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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对账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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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茶楼对账
雨停了。
但盛玥钧知道,有些东西,下再大的雨也洗不干净。比如玄枢司系统后台那串刺眼的红色数字,比如大钟楼废墟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金血气味,还有……心底那块被硬生生挖走后,一直隐隐作痛的空洞。
三年前。中环,老字号“陆羽茶楼”。
午后的阳光被雕花的酸枝木窗棂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碎金,懒洋洋地洒在青砖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陈香,混着虾饺、烧卖刚出笼的蒸汽,有一种属于旧时代的、近乎慵懒的市侩气。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老唱片,软糯的嗓音唱着《天涯歌女》,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靠窗最好的位置,盛玥钧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玄枢司实习生白色制服,正咬着那支用了三年的廉价钢笔,对着桌上厚厚一沓罚单算账。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割她的肉。
“违规调动时空权柄,擅自干预凡人绣娘苏氏的生死线,扣私德三千点……”
“擅自修改中环区钟表流速,导致局部时间紊乱长达三分钟,扣私德五千点……”
“顶撞上级特派清算使空闻,态度恶劣,记大过一次,扣除全部年终奖及季度绩效……”
盛玥钧越算越气。那双总是透着三分疯劲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戾气。她猛地把手里的钢笔往酸枝木桌上一拍,笔杆撞击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隔壁桌正在低声谈生意的老板们齐齐侧目。
“盛城隍,算错账了。”
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不疾不徐地落进她烦躁的视线里。
盛玥钧抬起头,眼神冷飕飕地扫过去。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定制三件套西装,面料是低调的暗纹羊毛,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戴着一块看似古朴实则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金丝边的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含着笑意,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不出半点情绪。
他是谢时晏。谢氏钟表世家的现任家主,也是玄枢司挂名的“编外顾问”——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为了大局而牺牲的个体”的善后工作,说白了,就是专门给规则擦屁股的清道夫。
他没有征求她的同意,自然地拉开她对面的酸枝木椅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随即,他拿起桌上那把紫砂壶——那是茶楼老板特意给他留的——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红浓透亮的琥珀色,是半糖焙火的乌龙。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糖般的焙火香气,却又有回甘的清甜。
“规则就是规则。”谢时晏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性,“你这样硬抗,只会把自己搭进去。玄枢司不缺一个实习生,但维港需要一个清醒的城隍。你现在的私德值,连维持你这身制服发光都快做不到了。”
盛玥钧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或者一个即将被拆解的精密零件。
“谢先生。”她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透支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淬了冰的锋利,“你们世家的人,从小被教条喂大,看着规则就像看着爹妈。你们懂什么窒息?懂什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你不敢碰的红线,去跳楼?”
她指的是那个绣娘苏氏。苏氏被晦暝行的前身逼得走投无路,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病重母亲抓药的药方。盛玥钧动了权柄,把她拉了回来。代价就是桌上这堆能让她倾家荡产的罚单。
谢时晏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空闻那样拿出那本厚厚的《玄枢司条例》来压她。
“我懂。”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盛玥钧的心上,“因为我见过太多‘懂规则’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规则的奴隶。他们麻木,冷漠,甚至以此为荣。他们看着凡人像蝼蚁一样死去,只会按部就班地记录,然后清理现场。”
他放下茶杯,瓷器底与酸枝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进盛玥钧的眼睛里。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
“但我更不想看到你,变成他们那样。”谢时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敢对着那本破条例竖中指的人。虽然疯,虽然蠢,但……至少还像个人。”
盛玥钧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像所有的官僚一样,用大道理把她驳得体无完肤,或者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用高高在上的怜悯来羞辱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隔着一缕茶烟,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鄙视,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共鸣。
“如果哪天你不想当规则的奴隶了。”谢时晏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用修长的指尖夹着,轻轻压在那沓罚单上。
名片很简洁,只有两个烫银的字:谢时晏。下面是一串没有任何区号的内部专线号码。
“可以找我。”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乌龙茶香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我虽然不能改变规则,但我可以……陪你喝杯茶。或者,帮你把那些你不敢碰的烂摊子,悄悄收拾干净。”
他说完,便直起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茶楼。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身昂贵的西装在这一刻看起来却像是一身卸不掉的枷锁。
盛玥钧盯着桌上的那张名片,指尖微微颤抖。她猛地抓起名片,那昂贵的触感让她想起谢时晏刚才指尖的温度。她几乎下一秒就要把它撕碎扔进痰盂里,以此来表达她对世家、对规则的唾弃。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名片上那两个银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微微凉下来的半糖焙火乌龙。茶香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谢时晏……”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冷笑。最终,她没有撕碎名片,而是将其仔仔细细地抚平,折好,收进了钱包的最里层——那个放着她所有私房钱和最见不得光秘密的地方。
倒叙结束,切回现在。
盛玥钧坐在空置了两百年的简餐铺二楼,老榆木吧台落满了灰尘。她从钱包的最里层掏出那张已经泛黄的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银字。
她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忘了他温润的声音。但她记得那杯茶的味道——半糖,焙火,像极了后来阿May在岁正里卖的那种奶茶。记得那个男人说过,他懂她的窒息。
“懂我的窒息……”盛玥钧低声重复着,眼神空洞却坚定。她伸出食指,无意识地在积满灰尘的吧台桌面上划过。指尖渗出一丝金色的血液,那是神性损耗的征兆。
她划出了两个字。
“岁正。”
金痕在灰尘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被灰尘覆盖。但那一瞬间,整个简餐铺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吧台处散发出来,像是一颗刚刚破土的嫩芽。
“我会造一座城。”盛玥钧对着空荡荡的铺子说道,声音在灰尘中回荡,“一座能困住时间的城。谢时晏,既然你懂我的窒息……那就别怪我把你从那身西装里,连皮带骨地拽出来。”
窗外,维港的霓虹开始亮起。大钟楼的指针,在夜色中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却带着无尽哀伤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