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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野宿 时昀好像也 ...

  •   夕阳只在天际留了一道红光,白日的炎热一扫而空,夜风带着袭人的凉意,卷起篝火两三点星火。

      那火星跃跳起来,跟着气流飘飘摇摇而上,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墨蓝宝石般的夜空中。

      小阿妙追看着火星出神,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被火光映得发亮。

      “想什么呢,阿妙,啊——,张嘴。”

      言笑渔将一块松子糖送进阿妙嘴里,笑眯眯问道:“甜吗?”

      “嗯!甜。”小阿妙的眼睛更亮了。

      几人已经围着篝火简单吃过干粮,现下正闲聊着喝热茶。

      言笑渔嘴里也含着松子糖,双手烤着火,与阿妙嬉笑着。

      火光漫过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面庞,为两颊染上一层瑰光,眉眼一笑,便如明珠生辉,摄人心魄。

      如果说时漪漪的美是朵出水菡萏,沉静迤逦,那言笑渔更像一树临风海棠,疾风一来,花瓣漫天恣意洋洒,美在鲜活,美在轰轰烈烈。

      这样的烂漫很难不吸引人驻足欣赏。

      时昀好像也突然意识到,他这晚的目光有些不受管束,不自觉便落在对面女子身上。

      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

      她是他此生遇到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是他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确实需要时刻盯着她不出差错,尤其是眼下尚未抵达安全之地的特殊时期。

      除此之外,他本也对她的安危负责,毕竟名义上,她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嗯,就是这样。

      如此一分析,有理有据,他便放过了自己这晚注意力不受控的问题。

      言笑渔并不知时昀心思九转,只关心路程是否还远。

      “曹大哥,接下来还要赶多久的路才能到番阳啊?”

      实在是这天从天不亮就上路,一直在马车上颠簸到太阳下山,这种原始的赶路方式她有些消受不了了。

      曹立答道:“不远了,明日再行半日的路程就能到达南雍边境。进我大雍境内就算安全了,不必再担心庆军或是山匪,你们应该会先路过凤溪,从那儿可转水路,行舟再有个三四日,就可抵达番阳。”

      “乘船倒是比坐马车舒服些,也快。”时漪漪说着,低头去呷木杯里的茶。

      众人也赞同。言笑渔又问:“曹大哥要跟我们一同去番阳么?”

      “不了,我身份特殊,没有军令不得返雍,明日再送你们一程到边境,我就该回楦城了。”

      “哦,这样啊。”虽然与他相处没几日,但毕竟同行一路,共同经历过生死,说到分别,言笑渔还是觉出些怅然来。

      “恕某无法做到全程护送,”曹立歉然,“我本负责在万龙山盯梢万龙寨,好找机会拉拢他们投效南雍,可如今万龙寨八成被庆军一窝端了,我还需尽快回去探查清楚后情,好尽快向叶将军汇报。”

      关于曹立帮时昀上山寻人的始末,言笑渔也听说过,听他这么说,便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因为我们的事,把你执行的任务给搅黄了。”

      曹立忙摆手:“两不相关,就算没有你们,万龙寨还是会遭此一劫。说来也惭愧,要不是跟着时公子连夜上山,我或许到现在都没机会亲身会一会万龙寨那几个头面人物。”

      言笑渔倒是顺着这话思索道:“说起来,那几个当家的都还有些真本事,其中最胖的那个还曾夜袭楦城太守府,取过太守首级,想来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上面派你收服万龙寨,不就是想日后拿下楦城时多一个助力么,最终目的还是逐鹿中原。”

      “我倒有个想法”,她手抵下巴,若有所思,“这打仗的小喽啰好召唤,但骁勇将才却不可多得。你这次回去,不妨留心打探寻找那山姓兄弟二人,若他们还活着,万龙寨又没了,不正是你拉拢他们、许诺前途的好机会。若真能成,也算你顺利完成任务了。”

      “姑娘好智谋,”曹立笑赞道,“这一路我算是见识到了,姑娘不但有谋,还有好胆色。”他又对时昀说道:“果然连时公子的夫人,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谁人都爱听好话,言笑渔不免喜滋滋,可这最后一句话却听着别扭,夸她就是了,干嘛非要缀上一个某某夫人的名号。

      时漪漪却不觉有任何不妥,与有荣焉,笑得没心没肺:“这都不算什么,我这位嫂嫂好处多着呢,本事大着呢。”

      关于言笑渔的好处和本事,时昀暂无法评价,只将视线从她身上移给曹立,接着他回楦城一事说道:“还有一点,我总觉得,英武军突然出现在平山镇有些不同寻常。”

      以他当前尚不明确的身份,再具体的不便多说,不过曹立当即会意,点头道:“确实,英武军是东庆兵力最强的军队之一,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庆王赵十安的意志,我回楦城的路上会再去一趟平山镇,探一探情况。”

      用兵之事,言笑渔并不很懂,刚打了个哈欠,又听时昀开口:“曹兄此去,某还有一事相求。”

      “时公子但说无妨,曹某必当全力以赴。”

      “是关于万龙寨的瘦三儿,他死前说过,自己曾是黑影卫的死囚,我想拜托曹兄查一查,他是何年又因何事被黑影卫所抓,又是如何离开死牢跑到万龙山做起山匪的。曹兄此番回去若能找到万龙寨的人,还请帮忙打听一二。”

      火舌跃动不止,勾卷起缕缕青烟。隔着这火与烟,曹立恍惚感受到青年那似要洞穿一切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只是那压迫感一晃而过,倒像是他多心了。

      “此事好说,”曹立有意避开对面目光,手中枝条拨动着篝火,“不过曹某有些好奇,公子为何会对一个已经死掉的山贼如此感兴趣?”

      时昀亦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他不想说出自己是为查兄长死因,半真半假道:“只因我刚好也认识一个人,他与瘦三儿一样进过黑影卫死牢,既然瘦三儿能逃出来,我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有可能已经逃出来了。”

      “原来如此,”曹立老实巴交道,“公子放心,等我查到消息,会尽快发往番阳。”

      荒郊野外,也不知道是何时辰,之后几人又闲聊几句,由于昨夜未睡,白日又赶路劳顿,各人都有些疲惫,便准备休息,好明日一早上路。

      言笑渔觉得夜里地面湿冷,不愿睡帐篷,打算与时漪漪、阿妙在马车上将就一晚。

      二人一起在车厢内铺好被褥,又点亮两盏风灯挂在车前,加上车外燃烧的篝火,才算把山林黢黑深沉的夜色稀释了一些。

      睡前,言笑渔去火堆旁取热水灌满水囊,路过帐篷时意外被时昀叫住。一回身,见他伸手递来一个小瓷罐。

      “什么东西?”

      “专治瘀伤的药膏,应该比善济堂的药好用些。”言笑渔接过小瓷罐,也没多想什么,道了句谢就走了。

      回到车上,她举着瓷罐在灯下细看,发现上头居然还有三个字。

      “玄清观?”她两条秀眉一拧,扭头问时漪漪,“这是一个道观的名字?”

      时漪漪理着被褥应道:“嗯,是上京城北的一个道观。”

      “道观还会做药?听起来不太靠谱啊,不会是什么假道士坑蒙拐骗你二哥的假药吧!”

      时漪漪抿唇一笑:“不会的,玄清观骗谁也不会骗他,放心用好了。”

      “为什么?”此话勾起了言笑渔的好奇心。

      夜里温度骤降,时漪漪给阿妙掖好被子,撩开车窗帘,看了眼坐在火堆旁的那个修长身影。

      从原身记忆里,她能感觉出来,与时家另外两个兄弟相比,原身对这个二哥没什么太多感情,毕竟二人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确认时昀听不到这边的嘀咕,她轻声道:“玄清观是时昀自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明虚道长是他的师父,你说,玄清观还能骗自己的弟子不成?”

      “弟子?”言笑渔无比讶异,“他不是你们时家的二公子么?”

      “是不假,但他从小就被父母送去道观养着了,也是那儿的俗家弟子。”

      哦豁,还有这么大一瓜?

      言笑渔当即来了精神,三分八卦七分认真:“漪漪,你赶紧好好回忆回忆,他为啥会被父母送走,后来怎么又回来了,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咱俩现在算是一个团队,有必要对齐颗粒度,好方便日后行事。”

      时漪漪自然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她比时昀晚生三年,好些事也不甚清晰,只能尽力拼凑脑海中的那些信息片段。

      “听家里的老嬷嬷说,二哥出生时,家里刚好来了一个游历的老和尚,那老和尚说二哥命格与双亲犯煞,不易养活,破解之法就是十三岁之前不能养在父母身边,若这十三年间平安无事,就说明命劫彻底消解。这个老和尚是连当时的太后都十分信任的,所以家里人也深信不疑。父亲原想送他回青州族中养着,但母亲不舍,不愿孩子离她那么远,又去找老和尚指点,最后送去京郊外的玄清观了。”

      言笑渔扯了扯嘴角:“和尚批命,破解之法是送去道观?”

      这俩听起来也不是一个体系的啊。

      时漪漪继续讲道:“二哥被送走的时候刚出满月,有个乳母跟去道观照顾他,一直将他带大到三岁,便交由明虚道长抚养。据说二哥天资聪颖,得师父师兄一众喜欢,再加上当年时家为道观捐资不少,想来也没吃过太多苦头。”

      言笑渔咋舌:“那这期间你们就从没见过他?”

      “父亲母亲笃信那个命煞之说,生怕靠近他会给他带去什么劫难,十三年间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也都是隔得远远的看一眼。不过批命里没提到兄弟姐妹,兄长几乎每月都去看他好几次的,我去得少,因为母亲不让女孩子随意出门。”

      言笑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吃瓜:“那他在道观干些啥啊,学画符?”

      “那我就不知道了,”时漪漪如实道,“应该就是跟普通弟子一样修行做功课吧,不过他那一身功夫是跟着明虚道长学的。”

      难怪。听到这儿,言笑渔才彻底打消了关于那个道观坑蒙拐骗的猜想,开始有些起敬。时昀的功夫她可是见识过的,的确是从小吃苦狠练才能达到的水平,也不怪得他的招式与曹立军伍习来的拳脚感觉截然不同。

      “那后来呢,”她继续问,“他不会真的在道观待到十三岁才回家的吧?”

      “当然了,听母亲说,二哥幼年容易生病,后来渐渐与寻常孩子一般身体健朗,十三年过得平安顺利,她认为批命里的煞已经化解了,十三岁生辰一过,就将他接回家了。”

      “不过二哥在家没待多久,就又离家去京西百望书院求学了,好在有两年兄长也在那个书院读书,书院逢年过节也会放学子回家团聚,他这才渐渐与家里人熟悉起来。”

      她一边轻声说话,一边有节奏地拍着小阿妙,说到这会儿,阿妙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再后来,”她将声音放得更低,“二哥参加科考,一举拿下探花,父亲觉得光宗耀祖,想以自己为官多年的资历,为他疏通官路谋个好差事,却被二哥拦住了。他说他并不想入朝为官,那段时间把父亲气坏了,骂他既不娶亲又不为官,不如回玄清观当道士好了。后来父亲觉得毕竟没有亲自教养,心中有愧,也怕他真的再回道观,不敢逼迫,就随他去了。”

      “他为什么不想做官?”

      时漪漪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言笑渔扭身挑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曹立已经进帐歇息,她们话题中心的那个人,仍坐在篝火旁,侧身对着马车这边,刚好叫她瞧不清他的神情。

      时漪漪也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家里人都摸不透他的想法,除了大哥,大哥与他关系最亲近。只是半年前大哥失踪,他四处奔走找寻,比父亲还要着急,但最终无果,之后他便心绪不佳。想想他也可怜,亲人在身边,内心大概是孤独的吧。”

      言笑渔再次看向那个就算是随意一坐,身姿都挺如修竹的身影。

      月光澹澹,篝火幢幢,那身影便被勾勒出几分萧索。

      听完这些,她确实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在上京高门闺秀中被热议暗恋的对象,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成长经历。

      “诶,不对啊,”言笑渔突然从隐隐同情中回过神来,“他有什么可怜的,好歹父母双亲还在,我可是从小无父无母,爷爷养我到十七岁就走了,说起心酸可怜,他能跟我比?”

      “那确实,”时漪漪赶紧伸手抱住她,温柔抚拍着她的背半开玩笑半哄慰道,“你才是最可怜可爱的了。”

      言笑渔满意了,搁下车帘坐好,抱臂沉默了会儿,不知怎的,这晚突然对时昀八卦兴起。

      她观察确认阿妙已经熟睡,小声问时漪漪:“我只是八卦哈,单纯八卦,阿妙的娘亲,你见过吗,她是不是时昀的青梅竹马?”

      时漪漪摇头:“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二哥自小在道观长大,哪儿来的青梅竹马?”

      说完,她笑睨着言笑渔:“你要是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间,套套话。”

      “别,千万别,”言笑渔连忙摇手,“他那个人,那么自视甚高,万一知道是我打听这些事,指不定怎么嘲笑我呢。”

      她怕闺蜜还要出什么馊主意,赶紧转移话题,说自己累了,想要睡觉。

      这厢言笑渔窸密窣窣躺下,果然没一会儿就入睡了。

      而时漪漪躺在另一头,听着静夜山林里的沙沙风声,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的思绪不自主飘向远方,沿着马车来时的路,一直飘回善济堂后院那间柴房。

      藏在柴房的那个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昨夜接二连三发生变数,跟随大家匆匆离开善济堂后,一路又为出城提心吊胆,一直分不出心神去想一件事——曹立到底有没有发现藏身在后院的黎怀予。

      从这一路的表现来看,曹立再没提那晚的事,对她也与往常无异,应当是没发现什么。

      是了,那人警惕机敏,就算受伤也身手不凡,想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找到。

      可紧接着,她又想到了英武军。

      英武军进城是为抓壮丁,不一定会像楦城军那样搜人,但万一被他们发现,那人岂不是也一样被抓走?

      而他受伤那么重,需要静养,被抓走了又该怎么办?

      远山深处突然响起几声鸮鸣,时漪漪恍然回神,觉得自己想得好像有点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野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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