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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繁花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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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燃尽千生殿的那个黄昏,黑烟久久盘绕在幽灵山南麓,散不去。
欢呼唾骂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发泄完心底积压许久的怨毒,踏过满地焦木碎瓦,各自回到山脚下简陋的居所,仿佛方才焚烧神殿、辱骂神明的事,不过一场痛快的闹剧。
没有人再去回望火光之外,那道单薄的白衣身影。
江惜宁还站在原地。
火焰余温扑面而来,烤得他衣袂微微发燥,可他浑身自内而外,是一片冻彻神魂的寒。方才那句“我不再护人间”轻飘飘落进风里,没有怒喝,没有控诉,只是一句平静至极的宣告,宣告他万年以来,以生为道、护尽苍生的执念,到此为止。
温泽絮安静陪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替他斥责那些世人。
他懂。
江惜宁的道,从来不是靠着惩戒、靠着威压逼世人感念。他的道是自愿的悲悯,如今这份悲悯被碾成灰烬,旁人再多杀伐报复,也补不回他碎掉的心。
满山草木灵气静静裹住江惜宁,是无声的陪伴,不劝他释怀,不劝他原谅。
“你要走吗?”温泽絮低声问。
江惜宁缓缓抬眼,望向远处满目疮痍的山河。大地之上,还有劫后残存的凡人修士,还有尚未平复的魔患隐患,从前只要看见一处生灵受苦,他便会心头牵动,忍不住出手相助。
可此刻,那些悲欢苦难,再也牵不动他半分心绪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要去往什么秘境,不是要寻一处避世的角落。他哪里都不想去。
这世间,人间,三界四海,已经没有能容下他的地方了。
他抬手,指尖微动。
那些这些日子里,他一点点催生出、散落在幽灵山各处的野花,一瞬间尽数枯萎。花瓣蜷曲、失色,归于尘土。他收回自己散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花神灵息,不再为这片山河,多生出一寸生机。
他的生机,本该由他自己做主。
世人不要,那便尽数散去。
温泽絮心头猛地一紧,草木根须在泥土之下不安地震颤,他伸手想去握住江惜宁的手腕,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惜宁,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找一处无人之地,只有花草,没有旁人。”
江惜宁微微侧过头看他,苍白的眉眼没有半分波澜,眼底最后的一点微光,早就随千生殿的火光燃尽了。
“泽絮,”他的声音很轻,像快要消散的飞花,“我的道,生来是为生。可我拼尽一切护住的生,最后反过来撕碎我,玷污我。”
“花神本该伴春而生,可这世间,不配再承载我的花期。”
“我不想逃,也无处可逃。”
温泽絮周身的青碧灵光剧烈动荡,万千藤蔓在身侧焦躁翻涌,他几乎想强行禁锢住他,想强行带他离开这片伤心地:“我可以护你,我可以隔绝所有流言,谁都不能再伤你分毫。”
“你护得住我的身,护不住已经碎掉的道心。”江惜宁浅浅地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满是荒芜,“我是花神,我的根,长在悲悯苍生里。悲悯没了,我也就不该存在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轻轻挣开温泽絮即将触碰到他的手。
白衣在焦黑狼藉的残殿废墟之前,干净得刺目。
他指尖凝出一柄纤细莹白的花刃,是用神魂本源凝成,刀刃泛着淡淡的、快要熄灭的花光。
温泽絮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惜宁!不要——!”
他想冲上前,可江惜宁散出一层薄薄的花灵屏障,温柔,却死死将他阻隔在外。草木的力量,竟一时穿不透这层耗尽执念凝成的隔绝。
“别过来。”江惜宁望着他,眼底终于漫上一点细碎的、不舍的暖意,唯独这一点,是留给草神的,“万年相伴,有你陪我走过战火,我已经知足了。”
“不要为我向人间复仇。”
“不要因我,染上无边杀业。”
“你守你的草木枯荣,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
莹白花刃,决然抹过自己的神魂颈间。
没有凄厉的惨叫,没有汹涌的血溅。
只有漫天纷飞的白色花瓣,自他神魂之上四散飘零,一片片,轻飘飘落在焦黑的木梁、冷却的灰烬之上。
花神的神体如同暮春繁花,刹那间凋零溃散。
那一缕承载了万年温柔、一生赤诚的神魂,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光,随风消散在这片他拼死守护、最后将他碾碎的天地之间。
屏障应声破碎。
温泽絮踉跄扑上前,伸开手,却只接住满手冰凉飘落的残瓣,什么都抓不住。
他跪倒在满地焦土与落花之中,周身万里草木,同一瞬间,尽数死寂。
千山万壑,所有青草古木,一夜之间,尽数枯黄。
三界的草木生机,随花神一同寂灭大半。
他是执掌生生之道的草神,能催枯木逢春,能让死地生芽,可唯独,唤不回已经主动选择凋零的那一朵花。
幽灵山下的世人,隔了许久才发现,再也看不见白衣的花神。
有人听说他自绝于千生殿废墟,起初还有几分惶惶,可没过多久,又恢复往日的模样。偶尔魔祟再起,他们依旧会咒骂江惜宁,说他心性狭隘,受不得几句非议,抛下苍生,以死逃避罪责。
流言依旧流转,不曾停止。
只有幽灵山南麓那片焚殿的废墟,常年草木不生,荒芜永久。
往后岁岁年年,温泽絮不再说话,不再踏入人间半步。
他守着这片焦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可以让万物复苏,却再也养不出一朵属于江惜宁的花。
一花陨落,一草独枯。
曾经一花一草,共守人间。
如今火烬归尘,草木独守残墟,余生永无花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