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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手一耳光:我要举报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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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京兆府衙门口。
早市刚刚开张,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挑着扁担的菜贩子吆喝着从街口走过。几个早起出门采买的婆子挎着篮子,正站在衙门对面的干货铺子前挑拣红枣。
然后他们听见了鼓声。
"咚!咚!咚!"
京兆府门口那面鸣冤鼓,已经三年没被人敲响过了。这玩意儿立在府衙门口西侧,风吹日晒,鼓面都褪了色,路过的人只当它是个摆设。毕竟京城脚下,谁敢随便告状?寻常百姓有了冤屈,多半是找族里、找里正、找坊正,一层层递上去,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敢敲这一下。
所以当鼓声突然炸响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愣住了。
卖炊饼的胖子手一抖,差点把铁钳掉进炉子里。干货铺子的婆子们攥着红枣忘了放进篮子里。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汉子猛地回头,扁担在肩上晃了晃,差一点把筐子甩飞。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府衙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沾着草屑和干涸血渍的白色囚服,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赤着双脚,脚踝和小腿上满是细碎的伤口和污泥。手腕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深紫色勒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血痂还没落干净。
但她站在那面比她还高半个头的鸣冤鼓前,手里攥着两根已经敲断了一截的鼓槌,腰背挺得像一杆枪。
"咚!"
最后一声鼓响落下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京兆府的衙役从侧门冲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了一瞬:"你、你是什么人?大清早的敲什么鼓!"
沈青鸾把断了的鼓槌搁在鼓架上,转过身来,面对衙役,也面对街对面越聚越多的百姓,声音不大却清冽清晰:
"镇北侯府嫡长女沈青鸾,有冤情上告。请府尹大人升堂。"
"什么?"衙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侯府的……大小姐?"
他上下打量沈青鸾,这模样,这身打扮,怎么会是侯府小姐?可那通身的气度又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装出来的。
沈青鸾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将左手掌心翻过来,露出那枚侯府嫡女才有的羊脂玉印,印在她掌纹最深处,那是出生时家族刻下的印记,擦不掉洗不去。
衙役的脸色变了,扭头就往府衙里跑:"快、快去禀报大人!"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围上来。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问:"姑娘,你真是侯府大小姐?怎么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了?"
另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皱着眉说:"镇北侯府那可是军功世家,嫡女怎么会这般……莫不是认错了?"
沈青鸾站在人群中央,微垂着眼,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她知道,越不解释,围过来的人就会越多。好奇心是京城百姓最不值钱也最旺盛的东西,一会儿功夫这条街就能堵得水泄不通。
她要的就是人多。
人多,事就大。事大,沈镇北就压不下来。沈镇北压不下来,就只能走明面上的律法流程,而律法。
沈青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在衣襟里的那张锦织坊底单。
她比所有人都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衙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侧,后头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京兆府尹周秉忠。
周秉忠打着哈欠,袖子还皱巴巴的,显然是被衙役从后堂拽出来的。可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咙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沈大小姐?"
沈青鸾上前一步,在府衙门口的青石阶下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民女沈青鸾,见过府尹大人。民女今日击鼓,有状要告。"
周秉忠擦了擦额头瞬间冒出来的汗珠。镇北侯府嫡女大清早穿着囚服来告状?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邪门。他咽了口唾沫,捋了捋胡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沈青鸾抬眸,目光平静地越过周秉忠的肩膀,落在府衙大堂深处的"明镜高悬"匾额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民女要告的人,是民女自己。"
全场寂静了一息。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哗然。
"什么?告自己?"
"这姑娘疯了吧?"
"我没听错吧?她说要告自己?"
周秉忠也懵了。他做了二十年官,审过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欠债不还的、甚至杀人的,可他这辈子没审过一个人来告自己的。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说什么?你要告……你自己?"
"是。"沈青鸾平静地看着他,"民女沈青鸾,今日以原告和被告双重身份上堂。原告沈青鸾,告被告沈青鸾与人私通、行为不端,请求府尹大人按律立案审理。"
她顿了顿,音调微微一沉,像一根弦绷紧了:
"依大晏律法第三卷第七章第四条:凡指认女子失贞者,若无法提供三日内人证物证,且被指认女子要求验身自证清白,则官府必须受理,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拒审。"
"民女请求府尹大人,今日即刻开堂,传召所有证人,当众验身。若民女确有失贞之举,甘受沉塘之刑,死而无怨。"
"若民女清白"
她抬眸,直视周秉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
"则污蔑民女者,告民女者,按律反坐。"
"反坐"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砸在地上,清脆、冷硬,让所有人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凉意。
大晏律里的"反坐"是什么意思?告人有罪者,若所告不实,则反坐原告之罪。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告她通奸,结果她验身是清白的,那告她的人,就得承担通奸罪该受的刑罚。
沉塘。
周秉忠的腿肚子开始抽筋。这哪是告状?这是逼宫。逼着他京兆府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镇北侯府嫡女的清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审出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人群忽然从外围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侯府来人了!"
沈青鸾微微侧目,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街口,轿帘掀开,走下来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沈玉瑶穿着一件湖绿色绣折枝花的褙子,头上簪着那支点翠蝴蝶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脸上的表情惊惶又慌张,像一只被突然拽出窝的雏鸟。
"姐姐!"沈玉瑶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满脸的心疼和焦急,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爹爹他……他只是一时生气,不是真的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回去!"
她伸出手来拉沈青鸾的胳膊,那姿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为姐姐操碎了心的好妹妹。
沈青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凤仙花汁,那是沈玉瑶最喜欢的颜色,说是"不张扬又显气色"。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在柴房里"心疼"地替她擦了眼泪。也是这只手,在河边"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姐姐你别想不开!"然后她就被水草缠住了脚踝。
沈青鸾抬起手,握住了沈玉瑶的手腕。
力道不大,不疼,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她微微俯身,凑到沈玉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玉瑶,你脸上的粉没涂匀。颧骨那块,有点浮。"
沈玉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青鸾直起身,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重新面对周秉忠,朗声道:
"府尹大人,民女请求即刻升堂。侯府二小姐既然来了,不如一并入堂旁听,毕竟,民女与二小姐同住一府,此事也与二小姐有关联,请她做个人证,也是合适的。"
沈玉瑶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沈青鸾面前,没有藏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周秉忠看着这姐妹俩,又看了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街口,再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往这边跑的侯府管家,他认出了侯府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灰衣中年人,是沈镇北身边的亲信赵管家。
来不及了。这事儿闹到这一步,压是压不住了。
周秉忠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袖子底下的手,一咬牙,沉声喝道:
"升堂!带原告被告入堂!传证人!"
"百姓可于堂下听审,不得喧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身边师爷能听见的低语:"快去给侯府递话,这事儿我兜不住。让侯爷自己来。"
沈青鸾跟在衙役身后,一步一步踏上京兆府大堂的石阶。
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她走得很稳。每走一步,脚底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就渗出一点血珠,在石阶上留下极淡极淡的红色脚印。
她身后,沈玉瑶被两个衙役"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偏堂等候。沈玉瑶临走前回头看了沈青鸾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的恨意和慌乱,浓得像墨。
沈青鸾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大堂,在原告位站定,缓缓抬头。晨光从大堂敞开的正门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将她半边侧脸映得微微发亮。
"威~武~"
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堂外围观的百姓踮起脚尖往里探,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府衙门口的整条街。
京兆府尹周秉忠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沈青鸾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冽如寒泉:
"民女沈青鸾,镇北侯府嫡长女。"
"今日击鼓,状告自己。"
"请府尹大人,还民女一个清白"
"或者,还民女一个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