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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想看你(三) “我这么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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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四下午,钟离权上完课去研讨间,发现韩向也跟了来。
韩向是组里出了名的卷王,钟离权心道幸亏和他不同级,要不然天天放一块比较,严重有害自己的身心健康。
韩向掏出一沓厚厚的打印材料,首页密密麻麻记着各色笔记,钟离权摇摇头:“韩卷,你为何如此卷?”
韩向撇他一眼:“我看过你上学期的分数。”
钟离权想说那是我运气好,但还没张嘴。他又去看韩向的电脑屏幕:“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你什么时候搞会话含义了?”
“下个月有个小型会议,围绕‘会话含义’主题,董教授让我准备的。”
钟离权点点头:“那你好好干。”
研讨间恢复了安静,两人专心地做起了自己的事儿。
不多时,钟离权拿着手机凑了过来,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给你看现成的样本。”
韩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去看他的屏幕。
钟离权: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吕洞宾:明天早八。
钟离权:Okk,去学校附近,早点吃完送你回去。
吕洞宾:嗯。
韩向笑出声:“确实。”
“在推导他的implicature这点上,我可是太强了。”
韩向坐了回去:“那只能说明,你们两个沟通的时候,你掌握了足够的有关语境、对话目的的信息,以及你们有足够的共享背景,同时,他很合作。”
“行行行行行。”
韩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突然停下:“不对。”
钟离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吕洞宾目前还没有官宣。他双手握了拳,连呼吸都忘了换,脑子里不停念着“不能承认不能承认不能承认。”
韩向转了身开口:“我发现,吕洞宾的表达方式挺依赖你主动补全的。”
“有吗?”
“就比如刚才,你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可以回答吃或不吃,早吃或晚吃——但他回的是,‘明天有早八’。”
“呃……”
“严格来说,他没有说‘我要去’,也没有说‘我要早点回来’。是你根据背景补全了。”
“我补对了啊。”钟离权笑道。
韩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对。”
“你不要这样看我。”钟离权有些心虚:“反正我能懂他。”
韩向摇摇头:“不是的,你不是‘听懂’他。”
“那是什么?”
“你是习惯替他说完。”
2.
晚上钟离权在宿舍楼下接到吕洞宾,两个人一起往餐厅去。
钟离权笑着开口:“今天课多不多?”
吕洞宾皱了眉:“你不是有我的课表吗?”
“哦哦,对对。”钟离权抿了嘴,随后又问:“今天上课还好吗?”
吕洞宾打一个哈欠:“还好。”
钟离权想了想,道:“赵老师又作妖了?”
吕洞宾下意识点点头,紧接着立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啊,语料库这门课上得心碎。”钟离权叹一口气:“想当年我也被小赵折磨得很惨。”他看向吕洞宾:“你说这算不算共患难?”
吕洞宾身形微动,嘴角也弯着,好半天终于开口:“赵老师折磨你,你不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钟离权看他笑得开心,也弯了眼睛附和道:“对对对,我自己也有原因。”
二人进了餐厅,吕洞宾照旧递了菜单给钟离权:“你点吧。”
钟离权还未开口,服务员上前一步:“两位要不要试试今天小店新推出的特惠二人套餐?两菜一汤,价格实惠。”
钟离权点头,一边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好的来个套餐。”他又去看吕洞宾:“饿不饿?”
“还好。”吕洞宾笑出声:“你好像我妈。”
“公正的客观的理性的。”钟离权认真开口:“在‘关爱小吕同学’这件事上,我和你妈的立场是一致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吕洞宾伸手扶额:“收了你的神通吧。”
二人又聊了几句,服务员便端了菜上来:“请慢用。”
吕洞宾从不挑食,每道菜都夹了几筷子。过了会儿,钟离权问他:“怎么样?”
吕洞宾放下汤碗:“汤不错。”
钟离权听了,默默将另外两盘菜拖到自己面前。
吕洞宾奇道:“怎么了?”
“不好吃就别勉强。”
吕洞宾不明所以:“谁说不好吃?”
“你只夸了汤不错啊。”
“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刚才在喝汤?”
钟离权瞪大了眼:“你说真的?”
吕洞宾不去理他,又夹一筷子菜到碗里:“每个菜都不错。”
吃过饭才七点多一些,两人走出餐厅,钟离权立即提议:“去湖边走走?”
吕洞宾今天六节课,人已经有些累了。可他看一眼钟离权讨好的神情,当即颔首:“好。”只是走了两步,吕洞宾又道:“我明天早八。”
钟离权走在他身后,闻言停了脚步:“你不想去可以和我说的。”
“我没有。”吕洞宾去拉他:“快走吧。”
钟离权躲开他的手:“哎,回去吧。”
吕洞宾有些恼了:“你到底想要干嘛?”
“你不想去呀。”
“谁说我不想去了?”
“你说你明天早八啊,刚又说快走,傻子都知道你不想去了。”
吕洞宾翻一个白眼:“确实,你是个傻子。”
钟离权上前一步:“倒也不用骂人。我送你回宿舍。”
吕洞宾继续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确实很想和你一起走走,同时我需要早点回来?”
钟离权思索片刻:“有的。”他心虚去拉吕洞宾的手:“那我们快走?”
3.
周五研讨会结束,钟离权跟着吕洞宾一起去了食堂。
“后天的志愿活动几点?”
吕洞宾用手去揉眉心:“八点校门集合。”
“好早。”
“嗯。”吕洞宾轻叹一声:“听说大巴过去那个福利院要一个小时。”
钟离权眉头拧在一处:“我记得你好像晕大巴。”
吕洞宾撅着嘴点头。他递给钟离权一个餐盘:“快点吃,下午还有两节课。”
钟离权看他脚步匆匆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他迅速跟上吕洞宾:“我帮你打吧,你先去坐着休息。”
“好。”
4.
吕洞宾下课走出教室,就发现钟离权守在门外。
钟离权伸手递上一个纸袋:“呐。”
“什么?”吕洞宾打开纸袋,发现里面是一盒晕车药。他低着头道:“谢谢。”
“跟我客气啥。”钟离权又去接他的书包:“去图书馆吗?”
“嗯。”吕洞宾突然长叹一口气:“好烦。”
“怎么了?”
吕洞宾看一眼教室,没有作声,只垂了眸继续往图书馆方向去。
钟离权追上他:“刚上完社会语言学,然后说好烦——且马上期中了,是老师通知期中考吗?”
吕洞宾摇摇头。
钟离权当即显出痛苦的神色:“周教授让你们交论文了对吧?”
“本来是期中考的,但老师说有学生办的同学去办公室偷拍试卷……”吕洞宾又叹一口气:“老师就说改成写论文吧。”
“嚯,大一就敢偷拍试卷了,你们这届也是藏龙卧虎。”
吕洞宾抬眼看他:“你不要骂我。”
钟离权不接话茬,继续问:“论文有什么要求吗?”
“老师说没有要求,社会语言学相关就可以,字数五千。”
钟离权瘪了嘴,又道:“老周真是被你们气疯了,要不然不至于。”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偷拍试卷。”
钟离权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和他们怎么会一样。”停顿片刻他又道:“我帮你写?刚好我之前做过一点社会语言学的信息收集。”
吕洞宾笑出声:“你不是说我和他们不一样吗——怎么,现在你要和他们一样吗?”
“好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钟离权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交?”
两人一同进了图书馆,往三楼东区去。
“下周末。”
“嚯,老周为了为难你们,也是不惜为难自己了。”二人上了三楼,钟离权又低声道:“去那边,H0区,然后应该是05排开始。”
吕洞宾点点头,随即两人都不再说话,在书架前认真浏览起来。
半个小时后,吕洞宾和钟离权一共抱着八本书出了图书馆。
钟离权见他满面愁容,下意识提议:“晚上带你去看电影?”
“还看电影,我连自挂东南枝的时间都没有。”吕洞宾停了脚步:“我讨厌那个偷拍试卷的人!”
“嗯嗯,我也讨厌。”
吕洞宾走了两步,又停下:“完了,周天的活动还是全天的。”
“那,不去了呗?”
吕洞宾摇摇头,神色愁苦:“报了名呀。”
“可以请假的。”钟离权也蹙了眉:“我读本科的时候就干过,还是负责志愿活动的吴老师教我的。”
“真的假的?我听团支书说不可以请假。”
钟离权伸手将吕洞宾胸前的三本书堆到自己胸前的书上:“你们团支书懂个啥。”
吕洞宾拿过一本《社会语言学》:“还是不了,大一就这样好像不太好。”他说着翻开了那本书:“怎么这么厚?”
钟离权点点头:“就是很杂的一门课,地球上的活物只要能发声的,都能丢进这门课里来。”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吕洞宾的宿舍楼下,钟离权不死心,再度提议:“晚上真的不去看电影?”
“不了。”
“明天要见面吗?”
“估计不行。后天还有那个要命的志愿活动,下个周末就要交论文了,哎,好烦。”
吕洞宾极少抱怨课业,钟离权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又道:“我那儿有篇现成的论文——”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要自己写。”
“我们小吕同学可真是爱和自己过不去。”
“我没有。”吕洞宾去接钟离权怀里的书:“早知道就不报名志愿活动了。”
钟离权目送吕洞宾回寝的背影:高高瘦瘦一个身影,两手环在胸前,头低着抵在那摞书上,书包一侧还挂着那个装药的纸袋。
钟离权心头一酸,随后全身升起一股烦躁。
不安的心情持续到他踏进自己的寝室门——吕洞宾最后那句“早知道就不报名志愿活动了”再次窜入他的脑海中:是了,他一定是在暗示我,他说那句话一定有他的言外之意。
钟离权看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吴老师还没下班。钟离权转身出了寝室,一路小跑往学生中心去。
吴老师果然还在办公室,她见钟离权进来,抬头笑道:“稀客,你怎么来了?”
钟离权扶着门框喘两口气:“吴老师,这周天那个福利院志愿活动,我想要帮我弟弟申请取消一下。”
“你弟弟?”
“嗯,大一应用语言系一班的吕洞宾。”钟离权走进去:“他下周要交论文,这两天忙得饭都没时间吃。活动又是一整天,实在排不开。”
吴老师点点头,打开电脑:“报名表我看看……人文院吕洞宾?”
“对。”
“行,我给他划掉。”吴老师点了两下鼠标,又笑:“你这个当哥哥的管得还挺宽。”
钟离权跟着笑:“没办法,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来请假。”
“大一是这样的。”
“嗯嗯。谢谢吴老师。”
钟离权出了办公室,长舒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吕洞宾的对话框,快速打了几个字,复又一口气删除,随后直接点了语音通话。
听筒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钟离权问道:“在看书?”
“嗯。我发现社会语言学还蛮好玩的。”
“我也觉得。”
吕洞宾没有接话,钟离权又听得键盘打字的声音,知道他在做笔记。
钟离权干咳两声:“那个……不用谢。”
“什么?”
“我说,不用谢。”
“谢什么?”
“我刚刚找过吴老师了。”
“谁?哪个吴老师?”
“学生中心负责志愿活动的那个吴老师啊。下午不是和你说过吗?”
打字声戛然而止,吕洞宾音量微微抬高:“你干了什么?”
“我帮你把志愿活动取消了。”钟离权话音刚落,就听得那边有椅子移动的声音,随后是关门声。
“谁让你帮我取消了?”吕洞宾带上阳台门,语气颇不善。
“不是你说的‘早知道就不报名志愿活动了’吗?”
“后悔报名不等于取消,更不等于让你帮我取消。”
钟离权尝试找补:“可你还要写论文啊。”
“钟离权。”
“嗯。”
“我确实要赶论文,我确实觉得很烦,我也确实后悔报名。”
“对啊,我知道啊,所以我——”
“但我没有说我要取消活动。你能听懂吗?”
钟离权下意识就要回“能听懂”,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莫名窜出韩向那句“你是习惯替他说完”。钟离权叹一口气:“现在懂了。”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去找吴老师,给你重新报上名。”
吕洞宾没有应声,只风声隐约从听筒里钻出来。
钟离权有点心慌:“你不要生气了,我现在就——”
“钟离权。”吕洞宾打断他:“这两件事,帮我取消和帮我报名,有区别吗?”他沉默两秒:“从头到尾,决定权好像都不在我这儿。”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的行为呢?”吕洞宾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下次如果我又随口抱怨些什么,你会怎么做?又要自己去帮我把事情办了吗?”
钟离权莫名感觉自己腹背受敌,身陷某种左右两难的处境,他“哎”了一声,问道:“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我想你怎么做,不是‘怎么做’的问题,你能听懂吗?”
钟离权脑子有点打结,心道吕洞宾一个本科生竟然能把自己一个研究生给绕晕成这样——吕洞宾学语言学真是学对了。他回过神,认真开口:“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还是不想去?”
钟离权再次认真作答:“我不知道。”
“所以?”
钟离权福至心灵:“嗯,所以,你想不想去?”
Notes:
最后一句很重要,是因为钟离权终于放弃“替吕洞宾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