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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权宾】关于吕洞宾被喊妈妈这件事 写到最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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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儿,你咋个做得出这么不是人的事儿呢?”铁拐李将蓝采和从拐杖上抖下,紧紧抱在怀中:“那可是个活生生的娃儿啊!”
韩湘子略显兴奋:“师父师父,你儿子的妈妈是谁?是凡人吗?”他转头看向曹国舅:“天庭会罚师父压在哪座山底下吗?”
“应该不会吧。”曹国舅鼻子皱着,嫌弃的神色十分明显:“我们位阶很低的啦,天庭不会管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不过——钟离权,你骗保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拐骗人口?”
钟离权如获大赦:“呐,呐呐呐呐呐呐,你们听到了,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从街上拐骗,哦不,捡来的!”
张果老此时已拿了小点心给那坐在地上的小娃娃:“饿不饿?”
小娃娃抓着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送,许是桂花糕的香甜叫人安心,小娃娃一直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甚至对着张果老笑了笑。
铁拐李登时蹲下身去捂小娃娃的耳朵:“你莫要听你爹乱说话,你不是捡来的,也不是拐骗来的。”
韩湘子也凑过来:“你妈妈是谁?”他又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师娘,也就是你妈妈,是谁?”
小娃娃的视线却在此时转向韩湘子的身后,一双眼睛睁圆了,嘴角也弯着,其后拍着两手,大声喊道:“妈妈!”
众人循着视线看去,就见吕洞宾向这边走来。他刚洗完头,头发全拢到右肩披着,双手拿着拭巾,来回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眼望去,确实有几分雌雄难辨。
铁拐李最先发声:“不是,这对吗?”
韩湘子跟着发问:“吕洞宾会生宝宝?”
曹国舅从头到脚扫一遍吕洞宾,最后停在他的下半身:“你果然是女的。”
铁拐李惊道:“你早就知道了?!”
韩湘子大笑出声:“这么说我师娘是吕洞宾?”
吕洞宾停了手上的动作:“你们在说什么?”
地上的小娃娃此时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又晃晃悠悠迈开了步子,眼睛仍盯着吕洞宾,再喊一声“妈妈”。他两只小手握着拳,其中一只手上的桂花糕已被攥成了桂花饼。他将桂花饼伸向吕洞宾:“妈妈吃。”
众人嘴里的“哇”刚出来,小娃娃就左脚绊上右脚,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趴在地。
韩湘子伸了手就要去扶小娃娃,只是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娃娃已经到了吕洞宾怀里。
众人齐刷刷看一眼吕洞宾,又去看钟离权:“你们……”
钟离权从吕洞宾出来那刻起,眼睛就一直黏在他的身上,根本没有认真听大家在争论什么。恍惚间他记得有人说吕洞宾能生宝宝,还有人说吕洞宾是他娘子。他轻微晃了晃脑袋:自己做梦的内容,怎么天下尽知了?
铁拐李率先发现不对劲。他用拐杖去敲钟离权的脑袋:“醒醒!”
钟离权揉着额头走到吕洞宾跟前:“我从街上捡来的,你喜欢吗?”
铁拐李“呵”一声:“听听,‘我从街上捡了个娃娃,你喜欢吗?’”
曹国舅双拳在胸口挥着:“你在说什么了啦,那是个宝宝啊,是个人啊!”
小娃娃屁股在吕洞宾右手手臂上坐着,一手往吕洞宾嘴边递桂花饼,一手抓了吕洞宾的头发,像是怕自己掉下去。
吕洞宾皱了眉,伸了左手去阻止,却又不敢太用力。
钟离权见状,又绕到吕洞宾身体右侧,对那小娃娃开口:“宝宝乖,不可以这样。”说着就伸出两手,一手固定头发,一手握了娃娃的手臂,随后探头用嘴去吹他的手背,像挠痒痒一般。那小娃娃当即笑着松了手。
钟离权顺势从吕洞宾怀里抱走宝宝:“你头发披着,他会一直抓的。”
吕洞宾点点头,从地上捡起拭巾:“我去把头发束起来。”
小娃娃见他回房的背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妈,妈妈,妈妈。”
钟离权柔着声音哄他:“妈妈去整理一下头发,你等一下好不好?”
小娃娃哭得更大声了:“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吕洞宾把拭巾往钟离权手心里塞,一边抱过小娃娃:“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铁拐李摇着头:“洞宾你这个样子要不得,小娃儿不能这个惯法儿!”
曹国舅点头附和:“慈母多败儿了啦。”
韩湘子一脸向往:“师娘真的是个好妈妈。”
钟离权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说得很有道理,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仍是吕洞宾的那一头长发要怎么保护起来。钟离权思索两秒,解了自己头上的发绳,对住吕洞宾道:“去那边坐下。”
待吕洞宾在石桌旁坐好,钟离权站在他身后,快速用拭巾将头发擦了几遍。只是吕洞宾的头发太长,一时半会儿实在没办法全干。钟离权从背后抽了扇子:“我给你扇扇?”
吕洞宾一手护住宝宝的脑袋:“不要,等下宝宝着凉了怎么办?你帮我束起来就可以了,湿点就湿点。”
“好。”钟离权用手拢了吕洞宾的头发,又道:“我听说头发没干就扎起来,会伤脑子。”
吕洞宾睨他一眼:“你次次全干扎起来,脑子不也就这样吗?”
“有道理。”钟离权用红色发绳将吕洞宾的头发在脑后绑了:“好像不太对。”
“太低了。”
“那我高点?”
吕洞宾转过身:“不用了,头发没干,往上绑很麻烦。”
“嗯。”钟离权看一眼宝宝,发现他竟然趴在吕洞宾的胸前睡着了。他在吕洞宾身边坐下:“要我抱吗?”
吕洞宾摇摇头:“等下醒了我怕他又哭。”
其余几人此时也走了过来,在石桌边纷纷落座。
吕洞宾看向曹国舅:“我是男的。”接着他又对住韩湘子:“我不是你师娘。”最后他转向铁拐李:“我没有慈母多败儿。”
几人面面相觑,曹国舅点点头:“你确实,没有慈母多败儿。”又道:“你好凶。”
钟离权不满道:“他只是纠正你们的错误,哪里凶了?”
韩湘子奇道:“你们这样子,我很难相信你们不是我师父师娘啊。”
铁拐李看向韩湘子,眼神写满恨铁不成钢:“你那个师父没得用。”
钟离权站起身:“老李你不要骂人。”
吕洞宾皱着眉开口:“你声音小点,不要吵醒宝宝。”
“好好好好好。”钟离权重新坐回石凳:“我小点声小点声。”他对住铁拐李:“你不要挑拨我和我师弟的感情。”
韩湘子真诚发问:“什么感情?”
铁拐李冷笑一声:“愿意诞下一子的感情吧。”
钟离权身子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压着声音道:“我说了,这是我从街上捡来的,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生的。”
铁拐李看他:“我也没说谁生啊。”
吕洞宾闻言,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腿,眼神困惑:“我拿什么生?”
曹国舅双手捂住嘴巴:“啊,好吓人!”
“什么?”韩湘子问道。
曹国舅身体往韩湘子倾:“他刚才问的是‘我拿什么生’!——也就是说,他如果能生的话——”
钟离权撇过头不说话,身形微微抖着。韩湘子侧了身子去看钟离权:“师父,你笑什么?”
钟离权当即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我没笑啊。”他转过头去看吕洞宾,不自觉又弯了嘴角:“师弟你不要理他们,他们好无聊的。”
吕洞宾低着头面向怀里的宝宝,耳廓有些微微泛红,他叹一口气:“等下你去买一些宝宝吃的用的回来。”
“好嘞。”
铁拐李插话道:“我那儿还有些蓝子的——”
“不用了吧。”钟离权看一眼吕洞宾怀里的宝宝:“我们的宝宝,真的是香香甜甜乖乖巧巧好可爱的一个宝宝。”
蓝采和飞身上了石桌,两道眉毛竖起,狠狠盯着钟离权。
“你也可爱你也可爱。”钟离权斜了眼看铁拐李,示意他帮忙:“只是……你更多了一份狂放……不羁和潇洒,对,不羁。”
蓝采和满意跳回铁拐李身上。铁拐李摇摇头:“我对人类的认识还是太浅喽。”
钟离权望向吕洞宾:“我送你们回房间?你们休息会儿,我等下去给宝宝买东西。”
“嗯。”
钟离权和吕洞宾一起回了房间,吕洞宾仍抱着宝宝,开口问:“这小娃娃是谁的?”
钟离权摇摇头:“上午月老庙有活动,我没事儿就想过去凑个热闹。你记得过了桥有段山路,人很少吗?”
“嗯。”
“我经过那段山路的时候,听见哭声,就找了过去。开始还以为他父母只是暂时走开,然后陪他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都没有人寻来。”
“你就把他带来了?”
“没呢。我赶着去月老庙,就把他带着一起去了月老庙——谁知庙里的童子说,带娃的不能参加。我真服了,凭什么带娃的就不能参加了。”
“说重点。”
“然后我就又去了那段山路,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吧,实在扛不住了,就回来了。”
“哦。”吕洞宾抱着孩子在床沿坐下:“等下你再去一趟月老庙。”
“干什么?你也想求姻缘?”钟离权在他对面坐下,叹一口气,似是十分失落:“活动结束了呀。”
吕洞宾翻他一个白眼:“我是让你去找月老。”
“开后门?不行不行,我之前在月老庙闹了笑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吕洞宾“啧”一声:“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事儿。”
“啊?”
“我是让你去找月老,贴个告示,寻这娃娃的父母。”
“你怎么确定他父母会寻去月老庙?”
“那条山路只通向月老庙,此其一。月老庙今日有活动却不许带娃,此其二。你再看这娃娃,浑身上下拾掇得清爽利落,发丝指甲也修剪得齐整,一望便知是父母平日精心照拂的。”
“有道理。他父母既是去月老庙的路上丢了娃娃,肯定还会再去寻的。”
“嗯。”吕洞宾看一眼宝宝,神色有些复杂:“你快去吧。”
钟离权从月老庙回到八仙宫已过了酉正,天快全黑了。
韩湘子跟在钟离权身后,两手拎着各色吃食和玩具,大声嚷叫:“师父,你慢点!”
钟离权头也不回:“宝宝醒了要是没东西吃,肯定会哭闹的。”
“师娘不是陪着他吗?”
“陪着他没东西吃那也还是饿啊。”
韩湘子快速走了两步:“师父你这就不懂了。”
钟离权停在原地:“你懂?”
“我看书多啊。”韩湘子趁机上前:“我之前看一本医书,讲小宝宝呆在妈妈身边,会比没有妈妈在身边更能忍受饥饿以及寒冷。”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妈妈在身边,就不会让宝宝饿着冷着?”钟离权说着,脑子里想起那个雨天,孤零零坐在村口的吕洞宾。他没有问过吕洞宾的身世,但显而易见的是,吕洞宾的妈妈没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那不会。”韩湘子认真道:“这世道,哪能说妈妈在身边就能有口吃的了。”
“嗯。”
二人进了八仙宫,直奔吕洞宾的房间。小宝宝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抱着剑鞘玩。
钟离权从韩湘子手上拿过一个大纸包:“这里有牛奶,还有米汤。你喂给他试试?”
吕洞宾接了纸包,坐到床沿:“宝宝过来。”
那小宝宝随即扔了剑鞘,爬到了吕洞宾的腿上。
韩湘子瞪大了眼:“师父,师娘就是他娘,对不对?”
钟离权不理他,在靠近床沿一侧的长凳上坐下:“醒了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吕洞宾正了正手上的小陶罐,对准小宝宝的嘴:“月老那边怎么说?”
“童子和我寻了一圈,没找着人。然后月老把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山脚下也贴了好几张。说是如果有人找去,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嗯。”
“宝宝闹你了没?”
“没,他好乖。”吕洞宾话没说完,小宝宝就把陶罐推开了,不少牛奶洒在床沿和地面。他含糊开口:“不要,不要。”
吕洞宾柔着声音哄他:“好,不要不要。”他将陶罐递给钟离权,又去拿米汤:“这个试一试?”
小宝宝点点头,张开嘴。
米汤是用小竹筒装着的,吕洞宾一手握竹筒,一手环住宝宝的上半身,轻声道:“啊。真乖。”
韩湘子在钟离权身边站着,伸了手指去戳他:“我想我娘了。”
钟离权给他一个白眼:“找你娘去。”
“我娘去世了。”
吕洞宾闭了“啊”的嘴巴,钟离权也收了自己的白眼,房间一瞬陷入了安静,只剩小宝宝小口喝着米汤的轻微吞咽声。
过了片刻,米汤见底,小宝宝轻轻推开竹筒,发出“嗯嗯”的声音。韩湘子见状,立马喊一声“不好”——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噗噜的响声,混杂着臭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韩湘子往后退了几步:“他拉屎了!”
钟离权起了身拎起宝宝:“我看到了。”又对住吕洞宾道:“你衣服脏了。”
宝宝悬在半空,忍不住哭闹起来,大声喊着“妈妈,妈妈”。吕洞宾站起身接住宝宝:“好了好了,不怕不怕。”
钟离权不自觉道:“慈母——”
吕洞宾瞪他一眼:“去收拾。”
钟离权点头:“我去打盆水来。”
韩湘子跟在钟离权身后,一起出了门:“师父你好像很怕师娘。”
“嘁,我只是让着他而已。”话音刚落,钟离权停了脚步,压低了声音:“你在我面前喊他师娘可以,但在他面前就不要喊了。”
“为什么?”
钟离权撇撇嘴,心想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张了嘴却是:“他不开心,就不要喊了。”
韩湘子点点头,又问:“所以,你们真的是夫妻,哦不,夫夫?”
钟离权走进灶房:“不重要。”
待钟离权、吕洞宾收拾完宝宝和房间,就听得曹国舅在院子里喊:“今晚有谁要吃夜饭的?”
吕洞宾抱着宝宝在长凳上坐着,神情有些疲累。他双手轻轻拍着宝宝的背,轻声开口:“你去吃吧。”
“你不吃?”
“他在睡呢。”
“你就一直抱着?”
吕洞宾不接话,低了头去看宝宝。他还没换下脏衣服,只腰间用拭巾裹了两圈,以免宝宝碰到污秽处。但那脏处又湿又黏,紧紧贴在他腿上,叫他浑身都不自在。
钟离权在他身边坐下:“你把他轻点给我,我帮你抱会儿。”
吕洞宾有些犹豫。
钟离权解了吕洞宾腰侧的拭巾,围在自己胸前:“这上面都是你和他的味道,他不会发现的。”
吕洞宾仍是不动作。
钟离权轻叹一声:“你这种妈妈也是世间少有了。”
吕洞宾翻他一个白眼:“你这种爸爸世间也不多见。”
钟离权伸了手轻轻托住宝宝的脑袋和屁股:“我们真的很配对不对?”
吕洞宾松开手:“你轻点。”
“知道知道。”钟离权轻轻收拢两手,把宝宝稳稳抱在胸前。他抬了头笑着开口:“你看,我就说了没事儿。”
吕洞宾起了身:“我去换衣服。”
钟离权立马转了身面对墙壁:“你换吧。”
吕洞宾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吕洞宾轻哼一声:“我竟不知道你和‘礼’还能扯上关系。”
“恶语伤人心啊。你快换你的衣服。”钟离权低了头面壁:“那手巾我刚洗过,你拿着擦一擦身上。”
“嗯。”
吕洞宾换好衣服,伸了手又来抱娃。钟离权摇摇头:“你去吃饭,今天一天可不比抓邪祟轻松。”
“那你呢?”
“我和湘子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哦。”
钟离权用脚指指床尾不远处的一堆纸包:“买了你喜欢吃的点心。不过先吃饭,吃完饭再来吃点心。”
吕洞宾看一眼地上大大小小的袋子,低声应道:“好。”
钟离权又道:“你那褥子有些湿了。晚上你去我房间睡吧。”
吕洞宾没有回话,钟离权继续道:“我在你这儿睡。你和宝宝两个人,刚好我那张床也大些。”
吕洞宾侧着头,声音极轻:“也行。”
“不过——”钟离权再次开口:“不行,我还是得和你们一个房间。小宝宝半夜会醒的,到时候你一个人我怕照顾不过来。”
吕洞宾轻轻点头:“嗯。”
“快去吃饭吧,再晚你就只能啃盘子了。”
吕洞宾道一声“谢谢师兄”,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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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宝在夜里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吕洞宾坐在床上抱着他轻轻拍打,同时张了嘴打哈欠。钟离权从地上坐起身,趴在床边:“给我吧。”
吕洞宾眼神涣散:“嗯。”却不动作。
钟离权揉着眼睛仰头去看他,就见他又打了第二个哈欠。钟离权赶紧坐到床沿,一手抱过宝宝,一手轻轻扶吕洞宾躺下:“你睡你睡。”
宝宝在钟离权的怀里发出轻微的哼唧声,眉头皱巴巴。钟离权低低开口:“宝宝乖,宝宝妙,宝宝快点睡觉觉。”说完又轻声哼起了不知哪儿听来的各种曲调,只词全都换成了“宝宝快点睡觉觉。”
钟离权迷迷糊糊哼着催眠曲,抱着宝宝的那只手一边有规律地轻拍着宝宝的小腿。床上的吕洞宾这时转了身,含混开口说了几个字。
钟离权下意识歪了身子凑上前:“你说什么?”
吕洞宾眼睛闭着,又迷糊嘟囔了几个字,其后皱了眉,竟是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听上去十分委屈。
钟离权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头先是揪着一酸,随后整个人醒转。他向前挪了挪屁股,伸了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起吕洞宾的肩胛,哼的词也改成了“小吕快点睡觉觉。”
吕洞宾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钟离权坐在床沿,头向前抵着床板,右腿盘曲搁在床上,中间睡着宝宝,左手垫在宝宝的脑袋下,右手搭在自己的肩头。
吕洞宾尝试着动了动,肩头那只手便立刻拍了起来,同时伴随着不成调的“小吕快点睡觉觉”。
吕洞宾停了动作,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他还未回过神,韩湘子就在外面敲着门:“师父,师父,吃早饭了。”
钟离权坐直身,闭着眼回:“来了。”下一秒又低了声,依旧闭着眼:“来了来了来了。”
吕洞宾伸手去戳他的膝盖:“醒了没?”
钟离权身体一震,睁了眼:“你醒了?”
“给我吧。”吕洞宾从床上爬起身:“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钟离权伸个懒腰:“不用了。”他看一眼吕洞宾和宝宝,叹道:“昨天卖我米汤的大婶说了,抱睡不是个好习惯。回头得改了。”
“哦。”
钟离权看出他不高兴,又道:“不急这一天两天。”
“嗯。”
钟离权“啧”一声:“慈母——”
“师父!师父!”韩湘子门越拍越响:“宝宝和师娘,不见了!”
下一秒回应韩湘子的,是宝宝撕心裂肺的哭声。
钟离权俯身抱起宝宝,一边开了门:“韩湘子,我告诉你,做人要有担当。”
“啥?”
钟离权将宝宝递向韩湘子:“带他去吃早饭吧。”
“我?我不会啊。”
“问老李,去去去。”
吕洞宾在身后开口:“还是我来吧。”
钟离权推韩湘子出门:“抱稳了,走快点,来回走,他就不哭了。快去吧。”
“师父,诶,师父!”
钟离权没有理他,关了门转身对住吕洞宾:“刚忘问了,你睡够了没?要不再睡会儿?”
吕洞宾摇摇头。
“哦,那你慢慢洗漱那些,然后等下吃个饭。不要急。今天老曹当值,我们可以抓老李和湘子当苦力,呃,帮忙,帮忙。”
“可是……”
“蓝子也可以和宝宝一起玩。”
“嗯,不过——”
“再有香客也有带着小孩儿一起来的,宝宝今天可不缺玩伴。”
“钟离权。”
“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吕洞宾抬了头看他,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明显昨晚没有休息好。
钟离权心里回他:那不是你的宝宝。可面上还是堆了笑:“我看你累,心疼。”这话也是真的。
吕洞宾低了头:“谢谢师兄。”
钟离权在他身边坐下:“有我呢,还有他们。”
又过了三日,小宝宝已能一个人在床上睡着,可月老庙却始终没有消息。
钟离权这日上午洗完尿布,见太阳正好,又把褥子晾出来。不远处蓝子和宝宝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打着滚。钟离权眯着眼笑出声,韩湘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师父,月老庙刚派人来了。”
钟离权止了笑:“人呢?”
“走了。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钟离权把床褥对齐扯平,最后拍打了几下:“我去一趟月老庙。”
“我也要去。”韩湘子起步跟在身后。
钟离权手搭上他的肩头:“师父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啥?”
“你在这儿帮我守着宝宝。”
“师娘在看着呀。”
“就是因为他在,才更需要你。”
韩湘子瞪圆了眼:“师父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照做就可以了。”
“哦。”
“你记住,一有不对,首先要——”
“让师娘冷静下来。”韩湘子这几日听钟离权念得多了,已学会了抢答。
“很好,非常好,师父很看好你。”
韩湘子“嘁”一声,并不接话。
钟离权又道:“等会他问我去哪儿了,别提月老庙,就说我上街买吃食去了。”
“哦。”
钟离权回八仙宫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申时不到,道观就挂上了“明日请早”的牌子。他推开门,石桌边坐了几个人,俱不说话,整个院子静悄悄一片。
钟离权放轻了步子走到树下:“怎么了?”
铁拐李抱着蓝采和齐齐抬头,曹国舅在一旁叹气:“哎,好可怕。”
“发生什么了?”
铁拐李指一指蓝采和的额头:“你看。”
钟离权看那处一个大包:“院子里进蜜蜂了?”
“你婆娘打的!”
“啥?”
“哎呀,吕洞宾打的啦。”曹国舅右手从脸上放下:“我这也是。”
钟离权又去看曹国舅,见他右脸脸上一道青紫。
韩湘子抽了抽气:“师娘真的好凶。”
“到底怎么了?”钟离权在他们中间坐下。
曹国舅复又捂着脸:“今天有香客带了几个孩子来,看见蓝子和宝宝在玩泥巴,就也凑了过来。”曹国舅揉一揉脸,继续道:“后来又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带着竹竿来的,说是要骑竹马。也不知怎的,就起了冲突。”
韩湘子接过话头:“我看到了,那个大点的想要抢宝宝的泥偶——师娘给捏的。抢走了宝宝就哭,我就去找那个人理论,让他还给我们。我话还没说完……”
“你婆娘就直接拿了剑去抢,你说吓人不吓人!”铁拐李抱紧蓝采和。
“师娘拿剑对着那个人,和他讲道理……那个人就把泥偶还回来了。”
钟离权点点头:“有礼有节,蛮好。”
曹国舅跺脚:“后面还有!”又道:“后来他们玩起了竹马,宝宝也要玩,那个大点的孩子人还挺好,把自己一根长竹竿给折断了,给宝宝一截。”
“这……”钟离权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蛮好。”
“宝宝骑着竹马跟在那群人身后,你知道的呀,他腿短的嘛,可又想追上别人,结果一着急,就被连着绊了几次。”曹国舅继续道:“宝宝一开始没哭。可是吕洞宾冲了过去,宝宝就开始哭了。”
钟离权脸一沉:“完了。”
韩湘子心有余悸:“然后师娘就没办法冷静了,抱着宝宝说不许再玩。”
铁拐李轻轻敲一下蓝采和脑袋:“让你多事噻!”他看向钟离权:“小娃儿哪儿是说不玩就不玩了。”
韩湘子点点头:“宝宝在师娘怀里又哭又闹,一直说竹马竹马。”
铁拐李又敲一下蓝采和:“让你多事!”
蓝采和捂住脑袋,委屈巴巴看向钟离权。
“我和他说了,小孩子摔跤很正常,宝宝自己想玩就让他玩呗,可他就是不听。”曹国舅摸摸蓝采和的脑袋:“吕洞宾真的好凶。”
韩湘子接着道:“师娘反正就一直说,竹竿好尖啊,其他大孩子太大啦,院子里人多啊,宝宝太小了啊,反正就不让宝宝下地。”
铁拐李又要动作,蓝采和先一步跳上石桌,又跳到韩湘子腿上。铁拐李瞪他一眼,吹着胡子开口:“这个拎不清的上去抢了宝宝就跑。”
钟离权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蓝采和,不自觉伸一个大拇指:“勇士。”
曹国舅带了哭腔:“后面就,一锅粥了啦,比我做的海鲜粥还粥!”
“蓝子抱着宝宝下地,还没碰到竹竿呢,师娘就追了上来——然后就……”
铁拐李“嘁“一声:“不晓得的还以为黑白无常今天到我们观里拘人来了。”
钟离权伸手抚上蓝采和的额头:“痛不痛?”
蓝采和摇摇头,弯了眼睛对他笑了起来。
“真棒。”钟离权抱过蓝采和:“后面还发生了啥?”
曹国舅开口:“他当时去追蓝子和宝宝,我就去拦他嘛,结果我没走两步。他刚好转身,剑鞘就甩到我脸上了。”
“我跑上前和师娘说冷静,师娘根本不理我。后面蓝子抱着宝宝跳到桌上,师娘追了过来,老李和我也过来了,蓝子还要跑,师娘就拿剑鞘挡他,就,撞上去了。”
“宝宝受伤没?”钟离权问道。
铁拐李看一眼吕洞宾的房间:“身体没得伤,但是心灵应该很受伤。”
“啥?”
曹国舅放低了声音:“吕洞宾抱了宝宝说不玩了,回房去休息。宝宝就一直哭闹,说要玩要玩。刚还在哭呢,现在应该是哭累了,睡着了吧。”
铁拐李抱回蓝采和,摇着头开口:“他那个样子带娃儿哦,不得把自己累死嘛。也太紧张咯。”
韩湘子和曹国舅一起点头:“太紧张了。”
钟离权长叹一口气,迟疑着开口:“宝宝,宝宝的爹娘,找到了。”
曹国舅惊讶道:“不是你和吕洞宾的宝宝吗?”
“我倒想。”钟离权翻他一个白眼:“是城北一户赵姓夫妻的。”
“你别和我们说了,想想怎么和洞宾交代吧。”铁拐李带着蓝采和起身:“他这个样子……哎。”
钟离权进到吕洞宾房间,就见宝宝一个人在床上睡着,吕洞宾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钟离权双手将他扶起,小声道:“你去我房间睡会儿?我帮你看着?”
吕洞宾摇摇头,在长凳上坐下。
钟离权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紧靠着吕洞宾落座,伸了手将他上半身揽到胸前:“你这几日,好似抓了一百,不,一千个妖祟。”
吕洞宾仍只摇摇头,不说话。
“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没有。”
“宝宝呢?”
“没有,就是哭闹了很久。”
“闹啥?”
吕洞宾低了头:“他说想玩。”
“哦。”
吕洞宾闷闷道:“那些孩子那么大,宝宝根本追不上。竹子也很尖。”
“确实。”钟离权紧了紧手:“难怪你会担心。”
吕洞宾沉默片刻,又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只是太紧张宝宝了。”
“我有点害怕宝宝受伤。”吕洞宾说完,抬了眼去看钟离权:“我不喜欢小孩子受伤。”
钟离权也去看他的眼睛:“我也不喜欢。”顿了顿又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年在村口,我一定会把你带走,从此跟在我的身边,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吕洞宾定定看着钟离权,神色带点困惑:“可我现在很好。”
“那又怎样,你吃了很多苦现在也很好是真的,我不想你受一点苦也是真的。”钟离权右手覆上吕洞宾的耳廓,将他的脸贴上自己的胸口:“小时候的你肯定打不过我,你要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儿,我就都拦着,不让你干。”
吕洞宾身形微动,低声道:“可我想做那些事。”
“嗯,就像宝宝想玩。”
“是,宝宝自己想玩。”吕洞宾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他受伤,结果让他哭得最厉害的人是我。”
“嗯。”钟离权抬头看一眼床上的宝宝:“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一觉醒来,该笑还是笑,该玩还是玩,照样最喜欢你。”
吕洞宾头垂了下去,半晌没有作声。钟离权轻轻开口:“怎么了?”
“湘子和我说了,你去了月老庙。”
“是。”
“找到他爹娘了?”
钟离权两手环上吕洞宾的腰:“是。”
“他爹娘……什么时候来接?”
“说是戌时能到。”
吕洞宾偏过头,将脸埋进钟离权胸口,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钟离权抬了一只手去抚他的背脊:“宝宝姓赵,乳名叫南瓜——家里人说是从小就喜欢吃南瓜。家住城北,以后我们得了空可以去看他。”
吕洞宾抬了头:“我现在去买南瓜。”
“就知道你会这样。”钟离权轻笑着开口:“我买了,老曹正在灶房里熬南瓜粥呢。”
“南瓜还有几件脏衣服没洗,我去洗一下,等下让他爹娘带走。”
“湘子已经在洗了。”
吕洞宾蹙着眉头:“是了,我什么也不能做。”
“说什么呢。”钟离权伸手按上他的眉心:“等下宝宝醒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戌时还差一刻,南瓜的爹娘就到了八仙宫。
曹国舅将人引到石桌边坐下,一边让韩湘子去唤吕洞宾出来。
不多时,钟离权先出了房间,吕洞宾跟在他身后,身上趴着南瓜,正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听得笑声,南瓜的娘当即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南瓜!南瓜!”
南瓜停了笑,扭过头去看石桌的方向,随后愣住一动不动。
吕洞宾下意识止了脚步,钟离权低了头小声开口:“过去吧。”
吕洞宾点点头,缓缓往众人走去。南瓜在他手上也开始不安起来,扭着屁股一会儿看娘,一会儿看吕洞宾。
吕洞宾还没走到石桌边,南瓜的娘就冲了上来,伸出两手,大声喊道:“南瓜!”
钟离权抢先一步挡在吕洞宾身前,同时拿了扇子隔开伸来的两手,他笑着道:“不要吓到孩子。”
“是,是。”南瓜的爹起了身,拉住娘子回到座位:“不要冒犯了仙人。”
南瓜此时已瞧明白了,眼前的两人正是自己的爹娘。他伸一只手,不停向自己的娘亲挥着。
那妇人刚刚坐下,看南瓜的手势,又立刻站了起来,道“诶,南瓜,娘在这里。”
南瓜的手挥动得更快了,同时含糊出声:“妈妈。”只他一喊完妈妈,又立马去看吕洞宾,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吕洞宾看一眼南瓜圆嘟嘟的脸,心头突然一阵绞痛。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呆呆看着南瓜。
钟离权转身背对着众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帮你劝走他们,让他们明天再过来?”说完这话,他认真看向吕洞宾,等后者回答。
片刻过后,吕洞宾摇摇头:“南瓜很想他的爹娘。”
“嗯。”
吕洞宾稳了稳抱住南瓜的手:“他想回家。”
钟离权没有说话,只慢慢退到吕洞宾身侧,跟在他的身后走到石桌边。
吕洞宾低头看南瓜:“南瓜你回家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有,要好好玩耍。”
那妇人此时又站到了吕洞宾跟前,两手恭敬垂着,没有嚷叫。吕洞宾看她一眼,平静道:“你宝宝很可爱。”又道:“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妇人低着头道谢,两手接过吕洞宾递出的孩子,随后带着哭腔开口:“南瓜,我的儿!”
南瓜的爹这时也跟了过来,急切道:“莫要扰了仙人!”
妇人住了嘴,紧紧抱着南瓜,身形不住颤抖。
南瓜趴在妇人的肩头,正面就是吕洞宾。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娘亲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眼前这张好看的脸也让他安心。南瓜咧了嘴,笑着出声:“妈妈,妈——妈!”
吕洞宾伸手去抚南瓜的脸:“嗯,宝宝真乖。”
韩湘子适时拎着大包小包上前,钟离权接过转交给南瓜爹:“这几日给他添置的衣服玩具吃食,都拿着。”又状似不经意道:“往后可不许再把南瓜一个人交给你娘带了。”
南瓜爹臊得脸一红,忙不迭应是,拉着娘子躬身谢了又谢,才转身告退。
众人将南瓜一家送到院门,再次道别。南瓜本来在妇人怀里摇着拨浪鼓,此时抬了头,笑着看向吕洞宾,一边转着手中的拨浪鼓,就像招手一般。
吕洞宾笑着同南瓜挥手,并不说话。
一家人上了门口停着的马车,随后消失在夜幕当中。
铁拐李带着蓝采和,曹国舅牵着韩湘子,转身回了八仙宫,只留下钟离权、吕洞宾二人站在原地。
钟离权道:“哭完了没?”
“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钟离权去牵他的手:“说实话。”
“嗯?”
“南瓜回去,我还挺开心的。”
吕洞宾低了头:“没有良心。”
“哪儿就没有良心了,尿布都是我洗的。”钟离权伸了两人牵着的手:“洗得脱皮。”
吕洞宾两手握住钟离权那只手:“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钟离权抬眼看他,笑道:“妈妈比较辛苦。”又道:“现在南瓜去辛苦他的爹娘了,我们总算可以歇口气了。”
“嗯。”
两人进了房,一瞬安静了下来。
钟离权先开口:“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吕洞宾扫一眼房间,视线落在床头,抬高了音量道:“不好。”
“怎么了?”
“南瓜的泥偶落在这儿了。”吕洞宾疾步走到床头,拿了泥偶:“我给他们送过去。”
钟离权拉住他:“下次我们去城北找他玩的时候再带给他。”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钟离权拿了那泥偶放在桌上:“除非你以后不想见南瓜。”
“我没有。”
“那就行了。”钟离权转身抱住吕洞宾:“今天爸爸妈妈要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