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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战打响 天空 ...

  •   天空远处倏然血红,渐渐浸满庭中。古老众神共同站出,做好赴死的准备,共同宣誓还天下之平。江惜宁站在其中,掌心攥紧,扎上高冠。各位神祇紧随其后,由他率先上阵。

      风是先一步变的。

      方才灵山之上尚且还浮动着草木清润的香气,温泽絮袖间垂落的草叶还安安静静,贴着江惜宁的衣摆。可转瞬之间,自九天极远的边界漫过来一层浓稠如熔血的赤,一点一点吞掉清浅的云色,原本澄澈的苍穹像被人泼了一壶丹砂,由远及近,缓缓浸染开来。

      江惜宁抬眼望去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血色落进他眼底,把那双素来温软平和的瞳仁,染出一层淡红。他身上花神的衣袍还是素净的月白,绣着细碎萎蔫的卉纹,那是从前大战残留下的印记,神力残破之后,纹样再也不能像往昔那样盛放鲜活。他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往身侧落,落在温泽絮的身上。

      草神就站在他半步之外。

      温泽絮周身漫着一层沉敛的碧色灵光,万千野草的根须隐在泥土之下,无声铺开,护住整片灵山的根基。他本是生性恬淡,惯于蛰伏在尘壤之间,守四时枯荣,不争天界盛名。可此刻眉峰压着沉沉的冷意,往日柔和的眼,敛去了所有温顺,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决绝。

      “来了。”温泽絮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江惜宁一人能够听见。

      江惜宁轻轻颔首,指尖微微收拢。指腹抵着掌心,那里没有兵器,只有一缕残存微弱的花神力。他神魂受过重创,神力早已经不复当年万卉主神鼎盛之时,若是单独对上域外袭来的灾祸,怕是撑不过片刻。可他不能退。

      灵山高台之上,古老的诸神一一现身。

      有执掌山岳的山神,岩纹爬满臂膀,厚重的灵气如山峦沉压;有司掌流水的水神,周身萦绕泠泠水泽,水波在他身侧流转;还有杀伐凛冽的武神,玄色战甲铿锵作响,长枪拄在石台的青砖上,震起细碎尘埃。一位又一位上古神祇自云雾里走出,原本散居三界各处,不问纷争,今日尽数汇聚在此。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战,凶险万分,是抱着赴死之心而来。

      血色天穹之下,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连风都停下了流动。

      一位武神往前踏出一步,战甲碰撞的声响打破寂静,浑厚的声音传遍整座灵山,直抵每一位神明耳中:“域外祸乱侵界,苍生受难,三界存亡,就在今日。我等身为神祇,受天地供奉,护众生安宁,今日在此立誓!”

      话音落下,诸神齐齐往前半步,身姿挺拔。

      江惜宁跟着一同迈步,月白衣袂被无形的气流掀动,轻轻扬起。他能感觉到身侧温泽絮的气息靠得更近了一点,一缕青草般温润的神力悄悄缠上他的手腕,不张扬,是无声的相伴与托底。

      “誓扫邪祟,复四海清平!纵神魂碎灭,亦不退半步!”

      一众神祇齐声宣誓,声音层层叠叠,穿过血色长空,浩荡又悲凉。誓言落定,高台之上气氛肃然,没有人说笑,没有退路。

      江惜宁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他怕吗?是怕的。他尝过神魂撕裂的剧痛,知晓陨落是什么滋味,残碎的神魂每到阴晦之时,便会翻涌着刻骨的疼。可他是花神,世间万卉,春生秋枯,生生不息,若是三界倾覆,漫山繁花、人间草木,尽数都要化为飞灰。

      他不能躲。

      江惜宁抬手,接过身侧神官递来的玉质高冠。那是花神的神冠,刻满缠绕的花枝纹路,沉寂了许久,光泽黯淡。他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高冠稳稳束在发顶。

      玉冠落定的那一刻,属于万卉主神的气息缓缓散开,微弱,却坚韧。

      温泽絮静静看着他,碧色的眼底盛着漫天血光。他没有劝江惜宁不要上前,他太懂江惜宁心中的执念,就像江惜宁懂他扎根大地、不愿看生灵涂炭的心。只是温泽絮微微倾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着你。你在前,我便在你身侧。草木生生不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江惜宁侧头看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在沉重的血色里,像一朵将要在寒风里绽开的小花。他轻轻“嗯”了一声。

      “诸位。”江惜宁抬声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透安稳,穿透压抑的风,“由我,率先上阵。”

      话音一出,旁边几位古老神祇微微一怔。

      “花神,你的神魂尚且不稳,何必首当其冲?”水神眉头紧锁,出声劝阻,“首阵是最凶险的,域外邪气噬神,你的神力本就残缺……”

      “正因为如此。”江惜宁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扫过高台之上所有并肩的神明,“花生先于百草,万卉为天地生机之始。该由我,先去迎这一劫。”

      万卉先迎风霜,而后百草方能随之生长,这本就是天地的次序。

      温泽絮没有反对,只是周身的草系灵力悄然尽数铺开,地下千万根草须连成一片,和江惜宁的花神力遥遥呼应,做好紧随而上的准备。

      武神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好。我等紧随你的脚步,接续而上。”

      江惜宁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的石阶。

      青石台阶漫长,他一步一步往下,月白的衣摆扫过阶上生出来的细碎野花。那些小花似是感知到主神的心意,迎着血色天光,勉力开出小小的花瓣,为他送行。

      漫天血红压在头顶,远方天际,已经隐约能够看见翻涌滚动的黑色浊气,如同狂浪,正朝着灵山的方向奔袭而来。邪气所过之处,原本漂浮的云瞬间消融,连远处山峰的草木,都开始无声枯萎。

      江惜宁停在高台之下的平地,抬眼直面那滚滚而来的灾厄。

      他闭上眼,凝神唤出体内残存的花神力。微弱的柔光自他四肢百骸慢慢浮起,是浅浅的粉白,像暮春将谢的花。神力流动的时候,他神魂旧伤随之被牵动,一阵细密尖锐的疼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肩背微微一僵,却稳稳站住,没有后退半步。

      高台之上,诸神静静伫立,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背影上,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温泽絮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那道单薄的月白身影上,掌心暗暗攥紧。只要江惜宁受一点冲击,他便会立刻冲上去。碧色的灵力蓄势待发,泥土之中,无数草根绷紧,蓄满力量。

      江惜宁再度睁开眼。

      粉白色的灵光自他掌心向外舒展,一朵又一朵灵花凭空在他身周绽开,牡丹、山茶、铃兰、海棠……皆是他旧日执掌的繁花。花朵层层叠叠环绕在他身侧,花瓣迎着狂风轻轻震颤,明明脆弱,却结成一道屏障。

      浊气已经到了近前,腥臭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那一层薄薄的花光吞没。

      江惜宁缓缓抬起手,声音清浅,随风散开:“欲踏碎三界,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落下,环绕周身的万千灵花迎着滚滚黑浊,主动向前迎去。

      花光和邪气相撞的一瞬,刺耳的轰鸣炸开。

      江惜宁身子猛地一晃,喉头涌上一丝腥甜,神魂的痛楚骤然放大,眼前一瞬发黑。他咬着牙稳住身形,不肯后撤半步,玉冠之下,发丝被冲击的劲风刮得散乱。

      高台之上,温泽絮瞳孔一缩,再不多等。

      下一刻,漫天碧色灵光轰然自高台倾泻而下,无边野草破土而出,藤蔓疯长,顺着灵花的边缘缠绕上去,和花神的力量紧紧交织在一起。

      “我来了。”温泽絮落在江惜宁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一粉一碧两道灵光交缠,繁花伴野草,花神与草神,同挡灾厄。

      其余诸神看见双神已经接下首轮冲击,不再等待。武神提枪率先俯冲而下,山岳、流水、星辰诸神紧随其后,各色神光接连亮起,一道接着一道,汇入战场之中。

      血色天穹之下,一场关乎三界存亡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浊气一浪高过一浪,不断冲击着他们联手筑起的防线。江惜宁的花神力消耗得极快,环绕他的灵花一朵接着一朵,在邪气侵蚀之下枯萎消散。每消失一朵花,他的神魂就跟着疼上一分,额角慢慢沁出薄汗。

      温泽絮分出大半灵力护在他身侧,野草被邪气灼得焦黑,一批枯了,又有新的从泥土里生生冒出来,源源不绝。

      “撑得住吗?”温泽絮侧头问他,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江惜宁偏过头,望向身侧的人,哪怕脸色已经泛白,还是轻轻弯了弯眼尾:“还可以。我们说好,一起守天下太平的。”

      他们在云山寻过棋神,看过天地棋局,早就知晓这一劫避无可避。棋局落子,他们两个,本就是缠在一起的两枚棋子,同生,亦共赴危难。

      远处浊气深处,灾厄的嘶吼隐隐传来,新一轮更猛烈的冲击正在酝酿。

      江惜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掌,残存的神力尽数涌出。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凋零的花瓣碎屑在他身前汇聚,化作漫天细碎花刃,跟着温泽絮蔓延的草藤,一同向着黑浊深处反冲而去。

      高台早已被神光与浊气的风暴笼罩,诸神的呼喊、灵力碰撞的轰鸣、邪气撕裂空气的尖啸混在一起。血色浸透天地,可一道道神光亮起,在这片绝望的赤红里,固执地守住一线生机。

      江惜宁和温泽絮肩并着肩,一花一草,根脉相连,在最前线稳稳立着。

      他知道前路凶险,或许今日,他们二人,连同高台之上许许多多神明,都会永远消散在这场浩劫之中。可宣誓犹在耳畔,护佑苍生的诺言,不能落空。

      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里,三界,就还有希望。

      风卷着残碎的花瓣与焦枯的草叶从身侧掠过,江惜宁抬眼,看向头顶那片染透长天的血色,掌心和温泽絮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靠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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