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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旱灾、渠水与一筐烂红薯 我爸提前回 ...

  •   我爸提前回来的那个周末下午,我正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短视频。刷到第三条的时候听见玄关门响,抬头看见我爸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服——就是那种古代平民常穿的短褐——鞋上又是泥,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你怎么回来了?这才几点?”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出头,“李组长不是说让你待够四小时吗?”

      “出了点状况。”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布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半筐红薯——但跟超市卖的不一样,个头小,颜色发紫,表皮皱巴巴的,像放了半个月没人管。

      “这什么?”

      “红薯。但可能不叫红薯。”我爸弯腰换鞋,语气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那边村里种的,是红薯的近亲品种,但淀粉含量低,水分多,嚼起来像……萝卜?”

      “你还没尝过?”

      “尝了。生的。”他坐下来,倒了杯水灌了两口,“村长让我试吃的时候我不能拒绝。”

      我默默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所以你带回来打算让我吃?”

      “这是样本。”我爸强调,“农科院那边先做鉴定。鉴定完了如果安全,你再吃。”

      “那我排队排到第几个了?”

      “目前排在我后面。”我爸放下水杯,神色切换成一种介于报告和讲故事之间的状态,“先不说红薯的事——今天出了个大问题。”

      我放下手机:“多大的问题?”

      “那边,从我跟他们接触开始就一直在旱。之前我没太在意,因为刚过去的时候刚下过雨,地表湿度正常。但最近几次,我观察到田地里的土越干越深,禾苗的叶子开始打卷了。”

      我:“所以……古代闹旱灾?”

      “对。”他说,“村级规模的旱灾。那个聚落总共四五十户人家,全靠村口那条小河和自然降水灌溉。如果继续旱下去,秋收至少要减一半。”

      “那你做了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我其实知道自己干了啥但说出来还是有点心虚”的语气说:“我教他们挖了条渠。”

      我愣了一下。

      “挖渠?”

      “从河的上游分一段水出来,沿着地势高的地方引到田垄旁边。原理不复杂——我就是把《水经注》里描述的那种小型引水渠结构给画了一遍,然后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全村十几个壮劳力,花了一天半,挖完了。”

      我:“……从画图到完工,一天半?”

      “他们很熟练。”我爸说,“就是缺个方向。我一指,他们就动。效率比我系里搞课题申报快多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爸,你不是说‘最小干扰原则’——你教古代人挖渠,不算干扰吗?”

      我爸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算。”他说,“但这个干扰的走向,我控制不了。”

      事情是这样的——渠挖好、水引来之后,田里的禾苗开始恢复颜色,村里的气氛从“闷声叹气”变成了“能下地干活了”。村长高兴,我爸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但第三天,邻村来了人。

      邻村的人也是种地的,也旱。他们听说这边“来了个东海来的神仙”,在地上一画就有水,连夜赶了两天山路过来,带了半口袋粮食,跪在我爸面前,说:“先生,求求您也去我们那边看看。”

      我爸说,当时他耳边那个骨传导耳机里,项目组的李组长正在喊——“别答应!先退!别扩大接触范围!”

      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泥里的中年人,肩上的麻袋口散出糙米的香气,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当时想,”我爸说,“苏雅如果在那儿,她肯定会说——你评估一下。”

      “评估什么?”

      “评估拒绝的风险。如果我拒绝,邻村的人会怎么想?‘东海神仙只帮本村不帮外人’,传出去,我这个‘光中行者’的名声就变质了。在乡土社会的逻辑里,神仙必须公平。不公平的神仙,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恶的。”

      我听得愣住了:“那你后来去了吗?”

      “去了。”他说,“但我跟村长说——我不亲自去。我给他画了一张图,让村长派人带着图去邻村,按图施工。”

      “然后呢?”

      “邻村也挖成了。现在两个村都通了水。”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之后出事了。”我爸伸手拿起布袋里那根紫皮红薯,在手里转了转,“邻村的人开始往外传‘神仙画水’的事。传了三天,传到十五里外的一个镇子上。镇上的里正——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镇长——派人来请我了。”

      我:“请你去镇里?”

      “对。”他说,“说是愿意奉上‘束脩之礼’,请我去给他们镇规划水利灌溉系统。”

      我爸说到这里停住了,把红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在做学术报告的结语。

      “李组长当时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话——他说:‘陈老师,你这个接触半径,从五十户扩展到了五千人。接下来你要么封住,要么……往上走。’”

      “往上走的意思是?”

      “往更高级别的权力机构走。镇长上面是县令,县令上面是太守,太守上面……”我爸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光中行者”到丞相,这条路的第一块砖,是今天铺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那你答应去镇上了吗?”

      “还没有。”我爸说,“我说我‘需择吉日’。李组长让我先回来汇报,等他们评估完再决定下一步。”

      “所以你今天提前回来,是因为——邻村的人跪你,镇长请你,李组长让你撤退?”

      “对。”我爸点头,神色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感,“还有一点——村长今天早上往我怀里塞了这筐紫皮红薯,说‘谢谢先生’。我推了三次,他塞了四次。最后我收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筐皱巴巴的红薯,忽然觉得它们比刚才重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之后,我爸把这整个经过又讲了一遍。

      我妈听完,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拿起那根紫皮红薯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我爸说:“你答应去镇上了吗?”

      “还没。等评估。”

      “评估什么?你现在不去,明天他们就会觉得‘神仙跑了’。后天谣言就会变成‘神仙被镇上的妖怪吓走了’。”

      我爸表情僵了一下:“……会吗?”

      “会。”我妈把红薯放下,“人情社会的传播速度比你想得快。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去,但控制去的‘效果’。你去镇上,画个渠,他们给你钱粮你就收一点,别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有本事但需求有限’的人,而不是‘神仙’。”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策略……李组长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是常识。”我妈走进厨房,“你今天的红薯吃了吗?”

      “还没。”

      “那我蒸一锅,当晚饭了。”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顺便把你那碗古代草籽粥从第二层拿下来,跟红薯一起蒸了。”

      我爸:“那个粥我还——”

      “你还准备留到什么时候?写一篇《草籽粥的跨时空感官分析》吗?”我妈已经系上围裙了,“放着也是占冰箱,不如今晚解决。你吃过半碗没问题,剩下的陈曦跟我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忽然想起一个事。

      “爸,”我冲客厅喊了一声,“你教他们挖渠的那个《水经注》,是官方出版物,还是你凭记忆画的?”

      我爸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凭记忆。”

      “那你画对了吗?”

      “画对了一部分。”他诚实地说,“剩下的他们自己发挥了。”

      “那如果挖错了呢?”

      “挖错了也比我画的对。”我爸说,“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种田,我只是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具体怎么挖、挖多深、弯多大,是他们自己判断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门缝里透出的蒸汽。

      那筐紫皮红薯被我妈洗干净了,圆滚滚地躺在沥水篮里。

      我想了想,冲厨房喊了一声:“妈,红薯蒸好了先给我尝一口——我要排在你前面。”

      我妈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出来:“排队。你爸第一口,我第二口,你第三口。”

      “凭什么我爸排第一?”

      “因为他给人家画了渠。你有意见,你明天也去画一条。”

      我闭嘴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紫皮红薯配古代草籽粥。红薯蒸熟之后居然是黄心的,绵软微甜,像板栗和南瓜的结合体。草籽粥热了之后比想象中好喝,麦香很浓,嚼起来咯吱响。

      我爸吃了三碗。

      我吃了两碗。

      我妈吃了一碗,然后放下筷子说:“草籽粥的淀粉结构跟现代小米接近,但纤维含量更高。回头让农科院做一下成分比照。”

      我说:“妈,你就不能单纯说一句‘好喝’吗?”

      她想了想:“好喝。”

      然后继续吃第二碗。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月亮还没圆,但已经亮了不少。

      我吃完之后收拾碗筷,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那张里正派人送来的帛书上写着几行字——我爸已经让项目组翻译过了,大意是:“伏惟先生高义,惠及乡里。鄙镇谨备薄礼,恭候大驾。若有闲暇,望赐教一二。”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必须来。

      我放下帛书,走进厨房,看见我爸正在洗碗。我妈站在旁边削第二个红薯。

      “爸,”我说,“你下回去镇上的时候,穿好看点。”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先生’了。‘先生’不能穿得像刚从地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爸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还没换掉的粗褐衣服,上面确实有泥巴和草汁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正在削红薯皮,头也没抬:“衣柜第二格有一件浅青色的长衫,项目组给你准备的,你一直没穿。”

      “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第二次穿越回来的第二天。”我妈把削好的红薯放进盘子里,“李组长说,万一哪天你要见‘更高层次的人’,不能丢项目组的脸。”

      我爸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我妈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三个月之后才过去?”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的周期,刚好够你从‘东海神仙’变成‘东海先生’。”她把盘子端起来,“然后再下一步,就该有人给你送官服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妈的背影,又看看我爸手里的碗。

      好吧。

      原来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旱灾、渠水与一筐烂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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