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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安全感 安全感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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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雨势渐小。
急浇而下的雨柱变成断了线的细珠,随着夜风斜落在窗扇上,淅沥沥的声音催人欲睡。
这晚时昀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兀地听到床上人急声大叫:“啊——,不是我,我没杀人!”
他瞬间清醒,什么都来不及想,起身几步迈至床前,一把摁住言笑渔正在胡乱挥舞的两条胳膊。
“言笑渔,言笑渔?”
他急唤着她的名字,试图把人从梦魇中叫醒。只是言笑渔睡得死,脑袋在枕头上摇摆了两下,不仅没有醒的迹象,嘴里还嘟囔起什么。时昀俯身凑近听,只听见一句“我才不怕你们”,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渐渐安静下去。
时昀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彻底睡稳不再闹腾,缓缓松了口气。
注意力收回,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紧抓着言笑渔因挣扎从袖管裸露出的胳膊,瞬时像触到雷电般松了手,不敢多想什么,立刻起身离开床前,回去重新躺下。
雨,总有下完的时候。夜,也会迎来它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晴日郎朗,阳光透过窗纸斜打在墙上,晃得地上人眼皮微动。窗外枝头鸟鸣啁啾,唧唧喳喳越聚越多,终于将半梦半醒的人彻底唤起。
时昀惺忪坐起身,抻了抻肩背,缓缓看向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那位。
昨夜那抹留存在指尖掌心的清滑细腻,好似混沌的幻梦,被分明的朝曦一照,便随着长夜消散殆尽。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恍惚,时候已经不算早,外头隐约传来漪漪和阿妙的说话声。他轻手轻脚起身穿衣,卷抱起被铺,悄悄退出房间。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等言笑渔也懒洋洋起床并梳洗完毕坐在饭桌前时,其余人早已吃好朝食,甚至将行囊重新打点完毕,马车都套好停在阿婆家门前等着了。
言笑渔睁着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出神地喝着粥,身后时昀和时漪漪兄妹俩进进出出不知在忙活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赶路的日子她当真受够了,等到了番阳,一定要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
喝过粥,洗好碗,言笑渔便回房间收拾自己那点行李。
行李不过换洗的几件衣裳,一根玉簪插在头上,一对耳铛挂在耳垂上。
她的嫁妆自然丰盛,但几乎都留在了上京时家。离京当夜太过仓促,她只来得及将值钱的首饰金银深埋在屋后,其余的唯有听天由命。而随身携带的那几件,早在路上或当或丢,走到今日,身上除了几块碎银,最重要的家当就是那件藏有金饼的里衣了。
听曹立说南雍太平,来到此地后她便没再穿,只收在包袱中。
等她收拾好去找阿婆道别出门,姓时的三人已在车上等候。
时漪漪正跟阿妙玩着翻花绳,时昀则坐在车辕上,单腿屈膝倚壁,姿态闲适,倒是半点也无等人不耐烦的意思。
清风徐来,青年额前几缕碎发微动,映着身后那一片山高云阔,为他疏朗眉目别添不羁意气。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毫无瑕疵的好看呢,言笑渔投降式感慨。
青年似有所感,忽然转面看来,言笑渔像怕被看穿什么似地慌忙移开目光。
她敛目专心上车,刚要钻进车厢,衣袖却被人掣住。回首,瞥见青年清俊侧颜,声线温润:“陪我在外头坐会儿,我有话与你说。”
言笑渔一愣,还在思考他这是唱哪出,没留神手中包袱已被时漪漪眼疾手快拿走,车帘唰地放下,将二人隔在了外头。
她只好将信将疑地回身坐到车辕另一侧。
马车穿过村庄往南而去,一路上偶尔遇到昨天见过面的村民,免不了一番招呼应答。路过村长家时,时昀特意下车入内道别,村长妻子又挎了一篮糍粑与瓜果送他们路上吃,几人又忙不迭下车行礼言谢。如此一来二去,等马车驶离宏象村行在山路间,已是大半日都过去了。
昨夜一场大雨洗刷出满眼新绿,阳光一照,更兼像翡翠碧玉。
言笑渔眼看日头升高,有些不耐烦地对身边人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就赶紧说吧,过会儿太阳直晒,我可不坐外头了。”
时昀闻言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轻轻搁到她身边。
那匕首的柄与鞘皆是上好木制,刀鞘雕饰栩栩如生的祥云仙鹤,刀柄上则刻有阴阳八卦之形。言笑渔对此图案印象很深,一眼便认出这是他惯常佩戴在身的那把,因问:“给我这个干嘛?”
青年目视前路,悠悠然答道:“这把匕首是十年前我下山时,师父赠我的。我师父乃玄清观真人,他老人家的物件,你带在身边一来可以防身,二来辟邪。”
他并没有跟着解释为何自己的师父是个道士,不过言笑渔早从时漪漪那里听说了这段奇特过去,倒也不意外这匕首的来历,反而更好奇另一件事。
她拿起匕首端详着:“我发现你匕首挺多啊,光我见你用过的就有三把了。”
时昀唇角浅笑:“我有个师兄,平生最大爱好就是制作各种各样的匕首,我等同门经常收到他亲手做的匕首作为礼物。你见过的那几把,都出自他手。不过这把刀刃虽是由他打造,但刀柄上的图纹与八卦却是我师父亲手雕刻。”
此话突然提醒了言笑渔一事,她问:“那把能藏在灯杆里的刺刀也是他做的?”
见时昀点头,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啊,那把刀被我弄丢在那个小巷里了,我还用它杀了人......”
最后三个字低声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她虽不甚懂道家要义,但想来也是主张戒杀护生的,而她居然用一把修行之人亲手做的刀杀人,岂不是犯了人家的忌讳。
时昀斜扫她一眼,好似知晓她在想什么:“道教自然好生恶杀,主张以道化人。如果杀的并非人,而是早已泯灭人性的穷凶极恶之徒,杀之反为功。若我那位师兄知道他亲手做的匕首有此用途,只会叫好。”
理论嘛,都是为人所用的,只要说得通就行。言笑渔听后果然想通:“说的有理,不过你又给我一把匕首干嘛?”
“睡前放到枕下,有益于祛除噩梦。”
言笑渔心事被人说中,不由咯噔一下。她今早醒来就觉不爽,正是因为昨晚又做噩梦了,具体内容已记不清晰,但潜意识知道还是跟那晚巷中杀人有关。她也没有想到,当初冲动之下的见义勇为,不得已除了个恶徒,竟会给自己留下连夜梦魇的心理阴影。
见她沉默不虞,时昀心知她素来要强,便也不点破昨夜目睹她梦魇之事,只自顾自地说起一件往事。
“我幼时在道观长大,自记事起便自己独睡一屋,但总也克服不了怕黑的毛病,一到夜里便觉屋外床下有怪物,即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将自己吓醒。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住,就告诉了师父。师父当场把我训诫一番,说‘心正,则百邪不侵,心安,则鬼神敬之’。他教我定心咒,让我害怕时默诵十遍。”
言笑渔赶紧问:“有用吗?”
时昀轻笑:“当然没用,不过后来我确实不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夜里,师父叫我搬去与他一起睡,半个月后我发现,人打呼噜比黑夜还可怕,所以果断又自己搬回去了。”
言笑渔扯了扯嘴角:“呵呵,还以为你小小年纪就在师父的指点下参透什么人生真义了呢。”
“哪有那么多真义,我不过是自此明白,原来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一向严厉的师父总能满足我,是以心中得到一份能够联结的安全,等再到黑夜独自躺在床上时,就有了一种就算发生什么师父都会来救我的底气,渐渐的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言笑渔点头:“我懂,这就叫安全感。一般小孩子都会把安全感联结在母亲身上,但你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自然而然,守护关心你的师父就成了安全感。不过呢,这种东西只针对小孩子,等长大成人后,安全感只能来源于自己。”
时昀听着她这个理论颇为新鲜:“你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好像有些道理。”
“不是有些,而是很有道理,”言笑渔一脸认真,“安全感必须是自己给的,因为只有自己不会抛弃自己,也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时昀抿了抿唇,原本想好的一些话,居然就此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望着长长的前路,散漫一笑:“好吧,那我就相信你,我们的言大小姐,只靠自己便能摒除杂念,日后再不会遭梦魇纠缠。”说着,他一只手伸到言笑渔跟前:“想来这开过光可辟邪的短刀你也用不着了,还我好了。”
言笑渔一把将他的手拍走,又忙把匕首别进自己腰间:“你这人好没脸皮,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又要收回的。”她语气故作轻松:“再说了,虽说我这人内心强大,不可能再做噩梦,但也不会拒绝再多一重保险呀。”
不等时昀再说什么,她已起身往车厢里钻去,但在拨开车帘之前,她还是顿了顿身形,扔下一句不咸不淡又似洒脱的“谢了”,这才矮身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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