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45、第四十五章 又一年暑假 又一个夏天

　　暑假又来了。
　　在5月份，吴天佑就和合玮川商量暑假不回去，爸妈那边就说要实习，要备考。
　　他就想待在哥身边。
　　合玮川那时还说，他攒一攒休息日，看能不能调一调，空出一个周带他出国玩。
　　那天晚上他俩躺在床上，紧紧挨在一起，叽叽咕咕畅聊了好多。
　　吴天佑想去泰国，他哥觉得太热了，可是他喜欢阳光和海滩，东南亚的国家，夏日永远不会停歇。
　　聊着聊着目的地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
　　其实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吴天佑决定回家，可以的话，把老头带到浒城，到临海这几个省转一圈，散散心，见见不同的景色。

　　奶奶不在了后，爷爷快速消瘦下去。
　　他在院子里摔的那一跤，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尤其前头奶奶摔一跤直接把人摔没了。
　　一伙人呼啦啦拉去医院里。
　　医生检查了，说是太过哀痛，加上这几日作息不良，老人身体受不了。

　　奶奶葬礼结束后，老爸老妈就把爷爷接到市里，调养了一段时间，爷爷就偷跑回老家了。
　　在那之后谁劝也不听，到市里爸爸妈妈边上他不去，到县里姑姑姑父那里他也不去。
　　老头越来越犟了。
　　早些时候他只听奶奶的。
　　奶奶不在了，他可真是谁的都不听。
　　老爸老妈叫吴天佑回去，能劝就劝。
　　毕竟现在他唯一能听上两句的就是他大孙子说的了。

　　回到家里。
　　爷爷刚见到他就坚决的摆明态度，他是不会到城里去的，叫吴天佑不准说，不然就生气，死了劝他的那条心吧。
　　吴天佑都无语了，他还没开口说话呢。
　　“带你去旅游去不?“
　　“唉，一把年纪了，我就算了吧。”
　　“我们可以坐飞机，现在高铁飞机可方便了。”
　　“你奶奶也没坐过嘞。”
　　“这不正好，你去体验体验，回来跟她说!”
　　“那我考虑几天嗷。”

　　吴天佑想着反正自己在老家陪着他，多少也有个照应，等过几天老头态度软化些，再给他拉着去玩一圈。
　　吴天佑有些后悔那时先去考摩托车驾照了。要是先考小车驾照，现在车开回来给爷往上面一塞门一锁，管他愿不愿意，先拉到市里再说。
　　那天他去问了问，打算暑假里考个小车驾照，结果人家一听他考了摩托驾照，就问他过一年没有，他才知道原来两个驾驶证之间得隔一年。
　　不过现在说啥都迟。

　　或许爷爷看出他的意图了，也没戳穿，第二天就带着他去看奶奶。
　　奶奶的墓在后山上，从小路上去走个10来分钟，穿过两边的梯田，穿过一片连绵的松树林，路过山神庙，再走几步就到了。
　　这一片都是村里各家老人长眠的地方，再往上能找到爷爷的爷爷。

　　雨季野草疯长，草丛有些深，树木也不断伸展枝桠，打的不可开交。
　　通往奶奶墓前的这条路倒是被修剪的很通畅。
　　土路白白的，像是山间一条随意搁置的丝带。
　　好多墓前掉落的树枝树叶胡乱堆着，有些甚至墓石上长了高高的杂草。
　　奶奶这儿很干净整洁。
　　磕了个头，拿抹布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墓石亮亮的。又把周围落下来的几片树叶捡开，两爷孙就坐在这儿吃起了午饭。
　　爷爷喝了一小口酒，轻轻说道，“累了，就慢慢爬呀爬，爬上来，跟你奶奶说说话。”

　　“你大孙这两天回来呀，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勒，看到没，今天拿上来这几样都是你孙孙自己做的勒！”
　　“咏菊家儿子快订婚了，听说是个外省姑娘呢，长得可白。”
　　“建国的大孙子啊，又把他爷爷的篱笆推倒了，还把他家大公鸡屁股上的毛给拔完了。他以前还说你惯是小天，他现在惯起孙子来也是没法没天的。”
　　爷爷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是村里家长家短的事儿。
　　“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啊，能干的动就干一些，干不动就在家玩玩手机，看看电视。你不用担心我。”
　　“家里还有小黄陪着呢，旁边那几家邻居都在家，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吴天佑知道爷爷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下山路上，爷爷突然跟他说“别想着再劝我啦，你们回来陪陪我，我就挺高兴的。我要是再去外面了，你奶奶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呀。”
　　吴天佑没吭声。

　　回去开始收拾菜园。
　　这个季节，小菜园里番茄红了，茄子紫了，葱蒜芫荽密密挨挨的，一小溜儿辣椒树上青青红红的，看起来可招人了。
　　小菜园的地规划的很整齐，种的东西很多很密但不混乱，这都是奶奶的杰作。
　　爷孙俩干了一天，回到家，往檐廊下的青石台阶上一坐。
　　“这台阶，还是当年要娶你奶奶前我跑去那大山沟里背回来的呢。”
　　爷爷坐在旁边，佝偻着背，手搭在台阶上轻轻摩挲着。
　　爷爷的指节很粗，像老树的根，手背上尽是斑，手上的纹深深的，像是大地上裂开的沟壑。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青石台阶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润。
　　在这坐着，大门一开，穿堂风吹过来可凉快了。
　　“小时候最喜欢拉个竹席在这躺着了。”吴天佑手肘撑着膝盖，望着远方那朵慢悠悠的云。
　　“是啊，一出去干活你就闹觉，叫你乖乖到屋里睡。你愣是要在这台阶上睡，就往脸上盖个草帽睡，感冒了又哭着闹着难受。”
　　“那时候真不听话啊。”
　　“哎，也还好吧，你这小屁孩乖的时候也很乖呀。你小点点那时候，去放牛就把你往背上一背，只要给你拿个小草小花的，你就能高高兴兴玩一天。”
　　这些记忆似乎有些太久远了，吴天佑根本记不得，要说放牛吧，他就只记得奶奶给自己带的那一小份水豆豉泡饭。
　　那几年家里还养着水牛，到中午了就得把它们赶出去吃草，赶到水塘边，它们要到泥潭里打滚。
　　爷爷就会在这时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到一边，拿热水往那冷饭上一浇，豆豉卤腐什么的往里一拌，香喷喷的。
　　放牛太辛苦了，养牛也很累，老爸赚了钱翻新老家以后，就不准爷爷奶奶继续养牛了。
　　他们也就养点土鸡，养点小鸭。
　　孩子们回到家就杀一只炖上。

　　爷爷被接到市里了以后，那些鸡和鸭就被姑姑全部卖掉了，叫爷爷别天天念着回老家了。
　　不过现在院里又有五只小鸡，五只小鸭。
　　这是爷爷赶集天新买回来的。
　　小鸡在院里刨食，爪子一下一下地往后扒拉，头一点一点的。
　　鸭子一摇一摆晃到水槽边上，扁嘴插进水里，又抬起来，水珠从嘴角滑下去。

　　小黄溜溜达达，挤到他们中间，舒舒服服躺下，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又不动了。
　　爷爷一下一下抚着它的背。
　　“之前你姑硬是要我把小黄送给你二大爷家，结果没去两天它就自己跑回来了。”爷爷顿了顿，稍稍偏过头来，“谁都不知道它跑回来家里，他们还以为它要死掉了。要不是那天我回来的话，它就快饿死了。”
　　吴天佑有些惊讶。
　　二大爷家在另一个镇。
　　从他们家到这里开车都要20多分钟。
　　“我们都舍不得……”

　　堂屋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奶奶绣的，大团大团的牡丹花，红红绿绿的，针脚密密的。
　　画下面是一张全家福，前年过年拍的，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弟弟妹妹被两老抱怀里，吴天佑一家和姑姑姑父站后边。
　　奶奶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爷爷也笑着，那时候背还没这么弯。

　　休息了一会儿，看着日头一点点偏下去，吴天佑起身去做晚饭。
　　爷爷在外面给鸡鸭剁刚割回来的草。
　　半大的鸡鸭没那么脆弱，好养活。
　　每天就出去打点鸡草回来剁给它们，或者搂一把苞谷撒下去，哆哆哆也能吃上一会儿。

　　晚饭吃了，吴天佑爬到阳台上给合玮川打视频。
　　爷爷在堂屋里看电视呢，声音放的很大。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屏幕里跳出合玮川的帅脸，他似乎刚洗了澡，头发有些蓬，身穿白T，面色红润，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青春男大。
　　“饭吃了吗?“
　　“刚吃了。”吴天佑躺藤椅上，脚一晃一晃的，眼睛粘手机屏上了。
　　“那就好。”

　　合玮川被他看笑了，撑着下巴冲他挑眉 “我脸上有什么?”
　　吴天佑如梦初醒，眼神躲闪，抠了抠藤椅把手“哥，我，我打算就待在老家了，多陪我爷爷几天。”
　　“动员不了吗？”
　　“差不多吧，主要是今天我们去看奶奶了，他说了好多话，就跟以前奶奶出去村里转一圈跑回家和他八卦那样，不过这一次，没人应和了。”吴天佑苦笑了一下
　　“还好吗？”合玮川看着吴天佑忧伤的眼，感觉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和奶奶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单独生活的时间太久了。”吴天佑顿了顿，看着远处的飞鸟成群地飞过，钻回自己的树上。
　　“城里他呆不住，那就让他在家里吧，我多陪陪他。”
　　说罢他又盯着屏幕里合玮川担忧的脸，笑了笑，“我很好的，没事，就是……”
　　合玮川懂他说不出的话，接过话头“没事的，你安心在家呆着呢，多陪陪爷爷。过两天我休假了，回来看爷爷。”

　　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吴天佑知道的，合玮川的工作稳定，这两年晋升很快，随着薪资的上涨，上班时间也更灵活。他也很快毕业，无论是考研还是找工作，他都会留在浒城。

　　“你一个人，吃饭别乱凑合，到饭点该吃饭就好好吃饭。”想了想，吴天佑还是叮嘱道。
　　“好。你们今天去山上路好走吗?”
　　“爷爷去的次数应该蛮多的，最近，草长得很快，那条路，倒是挺清爽。”
　　“远不远？走辛苦了吗”
　　“还好，那小山也不高，来来往往的人应该也挺多，今天没下雨，不滑。”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说了好多废话。
　　直到实在没什么话题了，吴天佑闷闷地先开了口“那先这样吧，挂了哦！”
　　“好吧，记得想我！”
　　“啧，你不说我也想！”
　　“想谁？”
　　“你！”
　　“我怎么？”
　　吴天佑故意不说出那句话，绕了半天弯子，贼大声的吼了一句，“我想你！”
　　突然瞟见他爷爷的头冒了上来，吴天佑把手机一按，慌慌张张开口唱“…离开，千里之外～哟爷爷你怎么上来了？”
　　爷爷笑眯眯地拿了扫把，“心情不错呀？打电话呢？”
　　“没，我唱歌呢！”
　　“行，那你继续，我下去扫扫地！”

　　幸好自己打视频也带的是蓝牙耳机，虽然刚刚他哥在那边笑的丧心病狂，自己差点没绷住。
　　不过好在爷爷也没起疑，或者是爷爷以为自己是谈恋爱而已。
　　探出头观察了一会，确认爷爷真的拿着扫把进了堂屋，他收回脑袋有些生气地坐回去。
　　“笑屁！”
　　“好吧，屁。”
　　“滚蛋！”
　　“好啦好啦，我也特别特别想你，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吴天佑的脸有点烧得慌，除了刚刚的尴尬，还有现在后知后觉莫名其妙冒上来的一点羞涩。
　　“知道了！”
　　“它也特别特别想你！”
　　吴天佑一开始没转过弯来。
　　直到他哥把手机下移拍到了某个不明包。
　　“！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