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一无所有》弱梦

1、神明的心脏在哪里 第一扇门

　　【是最重要的】
　　空旷的殿堂中回荡着青年的低语，薄如蝉翼的月光透过玻璃披在青年肩上。
　　他倚在飘窗上，捧着本书，书页随着他的话语慢慢向前翻动，最终回到第一页。
　　【我们的一生，记忆】
　　【甚至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躲进角落的身影上，特意拉长的语调给最特别的东西留足悬念。
　　谜底就像是一声叹息，轻轻地从嘴角漏出来。
　　【爱】
　　【可我是神明】
　　稚嫩的嗓音打断了青年未说完的话。
　　阴影里，磕磕绊绊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套着件过于宽大的衣袍，凌乱的白发和布料被一同拖沓在脑后。
　　孩子抬起头来，月光笼罩下，那双眼睛漂亮得宛如稀世珍宝，隐隐的紫色下，仿佛有花在盛开。
　　可惜这孩子气的话语只收获了一声轻笑，像是早就料到会听到这般反驳一样，青年没有解释，而是借着月光读出了书中的第一行字。
　　【这是第一个故事】
　　——————
　　他最终还是拉开了眼前的木门。
　　一扇很寻常的门，涂着白色的漆，配着下压式的把手，像是什么隐秘花园的入口。
　　喉咙发紧，心跳声越来越响，吵得整个胸腔都不得安宁。
　　在近乎停滞的呼吸中，左脚率先越过了门槛。
　　片刻的停顿后，身子也探过了门，最后两只拖鞋都踩在了门后——那块无限向前延伸的破红布上。
　　华冷玉踮着脚挪动，企图在这块挤满泥泞黏土和脚印的布上为自己寻一处略微干净的间隙。
　　成功着陆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回望。
　　门后，病房依旧。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他的心脏分明还在跳动，却总让人害怕它是否会在下一秒停工。
　　多奇妙的场景。
　　门仿佛一道分界线，将现实和梦境分隔开。
　　线那边是被命运扼住脖颈已经喘不上气的华冷玉，而线这边是还有一线生机的赌徒，如此对比下，他的脚再也抬不动了。
　　于是就这么呆愣着，看着眼前的门烟一般地消失，连带着瓷砖，医院以及他所熟知的整个世界。
　　就如同它突然出现时一样。
　　蒙蔽大脑的冲动过后，惶恐开始顺着鞋底往上爬。
　　思绪也被揉成一团。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一叠一直攥在手里，未付款的账单，他永远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来缴费，也不知道医院会在什么时候把自己赶出去。
　　呼吸彻底乱了。
　　华冷玉闭上眼睛，下意识将右手贴上胸膛，一边默数心跳，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在不知道多少个循环后，他的胸膛趋于平稳，思绪也慢慢冷静下来。
　　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气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头顶的天空是暗沉的，铺满了厚重的云，光只能从云层接壤的缝隙中挤下来。
　　周边零零散散长着些树，残存的枝干还没他的腰粗，诡异的是，这里每一颗树的枝条都直勾勾地指向前方——那个红布延伸的方向，其他方位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红布上的脚印也是，各式各样的鞋印密密堆叠着，但鞋尖永远朝前。
　　看起来别无选择，只能顺着红布一路向前。
　　希望这么多人都来过的地方，会安全一些，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门后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黏糊糊的气味，细闻还能闻见些许锈味，华冷玉不适地揉了揉鼻子，总想抱怨些什么，好让周围听起来不那么安静，安抚自己这颗不安的心。
　　于是视线不可避免地下移，移到那没走几步就已经沾上不少尘土的拖鞋上。
　　但破布外是泥地，是枯叶和湿漉泥土拌成的一锅粥，看起来还不如踩在破布上。
　　华冷玉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前。
　　直到一道石头出现在前方。
　　像是提示一般，好让他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石头上涂着三个向下排列的图案，而它身后，是一栋栋默然屹立的木屋。
　　他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三个褐色的大叉，很大，几乎占据了石头的二分之一，完全遮住了原本写在这儿的字，如果这里原本写了字的话。
　　但——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两米外，一个本该看清红叉的距离，视线里确确实实只剩下三团模糊的红色。
　　于是再次靠近，伸手摸上这沉默的石头，冰冷的触感，沙砾混合着来历不明的红色攀上他的指尖，又被大拇指搓开，凑近也只能闻到一股锈味，最后，那些红色被他抹回了石头表面。
　　再往里，目光先一步进行探索。
　　红布到石头这就断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栋一栋的木屋，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
　　这里与前面路过的山林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死气沉沉，只有自己走路发出的窸窣声。
　　每栋木屋都不大，看起来一模一样，门边也没有什么标志，窗户的位置全用木板从里面钉得严严实实，透出来的缝隙甚至塞不进一根手指。
　　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尝试推动木板的时候，他甚至分神想了想，住在这里的人要怎么分辨自己的家以及这里发生过什么。
　　村庄的规模不大，华冷玉没一会就走到头了，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他打算绕着村子外围再转一圈。
　　刚回过身，就看见面前的门边突兀地立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头部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不停地左右晃动。
　　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可他刚刚才从那扇门前路过。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紧贴胸膛的手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鼓点节奏开始变快变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窸窣。
　　拖鞋上粘着的树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于是那颗头，带动着身体，转了过来。
　　那人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清晰，就像是石头上的那些叉。
　　是一位极其消瘦的女人。
　　黑而直的长发像蛛网一样密布在她的身上，眼窝深陷，皮下的骨头轮廓清晰可见。
　　那女人全身都裹在一件黑色的布料里，过于消瘦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晾衣架挂着件衣服，却长了颗头。
　　她注意到自己了。
　　她朝着自己挪动了。
　　嘎啦嘎啦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传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与她共沉沦的东西，于是兴奋地，不要命地挥舞着发紧的关节，朝她的猎物奔去。
　　在华冷玉呆愣的那几秒里，那双向前伸直的手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胸膛。
　　回过神来的华冷玉终于动起来了，甚至有些慌不择路，他的手指紧拽着病号服，什么医嘱，什么洁癖，什么身体机能全被抛之脑后。
　　好景不长，在他再次借着树干发力，踉跄跑过几颗树后，脚比大脑先一步勒令身体停下。
　　但嘎啦嘎啦的声音还在脑后，如影随形。
　　华冷玉搀扶着树木强行又走了几步，极限运动之后，身体彻底宣告报废，他扑通一下跪坐在泥地里，好在手臂费力地抱住了一旁的树干，才没有让自己整个倒下。
　　情况说不上好，感官乱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的，眼前的景色在视网膜里不断扭曲，变形，最后模糊成一团。
　　汗珠随着发丝，衣摆的弧度滴下，胸膛一直在剧烈起伏，喘气，但涌入肺的空气寥寥无几。
　　最后，在不断接近的异响中，无力的身躯顺着树干滑下，最后落入视网膜的，是一抹黑色。
　　黑暗里，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噗通扑通。
　　像是有什么在耳边跳动。
　　然后是触觉。
　　扑通扑通，整个人都随着这声响起伏。
　　他仿佛趴在一颗巨大的，正在跳动的物体上。
　　华冷玉从噩梦里挣扎着坐起身子，适应光线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花海。
　　他坐在其中。
　　身侧全是花，华冷玉抬手，轻轻抚上其中一朵的花瓣。
　　它的花瓣由最外层的深紫色慢慢向里褪，到最中心时，便只剩下了白色，白色处往外延伸出一个小小的黄色三角，三片花瓣向上翘起，三片向外翻卷下垂，再往下是细长尖头的绿色叶片。
　　风吹过时，花瓣上下翻动，像是有一群不会被人类惊扰的蝴蝶在低空中翩翩起舞。
　　平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手下意识摸上胸膛，贴在那个令他安心的地方，等待着记录自己此刻的脉搏。
　　他收获了一阵寂静。
　　他的心脏，他的心跳。
　　他低下头，手在胸膛上摸索，甚至掀开了衣服。
　　但没有，胸膛平静得可怕，于是手摸上脖子，手腕内侧。
　　没有。
　　跳动就这么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他应该是死了，但灵魂还在惶恐。
　　“你的心脏破掉了。”
　　轻巧的声音自他的背后响起。
　　华冷玉猛地转头，瞧见了一位孩子。
　　那孩子也站在花海里，一副主人做派。
　　最先让他记住的是小孩长到垂落花海的白发，有些凌乱，像是一团打结的炸毛线团，穿着件领口很大的衬衣，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衬衣也是泥土的脏色。
　　下半身空落落的——或许穿了短裤，但被长衫盖住了，膝盖以下，也被花海遮得严严实实。
　　小孩的怀里抱着一支垂下头的紫花，只有两片花瓣独守枝头，看起来已经枯萎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