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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夜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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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笑渔颇有些意外。
在她开口提出要一起去见厉骁时,已经做好了被时昀无情驳斥的准备,料想他定会搬出什么她行事莽撞只会拖后腿之类的理由。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时昀居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又考虑到英武军这晚随时可能进城,遂安排曹立留在医馆保护其他人。
两人出善济堂后,直接往位于城西的巡城公署而去。
平山镇向来没有宵禁一说,但这晚许是人们都嗅到了不同以往的危险气息,没有一人在街上闲逛。
夏夜深沉,虫鸣啾啾。言笑渔努力倒腾着两条腿,试图跟上在前面长腿阔步而行的青年。
她只顾闷头快走,没留神前面的人突然停步,自己便一头撞到他的后背上。不过,被撞的人丝毫未动,就连手中提着的竹篾灯都没什么波澜。
言笑渔摸着自己被撞疼的鼻子,没好气道:“好痛啊,你的身体是用钢板做的么?”
一抬头,只见时昀如玉雕琢而成的侧脸在月光下冷锐机警,下一刻,她倏然被拉到路边的小巷内,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已经背贴墙壁而立,面前竹灯也已熄灭。
她心脏砰砰直跳,不自觉小声问身侧人:“咋、咋地了?”
“你听。”时昀示意道。
言笑渔噤声,果然听到从街道远处传来盔甲碰撞及行军脚步声,只是那些声响并不整齐肃穆,而是杂乱喧哗,甚至夹杂着兴奋的叫嚣。
不等她辨别状况,紧接着又传来阵阵粗暴拍门、呵斥催促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骇。
“什么情况?”她下意识攥住时昀的胳膊。
时昀反搂住她的腰身,轻声道:“别出声,抓紧我。”
话落,言笑渔惊觉整个人腾空而起,当即吓得闭眼,也顾不上什么避嫌,双臂紧紧箍住那具强行带自己起飞的躯体,连脸也埋在对方的胸前。直到耳边风声短暂呼啸而过,脚下踩到坚实,仍不敢放松一点。
时昀看了眼被吓得挂在自己身上不肯松手的女子,不自觉提了下唇角:“到了。”
言笑渔闻言睁眼,只见他们二人正踩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夜风呼啸,身形摇晃,瞬间她双手抓得更紧了,指尖都恨不得抠进时昀的腰肉里。
青年英眉轻蹙:“我还以为你胆子能有多大。”
此话杀伤力极强,言笑渔自然不肯服输,当即果断松手:“说谁胆小呢,我这是谨慎!”
为了降低重心,稳定身形,她张臂小心翼翼蹲下去,抬头问:“你突然带我上墙爬屋干嘛?”
不等时昀回答,脚下这户人家的院门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不耐烦的砸门声响,霎时将言笑渔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借助位置优势,她能眺看到院门外街道的情况,只见街上三两火把为一组,映出一张张或兴奋或癫狂的士兵面庞,如此一支队伍竟零零散散蔓延了整条街!
被拍门的这家男主人披衣趿鞋匆匆而出,一开门见是士兵,惊异道:“官、官爷?白日里不是已经来过了么,小人家确实没藏人啊。”
“睡迷糊了吧,”闯入的士兵扬声呵斥,“瞪大你的狗眼看好了,爷们是英武军,不是楦城军!”
英武军的名声果然够响,男主人一愣,眼瞅那几个士兵朝着堂屋而去,当即扑上前跪喊:“求求军爷手下留情,家里连半袋下锅的米都没了,更没值钱的东西,不值得一搜啊!”
领头士兵一脚将他踹到一边,不耐烦道:“谁说要你家那点破东西了,英武军这次是来征兵的!”他将火把往那人脸上一照,当即坏笑道:“哟,我看你就挺符合要求,你们几个,把他给我绑走!”
男人被五花大绑押走时,屋内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妇人阻拦。可她除了被士兵趁机揩了几把油,又怎能留住自己的丈夫?最终只跌坐在地上无力哭喊:“你们带走他我可怎么办啊……”
言笑渔跟随时家南下后,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饥民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的人间惨剧,本以为内心已然足够麻木,然而再次亲眼看到这种普通百姓被任意欺凌的场景,内心仍然愤懑。
她蓦然生出冲过去制止这一切的冲动,可随即理智告诉她,就算她能帮那个女子留住丈夫,那其他人家呢,整个楦城的百姓呢?
更何况她眼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言笑渔扭过脸去,不忍再看那个伏在地上抽泣的瘦弱身影:“征兵也不是这个征法吧,好歹有文书王令、有登记才是,这算什么啊,强盗拉人入伙吗?”
时昀在黑夜中平静开口:“刘大冲仗着自己妹妹受庆王宠爱,胡作非为惯了,偏偏此人带兵打仗屡有奇功,颇受庆王倚重,如此行事便更加嚣张。”
“这么一对比,楦城军简直算是军纪严明!”言笑渔摇摇晃晃站起身,语气转而低沉寂寥:“眼见如此不公,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青年立于夜风中,似是安慰言笑渔,又像对自己说的:“此刻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做些什么。”
“走吧。”说着,他再次单手箍住言笑渔,一个飞身起跃,借着鳞次栉比、高低不一的屋顶,在夜色的遮掩下落到附近一座三层楼顶上。
此处几乎是平山镇最高的位置,可俯瞰整个城镇的面貌。黑夜中,屋宇只显现出模糊的起伏轮廓,而一支火把聚成的庞大队伍正从大开的城门口不断涌入——英武军进城了。
越过街上的嘈杂,时昀将目光掠向西方,那里亦有一片火光幢幢,只不过变动更加规整有序,隔着如此之远似乎都能听到整肃的列队声。
那里正是巡城公署的位置,也是楦城军驻扎之地。
“楦城军开始集结队伍准备撤离了。”时昀冷肃道。
话落,他耳边泠然响起言笑渔的声音:“那不能再耽误了,得赶快去巡城署那边拦住厉骁,让他带咱们出城。若今晚出不了城,只怕你和曹立也要被英武军抓走当壮丁了。”
她向来是情况越紧急越能冷静思考之人,片刻间便有了对策:“这样,咱俩兵分两路,你有轻功,可以最快速度找到厉骁,我负责原路返回善济堂,把大家叫起来赶马车上路,咱们大家在城门口见。”
见时昀不语,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我那边有曹大哥相护,不会有事的。”
青年转面,刚好与她咫尺相对。言笑渔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俊美凤眸,心道他定是被她的机智给折服了,一时小有得意:“是不是没想到我跟你出来会如此有用、如此靠谱?”
时昀视线下移,看着她像八爪鱼一样缠抱着自己的姿势,淡淡道:“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
言笑渔神情顿时扭曲,大叫道:“那你赶紧带我从这个鬼地方下去啊,这楼加上屋顶都快有四层楼高了,我恐高我害怕啊!”
时昀:……
重新落地后,言笑渔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离得远远的:“嗯,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
时昀则燃亮竹篾灯交与她,又叮嘱了一遍返回路线,教她如何抄近道避开英武军。见言笑渔自信应下,他还是流露出一丝犹豫担心,可情况紧急,这样分头行动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万事小心。”
言笑渔倒是满不在乎:“回头见!”
与时昀分别后,言笑渔按照他所说路线快步往回走。虽然刚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这个时代连个路灯都没有,到处乌漆嘛黑的,还时不时能听到不远处英武军闯门抓人的动静,说不害怕是假的。
于是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然而就在她才穿过一条街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小巷传来一个女人的厉声尖叫,仔细辨听,竟还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伴随着男人不堪入耳的辱骂和□□,言笑渔当即便意识到那条黑黢黢的小巷里正在发生什么惨案。
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欲停不停。
她的第一反应是该路见不平,可转念一想,自己此时此刻也只是个落单的弱女子,没有功夫,甚至没有可用的王法。若就这样冲过去救人,不仅有可能反遭毒手,还会耽误与时昀约定好的出城任务。
她告诉自己,别当圣母。接着脚步一转,准备绕道离开。
女人凄厉的反抗声和婴儿揪心的啼哭像冤魂般追着她回荡在身后,言笑渔越走怒意越盛。怎么回事,这四邻八舍的人都睡死了不成,为何一个个装聋作哑没人出来施救?!
她使劲捂住耳朵,脚下步伐却在几步后戛然而止。
心里有个声音在怒吼:言笑渔,你在干什么!你要么现在就去救她,要么立刻狠心逃离,这样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悲剧都发生了再去救还有什么用!
似乎是被自己点醒,言笑渔猛地转身,横起灯竿用力一拔,那灯竿便从中间分开,露出三寸锋利细刃,正是时昀交予她在危急时分自保的一把匕首。
夜风在巷中呼啸,逆风中她紧握匕首,朝那巷子步步逼近,弄不清到底是因为这世道还是自己的不理智而引发的怒气,总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不成功大不了就是死,死就死好了,这世界糟透了烂透了,毫无留恋,死了她反倒解脱了!
女人的挣扎喊叫声越来越近,巷子深处一二点火炬照出兵甲下肮脏的狞笑,那两个士兵只顾驯服眼前的猎物,丝毫未察觉一个带着满身煞气的女子正借着黑夜遮隐悄悄朝他们迫近。
一击必要中。
言笑渔深知她只有一次机会,若不能一刀夺了第一个人的性命,接下来她就要面对几乎无法反胜的搏斗。
一个大胡子士兵已经卸下大半兵甲,不耐烦踢开脚边的婴孩襁褓,把墙根下女子的衣裳刺啦一撕,双手钳制着她,猴急地伸长了脖子要去下嘴。
他沉浸在即将得手的□□中,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无遮挡的脖颈,命中注定般给了言笑渔完美的落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言笑渔如同一只蓄力的狸猫悄无声息从后迅捷扑跳上去,双目狠绝果断,心里只想着在万龙寨时曹立杀死瘦三儿的场景,对准那光溜溜的颈动脉,拼尽全力一刀横刺而入!
她好像从未用过如此锋利的刀刃,刀身轻而易举破开皮肉,瞬间无声无息地从脖颈另一侧穿出。
言笑渔出奇地冷静,在那具躯体僵直倒下去之前,干净利落地拔出匕首,甚至没忘了往后一跳,好躲开飞溅出来的血沫子。
汩汩流血的尸体倒在面前,不管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得猝然失声。
另一名士兵甚至被那一击毙命的煞气骇到踉跄倒退,片刻后才意识到手持滴血尖刀的,不过是名纤瘦女子。
回过神后,他勃然恼怒,手中火把一扔,当即抽刀朝言笑渔砍去:“臭婊子,敢杀英武军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找死!”
刀风戾啸着直劈而来,言笑渔本能地往旁边躲闪,可巷子过窄,她动作过大,硬生生撞到墙上,而那士兵的刀来不及收回便劈划在另一侧砖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石声。
趁对方回身的功夫,言笑渔捂着撞疼的右肩,对怀抱着孩子瘫在地上发抖的女子喊道:“赶紧走,快回家!”说完,她也顾不了巷子前方通往哪儿,拔腿就跑。
那士兵在其后穷追不舍,边追边发出肮脏的咒骂,惊起附近人家阵阵犬吠。言笑渔则拼尽全力奔逃,即使跑得肺疼、喉咙涌上腥甜也不敢停下。
就当前方总算出现有灯火的大道时,脚下却冷不防踩到一块尖石,钻心的痛顿时叫她一个趔趄扑摔了出去。
来不及爬起身,就听到身后靴底踏路的咚咚闷声愈来愈近,一扭头,只见一把大刀从空中狠狠挥下,她心头大骇,猛地往旁翻滚出去,同时听到“当”地一声脆响,那把想要她性命的刀,居然莫名其妙从她视线中飞过,摔到了地上。
她回首,瞧见那士兵甩着虎口震麻的手,与她一样面露惊诧,不明所以地四顾寻看。
可不等在夜色中辨出些什么,一个身影倏然从高处落地,伸臂环住还愣坐在地上的言笑渔,蓄力一跃,脚蹬院墙,随即破开如墨夜色,带着她朝远处屋脊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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