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焚殿污名 ...
-
盛名之下,从来最是荒芜。
万众爱戴是假,千夫所指,终至成真。
那日林间窃语落尽,江惜宁静静立在风里,浑身寒凉刺骨。温泽絮无声抬手,漫山青碧灵气拢住他单薄的身形,替他隔绝了世间所有刻薄杂音。
可流言是风,无孔不入。
挡得住耳畔私语,挡不住人心溃烂。
短短数日,幽灵山上下,彻底变了天。
最初只是修士私下抱怨他无能、怯懦、误了战局。可恶意一旦生根,便会疯狂滋生出最肮脏、最丑陋的揣测。
人心怨怼无处发泄,便开始用最污秽、最下作的污言秽语,狠狠践踏这位以命护世的神明。
“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清高花神。”
“靠着一副软皮囊博取同情,靠着卖惨骗世人敬重,装得悲悯无辜,实则自私至极。”
“难怪魔尊次次不杀他,怕是早就苟合私通,一身肮脏龌龊,靠着媚态换一线存活!”
“看似守世,实则就是个摇尾乞怜、沽名钓誉的东西!”
污言碎语,不堪入耳。
“婊子神明”“媚魔求存”“皮囊惑世”。
最恶毒、最粗鄙的字眼,密密麻麻扣在江惜宁头上。
他们抹杀他神魂崩裂的血战,抹杀他燃尽本源的死守,抹杀他救下的数十万生灵,抹杀他所有赤诚与牺牲。
只凭着凭空臆想的龌龊揣测,将一尊护世神明,踩进泥里,辱至尘埃。
从前人人敬他、爱他、谢他。
如今人人鄙他、唾他、骂他。
百姓最先翻脸。
他们忘了是谁在云州城头独挡万魔,忘了是谁以残躯换他们逃出生天。他们只记得家园尽毁、流离失所,只需要一个罪人来填平心底的痛苦。
温柔慈悲的江惜宁,成了最好的靶子。
流言愈演愈烈,从窃窃私语,变成当众唾骂。
江惜宁依旧如故。
伤势稍缓,便下山滋养枯土,催生花草,安抚受惊的孩童与老人。他温柔依旧,赤诚依旧,从未辩解半句,从未迁怒一人。
可他的忍让,在众人眼里,成了默认、成了心虚、成了理亏。
“你看他不敢说话,分明就是被说中了痛处!”
“心虚了!愧对天下,所以不敢辩驳!”
排挤与厌弃,明目张胆席卷而来。
百姓看见他走近,立刻抱孩子躲闪,满脸嫌恶鄙夷。修士撞见他,立刻转身避开,眼神冰冷鄙夷,连半分礼数都不肯再给。
所有人都在刻意赶走他、孤立他。
整片幽灵山,数万幸存生灵,无一一人信他。
人人都盼着他走,盼着这位碍眼的、“肮脏误世”的花神,彻底消失在他们眼前。
而那座万众亲手修建、香火鼎盛的千生殿,成了宣泄怨气最大的牺牲品。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数百名被流言彻底蛊惑的修士、数十名丧亲的百姓,手持火把、石块、木棍,浩浩荡荡围堵在千生殿前。
殿前盛放的野花,是江惜宁日日以残灵催生的生机。
殿中温润的神像,是万民亲手雕琢、日日跪拜的神明。
可此刻,无人感念半分恩情。
“砸了这伪神殿堂!”
“烧了这沽名钓誉的假神龛!”
“不配受人间香火!不配受人跪拜!”
石块率先砸出。
清脆碎裂声炸开,洁白的神像肩头瞬间崩裂一块碎石,细碎石屑纷飞。
有人嘶吼着冲上殿前,抬脚踹塌供桌,挥手扫落满案供品,日日袅袅的香火,瞬间凌乱狼藉。
污言骂声震天,人群疯狂冲撞神殿。
瓦片碎裂、雕花崩塌、柱漆剥落。
短短片刻,庄严肃穆的千生殿,被砸得满目疮痍。
最后,有人高举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向殿帘。
轰——!
明火骤起,烈焰冲天!
赤红火舌瞬间吞噬纯白殿身,顺着木质梁柱疯狂蔓延,滚滚黑烟冲上沉沉天幕。
火光烈烈,灼烧着神像,灼烧着殿宇,灼烧着曾经万民感恩的赤诚。
也灼烧着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江惜宁的眼底。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一身素白长衫,立在晚风与火光之外,静静看着眼前荒诞又刺骨的一幕。
看着自己以命守护的世人,亲手砸毁敬他的神殿,亲手焚烧他唯一的盛名,亲手用最肮脏的言语,碾碎他万年神明傲骨。
烈火噼啪,人声鼎沸,满场皆是畅快的唾骂与宣泄。
“烧得好!”
“从此世间无此伪神!”
“再也不必受他蒙蔽!”
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没有人记得他流过的血、碎过的神脉、拼过的命。
万人焚殿,全员背刺。
世间万人,无一人信他、无一人护他、无一人念他半分恩情。
心口积攒万年的温柔、悲悯、赤诚、坚守,在这一刻,寸寸碎裂,彻底成灰。
从前神魔血战、灭世魔潮、尸骨如山、绝境死守,从未让他有过半分退缩与寒凉。
可人心,轻而易举,击溃了他所有道心。
原来他拼死守护的人间,从来不值得。
原来他燃神魂、弃修为、浴血千战护下的苍生,最擅长恩将仇报、毁人清白。
江惜宁静静站在漫天火光前,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光亮,彻底熄灭。
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委屈。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彻骨的冰冷。
赤诚碎尽,道心崩寒。
人间千般苦,万种难,他皆可忍。
唯独人心凉薄,诛心毁誉,他再也承受不起。
人群疯狂欢呼,看着熊熊燃烧的千生殿,只觉大快人心。
无人留意,山风之中,那道白衣神明的身影,已然彻底褪去所有温柔,一片漠然冰冷。
直到一道清冷凛冽的青衫身影,踏风而来。
温泽絮自山巅疾步而下,立在江惜宁身侧,抬眼望向那群纵火唾骂的世人,眼底万年温润彻底泯灭,只剩滔天刺骨的杀意与戾气。
漫天草木骤然死寂,满山灵气冻结寒凉。
天下人皆负他、辱他、弃他、毁他。
唯独他温泽絮,自始至终,信他、护他、知他、伴他。
烈火焚殿,万人唾名。
人间负尽江惜宁。
唯有草木,不负繁花。
江惜宁微微垂眸,看着漫天熊熊烈火,看着崩塌的千生殿,轻声开口,嗓音极轻,极冷,再无半分悲悯温柔。
“从此。”
“我不再护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