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26、阵雨的黄昏

　　期末倒计时仅剩六天。

　　连日闷热蒸腾，黄昏时分毫无预兆砸下一场急阵雨。厚重乌云压低天际，天光迅速褪成灰蒙蒙一片，雨点噼里啪啦撞击教学楼玻璃窗。楼下成片香樟被暴雨抽打，枝叶剧烈摇晃，哗哗雨声隔着玻璃渗透进来，冲淡了教室里刷题的沙沙声响。燥热被一扫而空，空气灌满潮湿清冷的水汽。

　　晚自修照常进行，没有因为大雨取消。放学间隙，走廊挤满没带雨具的学生，喧闹的抱怨、呼喊此起彼伏，不少人扒在栏杆边，等着家里送来雨伞。

　　江骁出门时完全没预判这场暴雨，书包空空，没有备伞。母亲忙于工作，不会专程赶来送伞，只发来简短消息，叮嘱他自己想办法，绝对不能耽误晚间复习。考试排在第一位，其余琐事都要退让。

　　冷白灯管照亮教室，雨珠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远处城市灯火被雨雾晕成一团团模糊光斑。课桌之上，试卷、错题本堆得高高的，所有人的神经绷到顶点。

　　江骁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滂沱雨幕，心底暗自发愁。九点晚自修结束，如果冒雨徒步回家，浑身淋湿，一旦感冒发烧，期末备考直接打乱。可他更不敢和陆峥共用一把伞，校门口人潮涌动，家长、学生密密麻麻，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太过扎眼，沉寂下去的流言会瞬间死灰复燃。

　　陆峥同样望着窗外的雨。他书包里躺着一把黑色大伞，足够容纳两个人。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把伞不能光明正大递过去。一把伞，一件寻常小事，放在他们身上，就会变成旁人揣测的突破口。

　　整节晚自修前半段，雨声不绝于耳。江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习题上，可窗外哗哗落雨，一桩心事悬在心头，时不时就会走神。

　　第二节晚自修的课间铃响起。

　　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教室瞬间活泛开来，不少学生走到走廊，对着漫天大雨叹气。

　　江骁起身，照旧装作透气散心，缓步走向西侧人迹稀少的楼梯平台。飘进来的雨水打湿瓷砖，踩上去带着凉意，潮湿晚风裹挟雨气扑面而来，楼下树叶被雨水冲刷的声响连绵不绝。

　　陆峥已经站在窗边。

　　楼道依旧断断续续有别的班级学生往返走动，脚步声混杂雨声。两人依旧维持半步安全距离，并肩靠着窗台，目光落向雨雾笼罩的校园，看上去就只是两个出来透气的普通男生。

　　“雨下得很大。”陆峥压着嗓音说话，雨声刚好可以掩盖一部分音量。

　　“我没带伞。”江骁声音压得很低，“家里不会过来送。”

　　陆峥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裤缝，心里记挂着书包里那把黑伞：“我有一把大伞。”

　　江骁睫毛垂落，视线落在地面浅浅的水迹上，轻轻摇头：“不能一起走。放学校门口全是人，我们共撑一把伞，根本躲不开别人眼睛。之前压下去的那些闲话，会全部再冒出来。”

　　这是现实摆在面前的枷锁。寻常情侣雨天共撑一伞，再普通不过，落到他们身上，却要承担巨大风险。满腔的心意，处处都要被世俗的目光掣肘。

　　“那怎么办。”陆峥眉头微蹙。

　　“要么我找别的同学借一把伞，要么等雨势稍微减弱再动身。”江骁说道，“借伞也要欠人情，期末这个节点，我不想无端惹出多余纠葛。”

　　楼道传来脚步声，两个男生抱着练习册说说笑笑走上楼梯，嘴里吐槽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二人立刻终止交谈，各自转头望向窗外雨幕，神态淡然，仿佛只是偶然一同站在这里避雨吹风。那两名学生随意扫过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下楼走远。

　　脚步声消散，楼道重新只剩下风雨的响动。

　　“刚刚张老师巡走廊经过。”江骁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身影，低声提醒。

　　“看见了。”陆峥轻轻颔首，“他看得明白，但是身份摆在那里，只能装作看不见，没法给我们实质帮助。”

　　身为班主任，张老师能够做到最大的限度，就是不去戳破，不去主动发难，却不能公开为他们打破世俗的规则。

　　远处预备铃的声响悠悠飘来，十分钟课间快要结束。

　　陆峥沉默片刻，在雨声掩护下，继续开口：“我想了一个办法。放学人流混乱的时候，我把伞藏在这个窗台角落。你等大部分学生走完，再折返过来拿伞。我自己混在人群，直接冒雨跑回家。”

　　江骁心口猛地一沉：“那你会全身淋透。万一发烧，你的复习也会受影响。”

　　“短距离，问题不大。”陆峥语气平稳，“比起两个人一同撑伞被撞见的代价，这点淋雨算不得什么。我们不要当面交接，避免被任何人看见。”

　　江骁望着外面倾泻不止的大雨，心底暖意和酸涩搅作一团。不过一把雨伞，却要有人甘愿承受淋雨，还要刻意错开时间，避开所有视线，才敢完成交接。热恋之中，连这样微小的互相照拂，都要步步算计。

　　“别硬撑。”江骁嗓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心里有分寸。”陆峥飞快侧头看了他一眼，转瞬移开视线，“记住，不要放学立刻过来，一定要等大批人离开。”

　　“我记住了。”江骁缓缓点头。

　　预备铃完整回荡在整栋教学楼。

　　不再多言，两人分开，一前一后，保持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室。

　　落座之后，窗外雨势没有半分衰减。江骁低头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干，心思却总是飘向窗台那一处角落。明明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现实的重重壁垒，却硬生生把一切变得曲折。

　　晚自修继续，满屋重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窗外雨水不停冲刷香樟树，夜色一点点浸满整片校园。

　　九点，下课铃轰然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学生蜂拥涌出教室，吵嚷声、雨伞开合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江骁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不跟着大部队往外挤。眼角余光留意着陆峥的背影，看见他混在一众男生之中，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人潮汹涌，人声鼎沸。陆峥趁着混乱，不动声色把黑色雨伞搁在西侧楼梯窗台的阴影缝隙里，不留片刻停留，低下头，直接冲进漫天雨幕，朝着家的方向快步奔跑。

　　大批学生陆续离校，走廊人流一点点稀疏下来。雨声依旧轰鸣。

　　等到楼道之内已经没什么来往人影，江骁才起身，装作要去关闭窗户，走到西侧楼梯平台。窗台阴影下，那把黑色的雨伞静静搁在那里。

　　他快速拿起，揣到书包侧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教学楼。

　　撑开黑伞，雨帘隔绝周身。雨水砸落在伞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走在回家路上，路灯把雨丝照得清晰，手里握着伞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陆峥触碰过的温度。心里清楚，这把伞背后，是对方淋着雨跑回家的代价。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着，母亲坐在沙发等候。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伞哪里来的？”母亲抬眼，目光带着审视。

　　“借同班同学的。”江骁早已经想好说辞，语气平静，把雨伞放到玄关角落。

　　“记得之后还给人家，不要耽误别人使用。”

　　“我知道。”

　　江骁拎着书包走进卧室，房门依旧虚掩。今天所有的悸动与忐忑，都藏在这一把雨伞之中。没有纸条，没有需要销毁的物证，可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心底。

　　摊开习题册，可思绪久久无法完全沉入题目。脑海反复浮现方才楼梯间的对话，还有陆峥冲进雨里的背影。明明心意滚烫，却只能用这样迂回委屈的方式互相照料。

　　另一边。

　　陆峥冒雨跑回家，校服外套大半湿透，发丝滴着水珠。简单冲过热水，换好干净衣物。父亲还在书房处理工作，没有过多过问晚归的细节。

　　他坐到书桌前，桌面空空，少了那把陪伴许久的黑伞。窗外雨还在下，不知道江骁是否已经平安到家。他不敢发送消息，明白江骁回到家中，一直处在家人的监视之下，贸然弹窗会带来风险。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

　　很晚，客厅彻底安静，母亲已经回房休息。江骁借着倒水的机会短暂拿到手机，敲出一行文字发送出去：“平安到家，伞收到。你有没有着凉。”

　　隔了一小会儿，回复弹出来：“没事，没感冒。晚安。”

　　消息读完，手机立刻上交。

　　隔着雨夜中的城市，两个少年各自守在自己的房间。热烈汹涌的感情，只能蛰伏在沉沉夜色之下。期末的关口横在眼前，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守住每一份夹缝里得来的温存。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就算熬过期末考试，也远远算不上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