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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铁栏的两端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莫柒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面无表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背着一个旧背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没什么区别——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沉了,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没有多看周围的风景,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上车。”
      莫柒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车站,汇入车流。
      开车的人是沈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随意,像只是顺路捎一个邻居家的孩子。
      但实际上,他从邻省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专程来接这个人。
      “学校安排好了,”沈渡开口,语气平淡,“玄雨中学,初二,明天报到。住处在你学校附近,一居室,够你一个人住。”
      “嗯。”
      “你的身份是普通转学生,父母在外地工作,独自在这里上学。档案已经做干净了,经得起查。”
      “嗯。”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排的少年侧着头看向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渡见过很多孩子。在组织里,他见过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少年,见过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孤儿,见过被贩卖又被解救回来的孩子。他们有的沉默,有的暴躁,有的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但莫柒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沉默是——怎么说呢——可能一种已经接受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沈渡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车子驶过市中心,穿过老城区,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路的尽头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白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沈渡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熄了火。
      “三楼,302。钥匙在门垫下面。”
      莫柒拎起背包,推开车门。他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居民楼的屋顶,看向远处。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片老城区的边缘,有几座废弃的厂房,还有一道长长的、锈迹斑斑的铁栏。
      “认识那里?”
      莫柒没有回答。
      沈渡也没有追问。他发动了车子,临走前落下车窗,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林栀会在校门口等你。别迟到。”
      车子驶远了。莫柒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铁栏的方向。
      他当然认识那里。
      那是他这辈子记忆开始的地方。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盏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莫柒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称之为“家”的地方。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绿萝,花盆里的土已经裂开了缝。他走过去,拿起花盆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两套换洗的衣服,一本翻旧了的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牙刷和毛巾,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显然被打开过很多次。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小男孩,大约两三岁的样子,并肩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两个人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咧着嘴笑,露出刚长出来的乳牙。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留着一样的发型,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莫柒看着照片里左边的那个孩子。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那样笑过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弟弟,哥哥一定会来找你。”
      莫柒用手指轻轻描过那行字,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下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有尘土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很多秘密。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几公里之外。
      莫柒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能见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莫柒准时出现在玄雨中学校门口。
      这是一所普通的公立中学,校门不大,门柱上挂着“玄雨中学”四个鎏金大字,两侧的围墙爬满了常青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边走边吃着早餐,有的在和同学打闹。
      莫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被关在“白房子”里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上的剪影。
      “你是莫柒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我是林栀,你的班主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莫柒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校门。
      玄雨中学的校园不算大,但很整洁。主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明亮干净。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晨跑,跑道边的旗杆上飘扬着国旗。
      林栀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学校的情况,语气轻松自然,像一个普通的班主任在接待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但莫柒注意到,她在经过某些角落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那是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栀说,“我已经跟同学们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会来。你不用紧张,大家都很友好。”
      莫柒没有说话。
      林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上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林栀推开教室门,里面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林栀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莫柒站在门口,迎着那些好奇、打量、审视的目光,面无表情。
      “自我介绍一下吧。”林栀鼓励地看着他。
      莫柒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莫柒。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我叫莫柒。”
      然后就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好酷……”
      “这也太冷了吧……”
      “他是不是不高兴啊?”
      林栀及时打断了骚动:“好了好了,大家安静。莫柒同学刚从外地转来,可能还不适应,大家要多关照他。莫柒,你先去座位上吧。”
      莫柒走下讲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靠窗,第三排,视野很好——可以看到窗外的大半个操场,还有对面那栋矮一些的教学楼。
      他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是初中部的教学楼。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朱自清的《背影》,莫柒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他在数。
      数对面那栋楼有多少个窗户,数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他要找的人。
      根据沈渡给的资料,莫雷在初一(1)班,教室在二楼靠东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应该能看到那扇窗户——
      他看到了。
      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似乎在写字。
      莫柒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他在那里。
      课间铃响了。莫柒起身走出教室,没有理会身后几个想上来搭话的同学。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天桥,走进了初中部的教学楼。
      初一(1)班的牌子挂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莫柒放慢了脚步。
      他走到那扇窗户前——就是他在楼上看到的那扇。窗帘还是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站在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在聊天,有两个在追逐打闹,还有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正在写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很瘦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护腕,在白色的校服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在画画。
      莫柒站在窗外,隔着那扇玻璃,看着那个少年。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十年了。
      十年不见,他长大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和疏离。但莫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眉眼,那轮廓,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哭着喊“哥哥”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那个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两张七分相似的脸,隔着一扇玻璃,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莫雷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形状和莫柒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他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莫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莫雷的眼神变了。
      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戒备,有抗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莫雷迅速低下了头,伸手拉上了窗帘。
      浅蓝色的布料在莫柒面前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
      莫柒站在窗外,看着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那天放学后,莫柒没有立刻回家。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最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厂房前。
      厂房的大门紧锁着,铁门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铁锁。但莫柒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侧面,翻过一道矮墙,从一个破损的窗户翻了进去。
      厂房内部空旷而阴暗,地面上积满了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
      莫柒走到厂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铁栏。
      那道铁栏锈蚀得很厉害,有些栏杆已经断了,剩下参差不齐的断口。铁栏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辨认不清了。
      但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很深——
      “等我。”
      莫柒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和弟弟分开的。
      他记得那一天。天很冷,下着小雨。他被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架着往外拖,他拼命挣扎,回头大喊:“弟弟!弟弟!”
      而他的弟弟,那个才两岁多的孩子,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弟弟哭得撕心裂肺,伸出小手朝他够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他挣不开那些人的手。他只能拼命伸出手,隔着这道铁栏,试图抓住弟弟的手。
      他们的指尖碰到了一瞬。
      然后就被拉开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弟弟。
      后来他被关进了“白房子”,每天被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被绑在冰冷的金属台上接受电击测试。那些人叫他“X-107”,说他是一个“完美的实验体”。
      他不知道什么是“完美的实验体”。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想哭,但他不能哭。
      因为哭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在那些漫长的、黑暗的日子里,他唯一支撑下去的动力,就是那道铁栏,和铁栏另一端那个哭着喊“哥哥”的声音。
      他答应过弟弟的。他一定会来找他。
      现在他来了。
      可是弟弟看到他的眼神,不是欣喜,不是怀念,而是恐惧。
      莫柒垂下眼睫,在铁栏前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厂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莫柒终于动了。他转身,从原路翻了出去。
      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小巷,也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本翻旧了的书,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弟弟,等我。”
      他把书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明天,他还会再去那扇窗前。
      他有很多时间。
      他可以等。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莫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面前那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画上是一个小孩站在一道铁栏后面,伸着手。
      他的手指还握着画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今天下午那一幕——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玻璃,直直地望着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忘记那个人的长相,忘记那个人的声音,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记得。
      他记得那双手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隔着冰冷的铁栏。他记得那个声音在喊他:“弟弟!弟弟!”——那声音那么着急,那么绝望,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记得那个人。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可是今天,那个人就站在他的窗外,活生生地,看着他。
      莫雷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画笔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去扶,而是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着。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地解开右手的护腕。
      护腕下面,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有新有旧,交错纵横,像一张狰狞的网。
      他盯着那些疤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够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那里藏着一片薄薄的刀片。
      他的手指碰到了刀片的边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哥”
      莫雷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缩回手,重新把护腕缠好。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但他也没有再去碰那把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