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27、模拟考的落差

　　期末正式考试之前，学校安排了最后一场全真模拟考。

　　这场模拟考的成绩，几乎就是期末的预演。不光学校排名会更新，江骁心里清楚，这份成绩单，会直接摆到母亲面前，成为评判他一切状态的标尺。若是分数下滑，晚自修的权限、有限的喘息空间，都会被一并收回。

　　大雨过后，天气重新回温。雨后的香樟树被冲刷得油亮翠绿，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教室地板投下晃动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雨水过后湿润的草木气息，可整栋教学楼，没有半分松弛的氛围。所有人都被模拟考的重压裹挟，连课间打闹，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考试连考两天。教室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书写、翻卷子的细微声响。江骁坐在考场上，握笔的手指绷得很紧。题目本身并不算全部棘手，可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家庭待、旁人无形的目光、和陆峥之间那份只能藏起来的感情，无数情绪搅在一起，做题的时候，偶尔会出现短暂的走神。

　　陆峥答题依旧沉稳，心态要松弛不少。家庭没有给他施加分数上的重压，他唯一挂心的，是江骁。考试间隙，他会不动声色瞥过去，看见少年紧抿的唇角，便知道对方心里负担有多重。

　　两天考试匆匆结束。试卷收上去，等待判分的那两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焦躁。大家互相对着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垂头丧气。

　　江骁对完答案之后，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几门主科，几道关键大题步骤出现疏漏，分数大概率会往下掉一截。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成绩单打印出来张贴在教室后面。

　　全班一窝蜂围上去。江骁站在人群外围，没有立刻挤进去，胸腔闷闷发沉。陆峥站在不远处，同样没有上前，目光落在江骁的侧脸上。

　　等到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开，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到公告栏前。

　　现实和预想的一样。江骁的名次，往下掉了二十多名。

　　不算毁灭性的崩盘，但足够让母亲勃然大怒。反观陆峥，发挥稳定，名次维持在班级中上，没有大起大落。

　　江骁盯着纸上那一串数字，指尖微微蜷缩。心里清楚，这意味着麻烦来了。之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裂开了一道口子。

　　“别太为难自己。”陆峥站在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之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只是模拟，还来得及补救。”

　　“补救。”江骁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我妈不会这么想。在她眼里，分数下滑，就代表心思没有全部放在学习上。”

　　周遭还有不少同学来回走动，不方便多说。江骁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脊背绷得笔直。

　　果不其然，傍晚放学，母亲就从家长群拿到了成绩单。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到极点。没有大声争吵，可每一句问话，都带着锋利的审视。

　　“模拟考为什么掉这么多名次。”母亲放下碗筷，目光牢牢锁在江骁身上，“晚自修天天留在学校，时间花出去，换来这个结果？”

　　“部分大题思路没踩中。”江骁低头扒饭，尽量让语气平静。

　　“是题目难，还是心思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母亲的问话步步紧逼，“我听别的家长闲聊，说学校里面有些男生走得太近，耽误读书。你不要让我往那方面联想。”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江骁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母亲未必掌握实锤，可流言已经顺着家长之间的闲聊，传到了家里。

　　“我没有分心。”江骁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最好是这样。”母亲淡淡开口，做出决定，“从今晚开始，晚自修不要去了。在家里面复习，我盯着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那个楼梯转角，课间短短几分钟的碰面，那是他们在重重现实里面，仅有的可以短暂相处的缝隙。现在，就要被直接剥夺。

　　江骁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争辩只会加重怀疑。他只能点头：“知道了。”

　　一顿晚饭，食不知味。

　　回到卧室，房门依旧必须虚掩。窗外落日沉下去，暮色漫上来。他趴在书桌前，摊开复习资料，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失去晚自修，意味着在校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面对面相处的机会。在校内白天上课，众目睽睽，连多说几句话都要担惊受怕。

　　另一边，学校。

　　陆峥得知江骁不再参加晚自修的消息，是下午大课间。听见周围同学闲聊，说江骁家里不让他留下来上晚自习。一瞬间，心口沉沉往下坠。他清楚发生了什么，模拟考的落差，成了导火索。

　　白天的自习课，人多眼杂，找不到私下说话的机会。整整一个白天，两个人只能隔着几排课桌遥遥相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办法传递。

　　第二节白天大课间，江骁知道往后没有晚自修的楼道碰面了，他必须抓住这仅剩的机会。

　　他照旧起身，装作透气，走向西侧熟悉的楼梯平台。

　　陆峥随后也跟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楼道窗户落进来，地面铺着明亮的光斑。楼道时不时有学生经过，脚步声来来往往。两人依旧隔开半步，靠着窗边。

　　“晚自修，我不能来了。”江骁率先开口，声音很轻，藏着无力，“模拟考名次下滑，我妈直接叫停。家长圈子里面，已经有闲话传过去。”

　　陆峥的指尖攥紧栏杆，校服布料被捏出褶皱。他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正到来的时候，依旧觉得窒息。

　　“我明白。”陆峥嗓音低沉，“是我猜到的最坏的结果。”

　　“以后，课间这几分钟，说不定也会越来越难。”江骁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我妈已经开始警惕，会叮嘱我，少和旁人多余来往。”

　　热恋期的情意正浓，现实却硬生生把两个人的距离再度拉开。没有争吵，没有误会，仅仅来自分数、家庭、旁人的闲言碎语，就把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温存，一点点剥夺。

　　“我们怎么办。”江骁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茫然。

　　“白天在学校，尽量安分。”陆峥冷静下来，一点点梳理处境，“不要刻意凑到一起，减少一切引人注目的举动。纸条风险太高，尽量不要写。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先把期末正式考试扛过去。只要期末成绩拉回来，晚自修说不定还有机会争取。”

　　这是最现实的出路，却也是最煎熬的选择。心意滚烫，却要强迫自己刻意疏远。

　　“我知道。”江骁喉结轻轻滚动，“可这样，就几乎等于没有交集。”

　　“不是没有交集。”陆峥侧过头飞快看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只是藏得更深。考试结束之后，假期会有短暂空隙。我们熬到那个时候。”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张老师。

　　两个人瞬间止住全部对话，各自望向窗外，仿佛只是两个闲来吹风的普通学生。

　　张老师走到平台，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几秒，他大致听闻了江骁取消晚自修的缘由。没有点破感情，只是语气温和地开口：“模拟考只是参考，还有最后几天冲刺，不要心态垮掉。江骁，家里的压力，自己学会调节。”

　　“嗯，谢谢张老师。”二人齐声应答。

　　班主任没有多言，继续沿着走廊巡视。

　　等人走远，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他全都看明白了。”江骁轻声说道。

　　“他帮不了我们，只能提醒。”陆峥道，“我们不能给他惹麻烦。”

　　预备铃的声响响起，大课间结束。

　　“回去吧。”江骁说道。

　　“保重自己。”陆峥压着声音，补上一句。

　　一前一后，分开走回教室。

　　教室里面阳光明亮，试卷堆叠如山。江骁坐回座位，心里空落落的。往后，再也没有晚自修的楼梯转角，没有雨夜窗台的雨伞交接。往后只剩下课堂之上，隔着课桌，遥遥的一瞥。

　　放学铃声响起。

　　陆峥照旧跟着男生群体离开教室。江骁独自收拾书包，踏上回家的路。从今往后，每一天放学，他都要直接回家，处在母亲的监视之下。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起。母亲坐在沙发上，桌上摊开那份模拟成绩单。

　　“回来就抓紧复习。”

　　“好。”江骁应下，走进虚掩房门的卧室。

　　没有纸条，没有物件可以传递心绪。今天所有的挣扎，全部压在心口。他摊开书本，强迫自己刷题，可脑海反复回放楼梯间的对话。明明正是热恋，却被迫走向疏远。

　　陆峥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桌面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晚自修课间那一份期待。他拿出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出凌乱线条。他没有办法替江骁承担家庭的压力，只能期盼正式期末考，能够把局面扳回来。

　　夜色缓缓笼罩城市。

　　江骁要一直刷题到深夜，手机被母亲收在客厅，连短暂拿到手机发消息的机会，都变得十分渺茫。今天，连那句惯例的“平安到家”，都没有办法发送出去。

　　隔着整片城市，两个人没有办法互通只言片语。热烈的心意，只能埋在心底，沉默地熬到期末考试。而他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期末考得漂亮，也不等于所有难题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