然后清楚地捕捉到了那男人眼里的笑意。

      “为什么要在门口挂这个?”

      大厅空无一人,两人坐在角落,庄廊煊一边翻菜单一边问。

      “白鹰恶名昭彰,不挂才奇怪吧?当年征讨亡灵法师,白鹰强行征收了很多平民,绝大部分都没回来,也包括老板的两个哥哥。”

      庄廊煊沉默了几秒,说:“那是皇族下达的命令,白鹰只是执行。”

      郁焰笑起来:“我的大小姐啊,谁要是敢说东方皇族的不是,第二天就被抄家,你信不信?”

      庄廊煊干脆把菜单一推,不想吃了:“房间在哪儿?我要休息。”

      老板带她上楼,从腰间解下一串铜制钥匙:“今晚没有人,你可以随便选一间住。”

      庄廊煊将房间仔细检查了几遍,这才反锁屋门,走进浴室洗澡。她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所以衣服一件件褪下来,着实花了些时间。

      温水潺潺流下,洗过庄廊煊身上无数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像是刀伤,有些则像是被人拿烟头烫的。

      十分钟后,庄廊煊边擦拭头发边推开房间的窗户,本来只是想吹吹风,结果一低头,正好看见郁焰站在院子里吃饭。

      “……”

      大厅又不是没有位置坐,为什么要站在院子里吃?守门吗?

      郁焰也看见了她,笑着将手里的碗筷举了举,虎牙白得晃眼,声音在傍晚的风里飘上来,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热乎劲儿:“下来吃嘛,好吃的。”

      “……”

      庄廊煊又把窗户关上了。

      房间变得静悄悄的,她坐在地板上,望着墙壁发呆。墙纸是淡灰色的,上面满是细小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过了会儿,她拿出一张储物卷轴,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照片哗啦啦堆成了小山,庄廊煊坐在旁边,一张一张地举到眼前看。

      母亲很喜欢照相,父亲为此专门建了一座宫殿,里面就像用来祈愿姻缘的红线树一样,牵满了红绳,照片用木夹按年月日分门别类整理好。

      庄廊煊走得匆忙,只来得及把它们一股脑塞进卷轴,现在全部都弄混了。

      但是很奇怪,她看着这些照片,还是能够清楚回忆起照相时的一点一滴,是晴天还是阴天,是惊蛰还是霜降,是在花园还是在宫殿,是白鹰的哪个人为他们按下的快门。

      庄廊煊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的笑脸。

      母亲不仅给她照相,也给白鹰照相。尽管都戴着面具,她还是可以从细微的不同里,轻易分辨出这是白鹰的哪一个人——那个肩膀微微倾斜的是程岚,面具总是戴不正的是小满。

      他们的身影在照片里依旧鲜活如昨,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笑着喊一声“殿下”。

      但他们最后都死在了东方琛的刀下,无一例外。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郁焰问:“我可以进来吗?”

      庄廊煊定了定心神,快速把照片收回卷轴,确定没有遗漏后,才说请进。

      郁焰端着托盘走进来,盘子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热汤和几块烙饼,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放在桌上就可以。”庄廊煊说。

      “不是吧,这就要赶我走啊。”郁焰似乎还有点委屈,他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我不是你请的雇佣兵吗?”

      “……难道你还有别的服务吗?”

      “有的。”

      庄廊煊拿着白毛巾,感觉郁焰的目光犹如实质。

      但郁焰只是在看着她而已。

      “当然有。”郁焰舔了下犬牙,变得慢条斯理,“毕竟我呢,是全骨堂遗牙风评最好的雇佣兵,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有家政男仆服务。”

      庄廊煊说:“那好像要穿男仆装。”

      郁焰摸了摸脸:“你想看吗?”

      “……还是不了吧。”

      庄廊煊心想。

      感觉并不会很美妙。

      甚至可能有点惊悚。

      “哦。”郁焰表情居然是失望的,“那你真是没有眼福了。”

      庄廊煊说:“我的福气比较浅,受不住。”

      郁焰从她手里拿过白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他的手法并不高明,跟呼噜一只猫的毛没什么两样,庄廊煊几次怀疑郁焰扯掉了她的头发,转头一看,郁焰的表情却严肃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伟大而庄重的事业。

      搞得她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二十分钟,庄廊煊觉得,就算是冰块,也该捂化了,但郁焰还是没停下手头的动作。

      “……喂。”庄廊煊终于出声抗议。

      郁焰把毛巾展开,盖住她的脑袋,庄廊煊视线里立刻一片白茫茫:“我不叫喂唉,你居然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也没有告诉我吧。”她扯掉毛巾,面无表情和郁焰对视,“你到底想干什么?”

      “逗你玩玩而已啦。为什么一直不高兴的模样,难道我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让你满意的吗?”

      庄廊煊想了想,脸还可以。

      “哎,对了,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郁焰揭开墙壁上的装饰布,后面居然还有一块漆黑的方形石板,石板里有白色的东西跳动着。

      那是字,质地像是粉笔,摸上去却毫无异常。

      ——而且还是一条一条往上刷着的字。

      【枭】:朋友们,不要在屋里苟着,出来呀!上街呀!一起去骨堂啊!

      【方块四】:你们谁知道察哈尔?听说亡灵法师又在那里杀了不少人

      【玻璃瓶】不可能

      【方块四】:驻军说的,不信自己去问呗

      【玻璃瓶】: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懂什么叫不可能吗?如果真的是亡灵法师,察哈尔不会留有任何活口。

      【玻璃瓶】: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也就只有你这种脑袋空空的蠢货会相信了。

      【方块四】:……

      庄廊煊的心霎时一跳。

      察哈尔?

      是东方琛派人来抓她了吗?

      不对,如果是东方皇族,那不必把事情推到亡灵法师身上,当地驻军会处理,所以……是黑塔。

      东方琛当然不敢大肆宣扬皇女叛逃的消息,他刚登基没多久,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来的会是黑塔的哪一个?

      序列89?

      还是64?

      不会是黑塔主吧?

      见庄廊煊盯着小黑板发呆,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郁焰便向她介绍:“这是酒馆老板的序列能力‘连锁集’,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实施信息共享,媒介就是这块黑板。现在买就送两只替换笔,还包终身售后,你要买吗?”

      庄廊煊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广告传销。

      消息还在继续往上刷,参与聊天的人有很多,可想而知,他们分散在骨堂遗牙的某处,都在写小黑板。

      不过这年头,流落在外的序列能力者已经很少见了。

      大多数序列能力者都入编了黑塔,少数为非作歹之徒,和不愿受管束的,就统一被东方皇族扣上一顶反叛军的帽子,和亡灵法师一起有罪同担、有牢同坐。

      小黑板还在刷新消息,郁焰登入自己的账号,拿过机械笔输入一行字。

      【祈愿心上落雪】:骨堂最近怎么样?

      庄廊煊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她看了一眼这个身高近一米九、眉眼周正锐利、俊朗得几乎带出了攻击性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小黑板上的【祈愿心上落雪】,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这个是你?”

      “对啊。”郁焰坦然承认。

      庄廊煊虚心求教:“你是以什么心态取出这样一个名字的呢?”

      郁焰说:“因为我有一颗忧郁纤细又容易伤感的少男心。”

      “……”原来还是少男吗。

      “我一直在寻求一位如雪花般洁白美丽又动人的姑娘。”

      “……”还是个想迎娶白雪公主的少男。

      郁焰问:“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庄廊煊假装没听见,认真地望着小黑板。

      【玻璃瓶】:不算太平,有小批反叛军驻扎和落单的亡灵法师,黑铁锈残留很严重。

      【枭】:郁哥缺人不?

      【方块四】:郁哥缺人不?

      【祈愿心上落雪】:主顾,你来吗?

      【玻璃瓶】:好。

      郁焰放下笔,说:“动身之前,我们得先去接个人。”

      “那个玻璃瓶吗?是什么人?”

      “精灵族。他可以带你去寒夜歌。”

      “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庄廊煊看着他,“我只要你带我去。”

      “可是我们的交易没谈拢啊。”

      郁焰摊手,似乎真的很无奈,“你看,你不信任我,不愿意向我透露任何消息,那其实我也是不敢信任你的。我要的东西你又不给,那你要的东西我怎么给你呢?”

      “那就不用了。我自己再想办法。”庄廊煊低头,把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把我安全送出骨堂遗牙,你就可以回去了。”

      郁焰说:“别这样嘛。没有精灵作为向导,那我们都是人类,我们也进不去寒夜歌呀,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庄廊煊正要说什么,周遭突然静了一瞬。

      不是安静,而是某种连空气都被抽走的死寂。蚀骨的寒冷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时间似乎被定格,而后,一张惨白的微笑面具爬上了小黑板。

      这张脸庄廊煊再熟悉不过,黑塔序列89“模因病毒”,能够通过多种媒介传递信息。

      楼下传来刺耳的玻璃碎裂声,郁焰皱了下眉,对庄廊煊道:“在这儿等我。”

      他抓起长刀,纵身跳下三楼,悄无声息地落地。

      大厅狼藉一片,玻璃制具尽数炸裂,老板昏迷在酒柜前,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一探鼻息,还好,有气。

      序列89还在写。

      “猎人们,黑塔行事,还请避退。一分钟内未撤出的,格杀勿论。”

      骨堂遗牙当场就有人掀了桌子:“靠!这帮狗玩意儿!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黑塔怎么会来?”

      “惹不起……谁招来了黑塔谁负责!”

      小黑板刷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趋于稳定。

      【枭】:让我看看还剩几个?

      【泪水浸染天真】:嘻嘻,看见我也要马上跑喔

      【枭】:你长啥样??

      【泪水浸染天真】:我是小萝莉

      庄廊煊心想,这些人是打算留下来?

      但是……为什么?

      算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混乱越大,她逃脱生天的可能性就越高。

      庄廊煊抓起机械笔,希望能给他们对抗黑塔提供一些帮助。

      “如果看见一个穿透明雨衣的人,就是序列143‘天命’,他的坐标会向未来偏移一秒,对付起来非常棘手。”

      但是她的提醒没能发送出去,黑板显示出一连串血红的感叹号,一行字慢慢浮现:“找、到、你、了。”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双手撕开小黑板,从屏幕里爬了出来,笑盈盈道:“皇女殿下,143说他非常生气。”

      “……”庄廊煊一步步往后退,“黑塔这样放肆,就不怕最后落到和白鹰零号一样的下场吗?”

      序列89笑道:“零号?”

      匕首在她掌心飞速旋转着,“那就是群徒有理想主义的蠢货罢了。怎么能和黑塔比呢?”

      庄廊煊说:“那可不一定。”

      紧接着嘭一声枪响,女人的脑袋在离她十几厘米外炸成了血花,郁焰单手拎着一具尸体,从窗台翻了进来。

      “序列327‘灵魂共振’。”庄廊煊用靴尖拨正了尸体,露出张熟悉的死人脸来,“我就猜是他拖住了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解决了,厉害。”

      转性了。

      郁焰想。

      主动夸他,无异于一只总是高高在上的猫忽然围着人蹭来蹭去。

      “敌暗我明,我们得先离开这儿。来,我抱你走,不介意吧?”

      “好的。”庄廊煊说,“不介意。”

      没人比郁焰更熟悉骨堂遗牙的地形,他甚至在这儿设置了十几个安全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他把庄廊煊带进其中最为隐秘安全的一处,确定暂时没有危险后,说:“我想我们得谈谈。”

      “……”庄廊煊看着他,“拿钱办事,还要谈什么?”

      “那些人是黑塔的炼金术士。”郁焰在她面前蹲下,“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庄廊煊却说:“如果你真的出身白鹰骑士团,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所以你才觉得我是逃兵?”郁焰沉默须臾,“我想不到你居然没有成为蒙德洛加的新帝。如果这样,是否证明白鹰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

      白鹰骑士团由庄廊煊的母亲一手提拔,他们既不可能转投东方琛,也不可能任由庄廊煊独自一人出逃,如今的情况,想来原因只有一个。

      听到最后一句问话,庄廊煊紧紧咬住了牙。

      郁焰又很快地说:“没关系。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的。我也……我不收你钱,寒夜歌我也会带你去。”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以为……”

      “那个狼子野心的玩意儿……”

      说到最后他几乎语无伦次了,看着庄廊煊逐渐变得没有情绪的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皇女殿下……”

      “如果您不拒绝,如果您还愿意。”

      “请相信白鹰骑士团还有传承在此。”

      郁焰突然安静了。

      因为一滴泪正顺着庄廊煊精致漂亮的侧脸滑落。

      东方琛用烟头烫她时,她没有哭;

      白鹰骑士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时,她没有哭;

      旧臣在宫门前自杀谢罪时,她眼睁睁看着尸体曝晒十日、无人收敛时,她也没有哭——

      她还以为自己的泪早就在母亲去世时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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