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曾碎过》北鹤江烙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早餐与绕路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对面路灯下的人。
　　莫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路灯杆，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到莫雷出来，没有走上前，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那个招呼，也没有走过去。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疾走的程度。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莫雷走出十几米后，余光不自觉地往后扫了一眼——莫柒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他的方向。
　　莫雷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那天早上，莫雷在第一节课开始前，在自己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份早餐。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袋子口扎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凉掉。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莫雷盯着那份早餐看了几秒钟。周围的同学都在忙着交作业、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窗台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那份早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课桌里。
　　他没有吃。
　　中午放学的时候，那份早餐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莫雷看了一眼，没有碰。
　　那天中午，那份早餐再次出现在垃圾桶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莫雷都能在窗台上找到一份温热的早餐。有时候是牛奶和三明治，有时候是豆浆和包子，偶尔会换成一杯热粥和一颗水煮蛋。
　　每一天，他都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每一天，扔完之后他都会在座位上坐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呆。
　　江澈是在第四天注意到这件事的。
　　江澈和莫雷从小一起长大，是莫雷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们的座位隔了两排，江澈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莫雷的窗台。
　　第一天他以为是哪个好心人放错了地方。第二天他觉得有点奇怪。第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天早上，他趁着莫雷还没到教室，偷偷看了一眼那份早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牛奶和面包，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该不会是哪个女生送的吧？”江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谁敢给莫雷送东西啊……”
　　他想了想，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第五天，早餐依然准时出现。莫雷依然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江澈终于忍不住了。
　　午休的时候，他凑到莫雷的座位旁边，装作随口一问：“哎，你窗台上那早餐，谁放的啊？”
　　莫雷正在低头写作业，闻言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不知道。”
　　“不知道？”江澈瞪大了眼睛，“你都收了五天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我没收。我扔了。”
　　“扔了？！”江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不是，大哥，你不吃你给我啊，我替你吃啊！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你知不知道？”
　　莫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看得江澈后背一凉。
　　“你要吃你自己去拿。”
　　江澈缩了缩脖子：“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雷这个人虽然冷，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连续五天把早餐扔掉，说明他不仅不想吃，而且对这个送早餐的人有抵触情绪。
　　问题是，谁会给他送早餐呢？
　　江澈偷偷看了一眼莫雷的背影。莫雷又低下头写作业了，右手腕上的黑色护腕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江澈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六天是周一。
　　莫雷走进教室的时候，窗台上果然又放着那份早餐。今天的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肉包子，袋子上还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拿——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
　　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了四个字：
　　“记得喝牛奶。”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刻意想让看的人能看清楚。
　　莫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口袋。他没有把早餐扔掉，而是把它放进了课桌里。
　　中午的时候，江澈注意到莫雷的课桌上没有出现那份早餐。他探头看了一眼——早餐还在课桌里，没有被动过。
　　但也没有被扔掉。
　　江澈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七天，早餐照常出现。袋子上依然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
　　莫雷看了那张便签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早餐收进了课桌。
　　第八天，便签上写着：“周三有雨，记得带伞。”
　　第九天：“午饭要吃，不能饿着。”
　　第十天：“周末想吃什么？”
　　莫雷把这张便签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
　　他没有回复那些便签，没有去找送早餐的人，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但江澈注意到，他开始在吃午饭了——以前他经常不吃午饭，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现在他会去食堂，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会动筷子。
　　江澈觉得，这大概是个好现象。
　　第十一天的早上，莫雷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份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早餐。
　　袋子里除了牛奶和面包，还有一颗糖。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水果味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裹着淡橙色的糖体，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莫雷愣住了。
　　他认得这种糖。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一股橘子味，含在嘴里可以在舌尖上滚好久。
　　他还记得，给他这颗糖的人是谁。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那颗糖握在了掌心里。
　　那天早上，莫雷没有把早餐扔掉。他把牛奶喝完了，把面包吃完了，那颗糖他没有吃，而是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上课的时候，他的手指时不时会伸进口袋里，碰一碰那颗糖的包装纸。
　　它还在。
　　第十二天，早餐照常出现。袋子里依然有一颗糖，今天是草莓味的。
　　莫雷把糖放进了另一个口袋里。
　　第十三天，早餐没有出现。
　　莫雷坐在座位上，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台，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失落，有一点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个人怎么了？为什么今天不来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不来更好，他本来就不需要这些。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路过教学楼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正背对着校门，好像在等什么人。
　　莫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食堂走去。
　　下午放学的时候，莫雷走出校门，下意识地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时，余光瞥见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寻狗启事。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张启事，然后又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退了回来。
　　寻狗启事的旁边，贴着一张巴掌大的便利贴，黄色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明天早上见。”
　　莫雷盯着那行字，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伸手想把便利贴撕下来，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小区的时候，没有看到路灯下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没有人出现。
　　他垂下眼睫，抬脚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莫雷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他放慢，脚步声也放慢。
　　他停下，脚步声也停下。
　　莫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莫柒站在他身后大约五米远的地方，看到他转身，也停下了脚步。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视着。
　　莫雷没有说话。
　　莫柒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莫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的早餐。他弯下腰，把早餐放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然后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我不靠近你，你把早餐拿走。
　　莫雷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莫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拿那份早餐。
　　莫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慢慢走上前，把早餐捡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莫雷走出教学楼，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份早餐——和早上那份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份早餐。
　　周围的同学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但没有多管闲事。
　　莫雷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弯腰把早餐捡了起来。
　　他没有吃。他把它带回了家，放在了书桌上。
　　那天晚上，他做作业做到很晚。中间有好几次，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的那份早餐。塑料袋的口扎得很紧，里面的三明治看起来已经凉了，牛奶盒子也被压扁了一角。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袋子。
　　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面包片烤得微微焦黄，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能闻到香味。
　　莫雷拿着那个三明治，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他慢慢地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又把那盒牛奶喝完了。然后把塑料袋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小区的时候，路灯下站着那个人。
　　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低着头，从莫柒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听到莫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一样：
　　“早上好。”
　　莫雷没有回应。他走得更快了。
　　但那天早上，当他走进教室，看到窗台上那份温热的早餐时，他没有再把它扔掉。
　　他把它放进了课桌里。
　　中午的时候，他打开袋子，吃掉了里面的午餐。
　　袋子里依然有一颗糖。今天是柠檬味的。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两颗放在了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每天早上，莫柒都会出现在莫雷家小区的门口，远远地站着，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出来，然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天早上，莫雷的窗台上都会出现一份温热的早餐。
　　莫雷不再扔掉了。他会吃掉早餐，把糖收进口袋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一天的学习。
　　他依然不和莫柒说话，依然会在看到莫柒的时候加快脚步，依然会绕路走以避免和莫柒走同一条路线。
　　但他不再把早餐扔掉了。
　　江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注意到莫雷的课桌里开始出现空的牛奶盒，注意到莫雷的口袋里偶尔会传出糖果包装纸的窸窣声，注意到莫雷在午休的时候不再只是发呆，而是会吃一点东西。
　　他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然后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那个送早餐的人，对莫雷来说很重要。
　　至于那个人是谁——江澈心里大概有数了。
　　毕竟，他见过莫雷小时候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两个笑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其中一个，最近刚刚转学到了这所学校。
　　两周后的一个早晨，莫雷走出小区的时候，路灯下没有人。
　　他停了一下，四处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年人和一只慢悠悠过马路的橘猫。
　　莫雷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现。
　　他垂下眼睫，抬脚往学校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改了主意，拐进了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通向一座废弃的厂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想去看看。
　　他走到厂房门口，发现大门紧锁着。他绕到侧面，正准备翻墙，却看到墙根下坐着一个人。
　　莫柒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几分。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的早餐。
　　莫雷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莫柒。莫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看到莫雷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你今天怎么走这条路？”他的声音有些哑。
　　莫雷没有回答。他看着莫柒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事。起晚了，没来得及去你家门口。”
　　他在说谎。莫雷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拆穿。
　　他看了一眼莫柒手里的塑料袋，然后移开目光，转身往回走。
　　“等等。”
　　身后传来莫柒的声音。莫雷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个温热的塑料袋递到了他面前。
　　“早餐。今天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酱肉包。”
　　莫雷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上还残留着莫柒手心的温度。
　　他没有接。
　　“你手在抖。”他说。
　　莫柒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把手缩了回去，把塑料袋抱在胸前，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早上有点冷。”
　　莫雷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他看着莫柒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冷汗，看着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会把他护在身后，对他说“别怕，哥哥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伸手，一把夺过莫柒手里的塑料袋，然后转身就走。
　　“明天不用送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莫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他靠着墙壁，缓缓呼出一口气。
　　明天……还是不送了吗？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也好。至少，他吃了今天的早餐。
　　那天晚上，莫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手里攥着今天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和他收到的第一颗一样。
　　他把那颗糖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包装纸看着灯光。橘色的光晕在他的瞳孔里扩散开来，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今天早上看到莫柒的样子。
　　他想起莫柒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他努力装作没事的语气。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害怕，却还是会把他抱在怀里，说“不怕不怕，哥哥在”。
　　莫雷把糖放回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糖放在一起。
　　已经有七颗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把七颗糖一颗一颗地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放回了抽屉深处。
　　他关上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他想起今天早上莫柒说的那句话：“明天不用送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莫柒继续送。
　　他只知道，今天早上没有在那个路灯下看到莫柒的时候，他的心里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算了，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莫雷走出小区的时候，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莫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他出来，微微抬了抬手。
　　“早上好。”
　　莫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他低着头，从莫柒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听到莫柒又说了一句：
　　“早餐在窗台上。”
　　莫雷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走出几步之后，伸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那个小铁盒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里面有七颗糖。
　　今天，大概会有第八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讨厌每天早上在那个路灯下看到那个身影。
　　不讨厌窗台上那份温热的早餐。
　　不讨厌口袋里越来越多的小小的糖。
　　他依然没有和莫柒说话，依然会在看到他的时候加快脚步，依然会绕路走。
　　但他不再把早餐扔掉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那颗糖，会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