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钟楼鸣响 相遇了 ...
-
第一章:大钟楼鸣响
维港的雨,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怜悯。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暴雨像失控的胶片倒带,狠狠砸在弥敦道的柏油路上。霓虹灯管在积水里拖拽出糜烂的彩色尾巴,把这座不夜城映照得如同虚幻的梦境。雨水顺着街角废弃邮筒的锈缝往下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像极了某种被遗忘的旧钟表,在无人角落里苟延残喘。
盛玥钧踩着积水走来。
黑色长款风衣的下摆扫过邮筒边缘,雨水瞬间浸透了半边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腿侧。她没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滤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另一只手捏着屏幕碎裂的老式按键手机,裂纹像蛛网般爬满屏幕,却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手机里,那个被她命名为“狗屁系统”的AI正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警告!S级时空裂隙爆发!大钟楼核心过载,能量阈值突破临界点——”
“警告!谢时晏生命体征急速衰减,神识匹配度降至12%!维港将陷入永恒黑夜!”
“实习生盛玥钧,请立即撤离!玄枢司将启动‘格式化’程序清除异常,重复,立即撤离——”
“闭嘴。”
盛玥钧冷声打断,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疯批。她随手将碎屏手机扔进积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手机屏幕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她抬起头。
前方,维港的地标——那座停摆了整整一百年、被铁栅栏封锁的大钟楼,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齿轮卡死在时空裂缝里,像濒死的巨兽发出悲鸣。黑色的裂隙从塔楼顶端蔓延开来,像有生命的藤蔓,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雨水一靠近那些裂隙,就瞬间汽化,变成白色的雾气,散发出一股类似烧焦机油的刺鼻气味。
“谢时晏……”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猛地扣住大钟楼外壁生锈的铁栏杆。
铁锈顺着掌心渗入皮肤,带着一股陈年的腥气。但她浑然不觉,五指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光顺着苍白的指缝钻进砖石,如同苏醒的狂龙。财神权柄——辨心,强行发动。在玄枢司的条例里,这是严禁实习生使用的禁术,轻则神格碎裂,重则神识消散。
但盛玥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视线穿透厚重墙壁,直达塔楼核心。
那里,漫天飞舞着黑色的裂隙碎片,像一场倒流的暴雪。风暴中心,站着一个男人。
月白色的暗紫云纹长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冷白如瓷的手腕。金丝边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金光——那是两年前,盛玥钧强行打进去的、名为“不许死”的诅咒。
他太累了。两百年里,他听够了齿轮的哭泣,看够了凡人的薄情。此刻,黑色裂隙正疯狂吞噬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但他依然死死抵住那座轰鸣作响的摆轮轴,指尖因为用力而渗出血珠,金色的血液滴落在齿轮上,瞬间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玥钧……”谢时晏察觉到了她的闯入,艰难地偏过头,隔着时空迷雾看向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绅士般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生来就是用来填坑的。”他声音很轻,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克制与温柔,却掩不住其中的虚弱,“但你不一样。你能改变这烂透的体制。别找我,忘了我……”
“谢时晏。”盛玥钧咬着牙,眼眶微红,但眼神冷硬得像块冰,“谁准你替我做决定的!”
她彻底放弃了防御。
轰——!
神格碎裂的声音在她体内炸响,像一面镜子被重锤击碎。她散尽了两百年积攒的私德,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资产负债表,硬生生堵住了大钟楼即将崩塌的裂隙。金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维港的地面都在颤抖。远处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纷纷炸裂,像一场水晶雨,在雨中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系统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实习生盛玥钧违规动用权柄,记大过一次。鉴于其行为有效,特批转正为‘维港临时城隍’,试用期……两百年。”
塔楼内,谢时晏献祭前,指尖用力在那根摆轮轴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晏”。意为天清日晏,也是他给自己设下的、自我牺牲的诅咒。每一笔都深可见骨,仿佛刻在他的灵魂里。
核心过载,摆轮轴轰然碎裂。
一根连着半截齿轮的怀表链崩断,穿过时空的缝隙,直直坠落到盛玥钧的脚边。链子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乌龙茶香和机油的冷冽。
她弯腰,捡起那根断掉的链子。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却用力攥紧,直到掌心渗出鲜血,与链子上的金血融为一体。
“你欠我的。”她将链子攥在手心,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在雨夜中回荡,“两百年后,岁正里见。这次,换我来救你。”
大钟楼深处,那一缕即将消散的神识,顺着怀表链的断口,悄悄缠上了她的指尖,随后隐入她的颈脉,化作一枚看不见的锚点。像一根细线,一头系着她的魂,一头系着他的命。
雨还在下,但大钟楼的齿轮,终于停止了哀鸣。
盛玥钧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巨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血水和金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她抬起手,摸了摸颈间那枚看不见的锚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冷笑。
“等着吧,谢时晏。”她对着虚空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心,“我会造一座城,一座能困住时间的城。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逃。”
远处,维港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却显得格外冰冷。只有岁正里那片尚未存在的土地,在她的心底,燃起了一盏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