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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春天在 ...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声。青龙山的桃花谢了,校园里的樱花也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疯长的蔷薇和一天比一天炽烈的阳光。期中考试之后,课程的压力明显大了起来——古代文学史要交一篇五千字的论文,现代汉语要准备分组展示,文学写作的期末作品要在学期结束前完成初稿。图书馆的座位开始变得紧俏,自习室里经常坐满了人,连走廊里的朗读声都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属于期末季的特殊背景音。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莫雷上完文学写作课,刚走出教学楼,就被陈老师叫住了。
“莫雷,你等一下。”
莫雷停下脚步,转过身。陈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你上次交的那篇作文——《我的故乡》——我看了。”
莫雷接过信封,没有说话,等着陈老师继续说下去。
陈老师靠在门框上,摘下圆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篇作文,是我这学期收到的最好的一篇。”
莫雷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夸你文笔好,”陈老师说,他的语气很认真,“你的文笔还有很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但那篇文章里有一样东西,比文笔更重要——真诚。你写出了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应付作业编出来的东西。这一点,很难得。”
莫雷握着那个信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出来的,”陈老师说,他顿了顿,然后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那篇文章投稿到校刊。我觉得值得让更多人看到。”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教室。
莫雷站在走廊里,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他的那篇作文,被陈老师用红笔批改过,在旁边加了一些批注和建议。在作文的末尾,陈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真情实感,是最好的文字。”
他把作文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温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志们!重大消息!学校下个月要举办校园文化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准备排一个话剧,班长问我们要不要参加!”
“什么话剧?”江澈问。
“《雷雨》!”
“…………你确定?”
“确定!班长说这是经典中的经典,演好了绝对轰动全校!”
“问题是——谁能演?”
“班长说角色可以竞聘,谁想演什么角色就报名,然后大家一起投票决定。”
“那你准备演什么?”
“我想演四凤!”
“你?”
“我怎么了我?我不能演四凤吗?”
“不是不能……就是感觉不太像……”
“那你觉得我像谁?”
“……像鲁贵。”
“江澈你给我滚!!!”
莫雷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苏念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她看到莫雷,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刚下课?”
“嗯。你也在图书馆?”
“来查一些资料,”苏念说,她扬了扬手里的书,“关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的概念,我期末论文想写这个方向。”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聊了几句,然后一起沿着林荫道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跳跃的光斑。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簇拥在一起,像是一片彩色的瀑布从围墙上方倾泻而下。
“对了,”苏念忽然想起什么,“温然说班里要排《雷雨》,你知道吗?”
“刚知道。”
“你想参加吗?”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没想好。”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演周萍,”苏念说,她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气质上有些地方还挺契合的。”
莫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苏念没有再说什么,微笑着和他并肩走着。
到了食堂门口,他们看到温然和江澈已经在那里了。温然正站在门口,手里挥舞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剧本,情绪激动地在对江澈说着什么。江澈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无奈和纵容。
“你们来了!”温然看到莫雷和苏念,立刻朝他们招手,“快来快来,我正在和江澈讨论角色分配的问题。”
“有什么好讨论的,”江澈说,“我又不演。”
“你必须演!全班都要参加,你不能搞特殊!”
“我不是你们班的。”
“你是插班生,就是我们班的!”
江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只好投降:“行行行,我演我演,但我只演那种台词少的角色。”
“那你演周朴园吧,台词不算多,而且你板着脸的样子还挺像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江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吧,那就周朴园。”
莫雷站在旁边,看着温然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把角色一个一个地分配出去——周萍的角色暂时空着,没有人报名;繁漪的角色被班上另一个女生报了名;鲁侍萍的角色还没有人演;鲁大海的角色被一个高大的男生预定了。
“周萍这个角色怎么办?”温然皱起了眉头,“这个角色很重要的,戏份很多,而且情感层次很丰富,一般人演不好。”
她抬起头,目光在莫雷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莫雷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试试。”
“真的?!”温然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愿意演周萍?!”
“试试看,不一定能演好。”
“没关系没关系!试试就是好的开始!我这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温然低头在剧本上飞快地写下了莫雷的名字,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好了!这样一来,主要角色就差不多齐了!还差一个鲁侍萍——谁来演鲁侍萍呢?”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念身上。
苏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
“对对对!你来演鲁侍萍最合适了!温柔、坚韧、有内涵——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角色!”
“可是我没什么表演经验……”
“没关系!大家都是第一次演话剧,谁也不是专业演员!重要的是参与!”
苏念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莫雷。莫雷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苏念说,“那我试试。”
“太好了!”温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阵容齐了!下周开始排练!我们一定要在文化节上拿个好名次!”
从那天开始,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莫雷和苏念都会去教学楼的一间空教室里参加话剧排练。导演是班上一个学过戏剧的女生,姓林,个子不高,但说话很有气势,拿着剧本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给每一个人讲戏、抠细节、纠正台词和走位。
莫雷一开始很不适应。他是一个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人,让他站在舞台上,用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去演绎另一个人的情感和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甚至有些别扭的体验。第一周排练的时候,他的台词念得生硬而生涩,像是在读病历报告一样,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林导演皱着眉头看了他几次,然后终于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停”。
她走到莫雷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莫雷同学,你现在不是在给病人做手术。你现在是在演戏。你需要把你心里的东西放出来,而不是把它们关起来。”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林导演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周萍这个角色的核心是压抑和释放的矛盾。他表面上是一个克制的、理性的人,但他的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情感冲突。你不需要刻意去演‘夸张’,你需要做的,是让你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流露出来。”
莫雷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芒下,握着那份剧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后,莫雷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色已深,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林导演说的那些话。
“把你心里的东西放出来,而不是把它们关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莫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他回来,莫柒抬起头,问了一句:“排练怎么样?”
“还行,”莫雷换了拖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导演说我演得太僵硬了。”
“那你觉得呢?”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得对。”
莫柒没有接话。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在莫雷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早点睡。”
莫雷看着那杯牛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哥,”他握着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觉得——我能演好吗?”
莫柒在沙发的另一头重新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连那么难的手术都能做好,一个话剧,不会比手术更难。”
莫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也是。”
他喝完牛奶,洗了杯子,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剧本,翻到周萍的台词部分,在黑暗中默默地背了几段。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初夏的虫鸣声从远处的草丛中传来,像是大地在轻声低语。他在那些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台词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沉入了睡眠。
文化节的前一周,全班进行了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教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后台,堆满了服装和道具。莫雷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那是剧组租来的民国时期的服装,布料有些粗糙,穿在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束缚感。他站在教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剧本,默默地过着最后一遍台词。
温然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旗袍还挺合身的。苏念,你的服装试了吗?”
苏念也换上了她的戏服——一件深蓝色的素面旗袍,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温婉端庄。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点了点头:“挺合身的。”
“好看!”温然由衷地赞叹道,“你穿旗袍真好看!”
苏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江澈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周朴园的威严和气场。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像个卖保险的。”
“噗——”温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能不能严肃一点?你现在是周朴园,不是江澈。”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卖保险的。”
“行行行,你最像卖保险的周朴园。”
莫雷站在角落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低着头,看着剧本上周萍的最后一段独白,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他合上剧本,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既是他自己,又不完全是他自己。那个人是周萍——一个活在另一个时代、另一种命运中的人。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和周萍是相通的。那种被压抑的情感,那种想要挣脱却又无处可去的困顿,那种在理智和冲动之间的挣扎——他懂。
他放下剧本,转身走出了教室,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彩排开始了。
当莫雷走上那个临时搭成的舞台,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那几个充当观众的剧组同学和指导老师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但他的声音很稳。
他说出了第一句台词。
然后第二句。
然后第三句。
当他念到周萍和繁漪对峙的那一段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释放——那些他平时压抑在心底的、从不轻易表露的情感,借着周萍的台词,一点一点地流淌了出来。他的声音开始有了起伏,他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他的身体开始有了自然的动作。
他不再是莫雷了。他是周萍——一个被困在旧家庭的枷锁中、渴望挣脱却又无能为力的年轻人。
当他念完最后一句台词,在舞台上沉默地站立了几秒钟,然后听到台下响起了掌声。
林导演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表情:“好多了。非常好。”
莫雷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关着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走下舞台的时候,看到苏念正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递给他:“演得很好。”
莫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微笑着加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你刚才在台上的时候——像是在发光。”
莫雷握着水杯,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那句话。
文化节那天晚上,学校的礼堂里坐满了人。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灯光在观众席上方亮着,照出一张张期待的面孔。台上,幕布紧闭着,道具和布景已经全部就位,演员们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
莫雷站在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人群让他感到一阵紧张——他做过无数台高难度的手术,面对过各种复杂的病情和家属,但站在舞台上面对一群观众,对他来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紧张吗?”苏念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她也站在幕布后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旗袍,手里握着一把道具扇子,看起来平静而从容。
“……有一点。”莫雷诚实地说。
“我也是,”苏念说,她笑了笑,“但紧张也没关系。上台之后,就不会紧张了。”
莫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幕布缓缓拉开。
演出开始了。
三个小时的话剧,在掌声和喝彩声中落下了帷幕。
当演员们手拉着手走上台谢幕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莫雷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和闪烁的手机灯光,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
那不是做手术成功后的那种满足——那种满足来自于拯救了一个生命,来自于战胜了疾病和死亡。而此刻的这种满足,来自于另外一种东西——来自于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释放了出来,并且被他人看见、理解和接纳。
他站在舞台上,在掌声中,微微地笑了。
演出结束后,全班在礼堂门口合影留念。摄影师喊着“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喊出了“茄子”,闪光灯亮起,把那一刻的笑容和汗水都定格在了照片里。
温然穿着那件碎花旗袍,站在最前面,笑得最灿烂。江澈站在她旁边,依然板着一张脸,但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念站在莫雷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道具扇子,微笑着看着镜头。莫雷站在人群中,没有做任何夸张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拍完合照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莫雷换下了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礼堂的时候,发现莫柒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莫柒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看到莫雷走出来,他把那杯奶茶递了过去:“演得不错。”
莫雷接过那杯奶茶,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奶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在这个初夏的夜晚里,恰到好处。
“你看了?”他问。
“从头看到尾。”
莫雷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茶香的微涩和奶味的醇厚,暖暖地流进了胃里。
“走吧,回家。”莫柒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走在漫天的星光下,走在初夏的微风中。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在他们身后,礼堂的灯光还亮着,笑声和说话声从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在夜风中飘散。
文化节结束了。但属于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玄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又快又猛,像是天空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砸在教学楼的屋顶和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声响。考完最后一科现代汉语的同学们被困在教学楼的大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讨论试题答案,有的在打电话叫人来送伞,有的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中。
莫雷站在大厅门口,望着外面那堵密不透风的雨墙,发了一会儿呆。他刚考完最后一科,感觉发挥得还算正常——虽然不敢保证每道题都对,但至少没有出现大片空白的情况。对于一个离开课堂多年的“大龄学生”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考得怎么样?”苏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走到他旁边,也望着外面的雨幕。
“还行,”莫雷说,“古代文学史的最后一道论述题有点拿不准,其他科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道题确实是整张试卷里最难的一道,”苏念说,“我写了大概一千二百字,但还是觉得有些论点没有展开透彻。”
“你写了那么多?我只写了八百字左右。”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恨不得把整个学期的内容都写进去。”
莫雷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你应该能拿高分。”
“借你吉言。”
两个人站在大厅门口,聊着考试的题目和答案,等着雨势变小。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连对面的教学楼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念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要不我们共用一把伞走到校门口?我的伞够大,两个人撑没问题。”
莫雷看了一眼她那把折叠伞——确实不小,两个人撑应该勉强够用。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幕中。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在头顶上。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小一些,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避免被雨淋湿。莫雷尽量把伞往苏念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你不用特意让着我,”苏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我淋一点雨没关系。”
“我是男生,淋一点没关系。”莫雷说。
苏念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悄悄地把伞柄往莫雷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就这样在雨中走着,踩过积水的路面,绕过被风雨吹落的树枝和树叶,一路走到了校门口。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已经挤满了躲雨的学生,有的人在买雨伞,有的人在买零食,有的人纯粹是在那里避雨聊天。
“我到这边等雨小一点再走,”苏念在校门口的雨棚下停下来,收了伞,“你先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好,”莫雷说,“那你也早点回去。”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苏念又叫住了他:“莫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念站在雨棚下,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水的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暑假快乐。”
莫雷看着她,在雨中站了一秒,然后说:“暑假快乐。”
他转过身,走进了雨幕中。雨水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享受这场暴雨带来的清凉和畅快。
他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他站在玄关处,脱下湿透的鞋子,把滴着水的背包放在门口,然后走进屋里。莫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
“擦擦。我去给你煮一碗姜汤。”
莫雷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水珠,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毛巾继续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姜片的声音和煤气灶被点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莫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姜汤的颜色是淡褐色的,飘着几片红枣和一小撮红糖,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生姜特有的辛辣香气和红糖的甜味。
“趁热喝。”
莫雷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姜汤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交织,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淋雨带来的寒意和湿气。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考完了?”莫柒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应该都能及格。”
莫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像是某种背景音。
莫雷靠在沙发背上,喝着剩下的半碗姜汤,听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考试结束了,这一个学期也结束了。接下来是两个月的暑假——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度过这两个月,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束。被雨水冲刷过的世界焕然一新——树叶翠绿欲滴,路面上的积水映照着天空的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莫雷放下空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清新的、带着雨后特有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和屋里的气息交汇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雨停了。”他说。
莫柒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净的世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嗯。天快晴了。”
暑假开始后的第一周,莫雷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他睡了好几个懒觉——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发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床。他看了几本闲书——不是教材,不是专业著作,而是从图书馆借的小说和散文集,纯粹是为了消遣。他和莫柒一起去了几次菜市场,学会了怎么挑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学会了怎么分辨猪肉的不同部位和它们的用途。他还试着做了几次饭——虽然成果时好时坏,但至少没有再炸过厨房。
温然回了老家一趟,说是要回去看看父母,顺便避暑。苏念留在学校里,趁着暑假的时间整理这学期的研究笔记,准备写一篇综述文章。江澈的公司有一些事务需要他回去处理,他每隔几天会去公司一趟,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玄城。
暑假的第二周,温然从老家回来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志们!我回来了!带了好多好吃的!周末要不要去安全屋聚一下?”
消息发出后,苏念第一个回复:“好啊,我也很想大家了。”
江澈紧随其后:“可以,正好我公司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莫雷回复:“好。”
莫柒的回复依然是最简洁的:“行。”
周六下午,莫雷和莫柒到达安全屋的时候,温然已经到了。她正蹲在安全屋门口,检查她去年种的那几株太阳花——经过一年的风雨洗礼,那些当初弱不禁风的小苗已经长成了一丛丛茂盛的植株,在夏日的阳光下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红的、黄的、橙的、粉的,簇拥在一起,像是一片缩小版的花园。
“居然还活着,”温然满意地看着那些花,“而且还开了这么多花,我真厉害。”
“你确定不是你种下去之后就没管过,它们靠自己顽强地活了下来?”江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也到了,手里拎着一个大西瓜,看起来至少有七八斤重。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
“我这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不行!”
苏念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撑着一把遮阳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柠檬茶和几盒小点心。她在安全屋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盛开的太阳花,微笑着赞了一句:“花开得真好。”
“你看,还是苏念有眼光,”温然得意地看了江澈一眼,“不像某些人,只会泼冷水。”
“我买了一个西瓜来给你们解暑,这叫泼冷水?”
“西瓜是西瓜,泼冷水是泼冷水,两码事。”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安全屋。屋里的温度和外面相比凉爽了不少——虽然还是没有装空调,但厚实的墙壁和屋顶挡住了大部分的暑气,加上通风良好,比外面要舒服得多。莫雷打开了那盏许久没用过的LED灯串,暖黄色的小灯泡亮起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片温暖的光芒,让这个小小的空间重新变得生动而亲切起来。
几个人在矮桌前坐下来。江澈把西瓜切了,红瓤绿皮,切成均匀的月牙形,码在盘子里,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苏念把柠檬茶和点心摆在桌上,温然则把她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有腊肉、有笋干、有自家酿的杨梅酒,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这也太多了,”苏念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有些惊讶,“你这是把老家搬空了吧?”
“没有没有,就带了一点点,”温然说,“我妈非要我带的,说让你们也尝尝我们老家的味道。”
莫雷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水分充足,在炎热的夏日里吃起来格外清爽解渴。他又拿起一块,递给坐在角落里的莫柒。莫柒接过去,没有说什么,但也咬了一口。
几个人一边吃着西瓜和点心,一边聊着天。温然说起她回老家的见闻——她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很大的超市,她妈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她爸爸最近迷上了钓鱼,每天一大早扛着鱼竿出门,傍晚才回来,虽然经常一条鱼都钓不到,但乐此不疲。苏念说起她最近在读的一本书——一本关于神经科学和哲学交叉领域的著作,探讨意识和大脑的关系,她觉得很有意思。江澈说起他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项目,涉及人工智能和数据安全,技术难度很大,但他觉得很有挑战性。
莫雷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喜欢这种感觉——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只是坐在一起,吃着东西,聊着天,让时间在轻松的氛围中自然地流淌。
“对了,”温然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西瓜,“暑假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江澈想了想,“公司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但不会太忙。其他的——还没想好。”
“我想趁暑假去一趟云南,”苏念说,“有一个学术会议在昆明召开,我投了一篇摘要,被接收了,需要去做一个口头报告。”
“哇!口头报告!苏念你也太厉害了吧!”温然由衷地赞叹道。
“只是一个很小的会议,不是什么大场合,”苏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那也很厉害了!我们这些人里面,就你是真正在做学术的。”
“你也不差啊,你在公安系统的工作也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那不一样,我那是技术活,你那是学问。”
莫雷听着她们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还没有想好暑假的计划。”
“那你可以在玄城好好休息一下,”温然说,“你这一个学期又是上课又是排练又是考试的,也该好好歇歇了。”
“嗯,”莫雷说,“可能会看看书,写写东西。”
“写东西?写什么?”
“上学期陈老师说我可以试着写一些东西投稿。我想试试。”
“那挺好的啊!”温然说,“你要是发表了,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去给你捧场。”
“好。”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温然提议玩扑克牌。江澈从柜子里翻出一副尘封已久的扑克牌,几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开始打起了最简单的“斗地主”。莫雷不太会玩,第一轮当地主的时候输得很惨,被温然和江澈联手打得落花流水。但他并不在意,输了就洗牌重来,慢慢地也摸到了一些门道。
几轮下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LED灯串,几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在灯光下打着牌,吃着西瓜和点心,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着。
莫雷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牌,看着眼前这一幕——温然在为了出一张牌和江澈争得面红耳赤,苏念在旁边微笑着劝架,莫柒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虽然没有参与打牌,但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出了一张牌,然后靠在墙上,继续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夏夜的星空在头顶铺展开来,像是无数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余热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了门口的太阳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在这个普通的夏夜里,在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打着牌,聊着天,笑着闹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但正是这些平凡的、琐碎的、微不足道的时刻,构成了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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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签广播剧制作】 /主角没有原型!!!/ 关于这本书是什么原因写下的呢,是因为这本书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构思了,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从大纲到细纲,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手稿,正文在第一版的时候是一百多万字,之后手稿不小心丢了,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删改到四十八万字。有很多人问,这是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这不是,但灵感来源生活,这本书里的除了莫雷莫柒的所有人物都是来源于我的小学同学的性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