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逃 审判庭 ...
-
审判庭终于敲响了断罪的钟声,红衣主教们从长椅中起身,单手按肩,向尽头的审判长弯腰行礼,而后陆续离开。
圆形的木制围栏里站着一位苍白瘦削的少女,容貌精致,皮肤白皙,细碎乌黑额发下,红玉般的瞳孔若隐若现。
那本应该是非常好看的一双眼睛,却被一条狰狞的竖状疤痕贯穿了右眼,不过并不惹人反感,反而增添了一丝隐秘的颓靡美。
庄廊煊,蒙德洛加王朝的皇女殿下,因夺嫡失败,被新帝关入了审判庭,等待断罪。
整场审判下来,她都很沉默,一直低着头,纤细好看的手搭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审判长合拢书本,问:“殿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庄廊煊说,“阿黛尔小姐,您今天的造型真美。”
审判长讶异地看着她。
她今天出门前确实特意打扮了一番,用了妆匣最昂贵的香水,还搭配了一枚翡翠胸针,因为想给庄廊煊送行。
新帝手段残忍,睚眦必报,这大概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殿下还是这么敏锐啊。”
审判长轻轻叹了口气。
“罪人塔远在苦寒之地,还望殿下多保重自身。”
庄廊煊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借您吉言。”
审判长踩着红毯,走下长长的阶梯,来到庄廊煊面前,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所有人都以为夺嫡一事尘埃落定,但次日的深夜,皇女庄廊煊以待罪之身,越狱出逃。
半个月后。
蒙德洛加边境,察哈尔小镇。
庄廊煊站在柜台前,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报酬我可以出到一百万,目的地是骨堂遗牙。能做到,现在成交。”
她把一张卡推到油腻的柜面上,指尖是常年握枪练刀留下的薄茧。
老板擦了把汗,打量她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位乱花钱的贵族小姐。他先把卡揣进兜里,拉上锁链,然后才开始翻找地图,心里有点犯嘀咕:“黑铁锈还没散呢,炼金术士都绕着走……”
骨堂遗牙最近不太平,亡灵法师死了一大批,装备爆了一箩筐,于是到处都是盗墓贼和赏金猎人活动的痕迹。老板的女儿安吉出去随便转一圈,都能抱回一堆废弃枪支和子弹。
安吉喜欢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很有天赋,能把一把报废的手枪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成能发射子弹的玩意儿。
她一直吵闹着要去察哈尔学院读书,因为只有那里开设了炼金术课程。
可她生意惨淡的父亲并不能够支付昂贵的学费——那笔钱足够买下这家小店外加三间仓库,但现在?
一个机会正摆在他面前。
老板展臂把柜台上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都扫下去,空出地方铺牛皮地图,那张地图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红墨水标注着各种危险区域。
要想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骨堂遗牙,就只能走最危险的那条路,他看着地图,手指划过一页页的雇佣兵,显然都不满意,最后停留在一个标红的头像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肩宽腿长,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侧脸轮廓锋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估摸着这是哪家没看好、偷跑出来的大小姐,不敢让人在自己手里伤着碰着,便叫了最有实力的小哥保驾护航。
电话接通得很慢,在漫长的等候时间里,老板心里已经问候了郁焰的祖宗十八代——这小子每次接单都磨磨蹭蹭,不是在吃饭就是在睡觉。
他一边擦汗一边偷瞄少女的反应,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
少女的嗓音很哑,老板猜测她可能抽烟,于是投其所好,递过去一支价格不错的香烟。
这是他从一名行商手里换来的,烟叶里掺了薄荷,有清凉提神的功效。
但庄廊煊摇头拒绝了:“我不抽烟。”
老板立刻哦哦道:“好事啊,抽烟伤身体,不抽烟是好事啊!嗯,那个您要不先在我店里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直接拿走就行。”
庄廊煊嗯了一声,随意地在店里走了走,橱柜里摆的都是些奇怪的木头手工,歪歪扭扭,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
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一张陈旧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老板比现在年轻,一手抱着小女孩,旁边的女人穿着格子长裙,模样温婉动人。
“这是你的妻子吗?”庄廊煊问。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老板的心猛地一提——他正盯着终端屏幕,盼着郁焰赶紧接电话,听到这句话时手一抖,差点把终端摔在地上。
“马上!马上……啊?”老板的心猛地一提,又重重落了回去,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向那张全家福,松了口气,说,“是,是我媳妇。”
“很好看。”庄廊煊说,“你女儿以后一定是位美人。”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丫头,确实长得像她妈。”
他顿了顿,又随口抱怨,“不过她现在整天跟那些破铜烂铁打交道,哪儿像个姑娘家……”
“炼金术吗?”庄廊煊说,“其实女孩儿学这个会比男孩儿更有天赋呢。”
“啊?真的?可我见过的那些炼金术士都是帮大老爷们啊?”
“炼金术重在研发,不在运用,学者大多深居简出,出来招摇撞骗的,才自诩术士。”
老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解释,露出如聆天书的表情。
“喂,喂喂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动听的男声,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老板,我刚睡下唉……”
老板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睡睡睡,就知道睡觉,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钟!来活了!大主顾!骑你那破摩托赶紧滚过来!”
郁焰居然还敢质疑:“真的假的?还大主顾,就你那小破店,能供得起什么神仙?”
老板嗓门一扯,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个混账东西!叫你来就来,废那么多话干什么?要不是看你有点实力,这单我根本不会叫你!”
“行了行了,知道了。”
十分钟后,男人跨进门槛,随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眉眼轮廓搁在红灯区挂牌,少说也得十万起步。
他个子极高,肩宽腿长,站在那儿足足比庄廊煊高出一截,目测得有二十厘米的差距。
庄廊煊仰起头,目光从他下巴一路扫到发顶,像是打量货架上的商品,片刻后,她缓缓活动了下脖颈,语气冷淡得像在挑菜:“真高。”
郁焰也在打量她。
黑色长直发,红眼瞳,眼尾上挑,眼角钩圆,是双标准的狐狸眼。看着年纪不大,不过胆子倒是不小。
他嘴角一挑,露出个轻佻的笑,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老板,就这么个小姑娘,你要我带啊?瞧着事儿多,钱还少,我可亏大了。”
老板没接话,他突然爆发出与那副笨拙身形完全不相称的敏捷,眨眼间翻出柜台,关门、上锁一气呵成,末了冲郁焰道:“你小子别不干,这一笔,提成给你五十万。”
五十万?
这在贫瘠困苦的边境地带,可谓是天价。
郁焰听见这个数字,明显怔了怔,眼神闪过一丝怀疑,又飞快压了下去。
他重新打量起庄廊煊,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老板,哪家的活儿?”
庄廊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别问东问西,做好你的事情。”
好冷漠。
郁焰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明晃晃的虎牙尖:“那好吧,大小姐,我打赌,这一趟肯定无聊透顶。”
他扭头冲老板确认,“把人送出骨堂遗牙就行了是吧?”
老板说是。
庄廊煊没接话,目光却忽然定在郁焰的领口——那件衬衫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修长锁骨下若隐若现的刺青,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猎鹰。
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扣子解开。”
郁焰愣了一下,随即半弯下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怎么,五十万是还带卖身钱的啊?唉那不行,那卖低了。您要不再提点儿价格?”
随着距离的拉近,庄廊煊已经看清了刺青的全貌,她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白、鹰、骑、士、团?”
“白鹰骑士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是逃兵吧?!”
老板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插进来打圆场:“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误会,您听我说,他可不是逃兵啊!我是平民,我怎么敢收留逃兵?误会!都是误会!”
他急得额头冒汗,“您知道零号吗?就白鹰的编外小队,前几年解散了,他找不到工作,才来我这儿的,真不是逃兵,真不是!”
但庄廊煊和郁焰依然对峙着,像流水中的两块礁石。
郁焰手上力道收紧,脸上却还挂着笑:“单凭一眼就能认出白鹰,您也不简单啊。”
“白鹰骑士团不收女性,认识它的,只可能是东方皇族和黑塔——那么,您又是哪位呢?”
气息太近,近到庄廊煊能闻见他身上混合着机油和硫磺的味道。
“……我说了,别问东问西。”
“好吧。”郁焰后退两步,姿态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愿听差遣。”
骨堂遗牙曾经一直是亡灵法师盘踞的巢穴,黑铁锈的痕迹无孔不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直到东方皇族携白鹰骑士大举围剿,亡灵法师才就此销声匿迹,声名大匿。
如今亡灵法师的突然现身又突然暴毙,便引来了一些赏金猎人,想拿命搏一份泼天富贵。
同时,骨堂遗牙也是通往寒夜歌与织锦天宫的必经之路。
寒夜歌甚少有人类踏足,传说那里终年笼罩在极光之下,栖息着不问世事的精灵一族。
织锦天宫则通向另一个神秘国度,至今无从考据。
郁焰猜测,他这位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主顾,恐怕就是要去其中一个地方。
从察哈尔出发,要穿过一片天然林地才能抵达骨堂遗牙外围。冷焰火四溅的白光浸没在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是大地吐出的寒息。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活人的动静便显得格外突兀。
郁焰左手拎着一把沉重的炼金长刀,刀身刻着暗红色的符文,在微光下隐隐流动,右手提着庄廊煊的行李,一个皮革方箱,身后还背了把狙击枪,枪身泛着生冷的金属光泽。
即便如此负重,郁焰步伐依旧轻松,甚至还有闲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而两手空空的庄廊煊已经要求休息了三次。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远处群山的霞光逐渐下落,郁焰倚着树干,抱肩看着庄廊煊,“要是跑起来,你会摔倒吗?”
庄廊煊说:“不会。”
郁焰哦了一声,点了点腕表,好心提醒她:“十九分钟后就是察哈尔蟒蛇群外出觅食的时间。”
那些蟒蛇每条都有树干粗细,鳞片坚硬如铁,连狮鹫都要避其锋芒。
庄廊煊说:“除非你是个废物,否则我想不会有哪个雇佣兵会让雇主出师未捷、葬身蛇腹。”
郁焰说:“我以为你给自己的定位是‘上帝’。”
“你老板确实是这么定位的。”庄廊煊说,“我想你不知道……我给了他一百万。”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郁焰眼底戏谑的笑意。
庄廊煊抿了抿唇:“我想再和你谈一笔交易。”
“抱歉,我不卖身喔。”郁焰单膝跪地,和庄廊煊平视,话里有话地说,“而且背着老板接生意,是会被解雇的。”
“我还有三千万。”庄廊煊看着他,“我需要你护送我到达寒夜歌。”
“那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郁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我也不缺钱。”
郁焰的反应出乎庄廊煊的意料,毕竟她以为郁焰就是冲着那五十万来的。原本对她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她回想了一下,说:“我还有炼金武器、高级卷轴和鲛珠,你想要的话,都可以拿去。”
这些东西随便一件流传出去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但郁焰听了眼睛都不眨。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声说:“你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还有你背后的筹码。”
郁焰倏然靠近,庄廊煊不得不后仰,他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像锁定了猎物的狮子。
“你绝对是个大人物。”
庄廊煊僵在原地,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雇佣兵,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这场交易,或许从一开始就超出了她的掌控。
察哈尔。
近两千名炼金术士如同蚁潮,将这座小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街道上,长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金属的刺鼻气味。
平民们被粗暴地从家中拖出,老人踉跄着跌倒,孩童哭喊着寻找父母,但没人敢停下脚步。
炼金术士们将人群驱赶至中心广场前的空地,为首的年轻男人展开一副泛黄的卷轴,要在场的每个平民都看清楚。
卷轴上的少女略微低着头,长而直的黑发下是尖而长的耳廓,柳眉红眸,精致漂亮的小脸,右耳戴了一枚菱形白水晶石吊坠。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谁见过这个女孩儿吗?”
白日里刚谈成一笔大生意的老板挤在人群中,额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他抬头一瞥,心脏骤然停跳。
——那正是昨天来他店里的少女。
没人回答。
首领微微抬手,黑衣术士立刻上前,枪口对准最近的两个平民。
两声闷响过后,尸体倒地。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见过。”
老板剧烈颤抖着,几乎要举起手,但是当他看见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忽然又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如果自己站出来了,其余人就不用死了,但是他肯定会被带走。
他……他不能被带走,他还有安吉,他刚挣到学费,安吉还没有报名……
他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粗重而压抑。
五分钟后,又是两声枪响。
广场中央的水池已被染成深红,尸体堆叠,血水漫过台阶,流向低处。
继续这么杀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首领皱起眉,问黑衣术士:“你觉得她会进了骨堂遗牙么?”
“应该没有这个胆量吧?”黑衣术士迟疑道,“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陛下要求抓活的,可若是她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
“不要被温顺的表象蒙蔽了。”首领冷笑,“骨堂遗牙是通往寒夜歌的必经之路,也许她想寻求精灵族的庇护,又或者,是为了得到精灵军团。”
“一个混血儿,精灵王怎么会承认?”黑衣术士说,“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她身上有伤,走不了多远。”
首领顿了会儿,目光扫过广场上瑟缩的平民们,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好物资,天亮之后,进骨堂遗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