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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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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面漆黑,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岑掠靠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后肩的伤痛一阵一阵往上涌。方才打斗的时候只顾着逃命,不曾仔细感受,这会儿彻底松下来,钝痛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慢慢解开外衣领口。
月色透过藤蔓缝隙漏进来一缕微光,恰好照在肩头。
一大片乌青的淤伤,边缘微微破皮,渗出来一点暗红血迹。那一棍子打得着实不轻。若是再偏上一寸,极有可能直接打到骨头。
她没有金疮药,只能随便扯下来一块内里衣襟,紧紧勒住伤处,稍微压住那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岩洞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掠轻轻挪到藤蔓边上,掀开一条细细的缝往外偷看。
苏砚坐在一块青石头上面,后背靠着岩壁。他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土上面划来划去。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就这么守在这里。
明明两个人刚刚才认识,他明明白白知道,她刚刚劫掠了乡绅,是官府悬赏捉拿的贼人,依旧愿意冒险护着她。
岑掠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
三年山匪做下来,山下的百姓,远远看见她的影子,便吓得关门上锁。乡绅官吏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就算是山上寨子里的人愿意跟着她,一开始走投无路,也大多是为了一□□下去的粮食。像苏砚这样,明知风险,还愿意伸手帮一把的,少之又少。
她心里的戒备,松了一丝,却没有完全放下。
越是这样摸不透的人,越不能轻易交心。
时间一点点流走。山风一阵阵吹过枫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再没有追兵的动静。
岑掠一直在心里盘算。
苏砚眼下最大的难处,知县马上就要来强占落枫谷。苏砚手下只有二三十个流民,全都是老弱妇孺,少数几个壮年男子,从来没有练过拳脚,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拿不出来。真要是知县带着衙役过来,他们半点抵抗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被赶走,甚至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抓起来治罪。
而她手里,歪头山四十多个人,其中二十多个壮年,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身手全都不差,也藏着一部分刀棍。唯一的软肋,就是山匪这个身份,见不得光。
两方刚好互补。
若是能够悄悄联手,苏砚熟悉官府里面那一套规矩,知道官吏的心思,她手里有能打架的人手。两个人同心协力,未必不能够挡住知县。等到把知县这一关扛过去,落枫谷足够大,分出一小块偏僻的谷地,让山寨里的人开荒,大家悄悄在这里种地过日子。
不用再做匪,不用再夜里下山拼命抢粮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一遍一遍在岑掠脑子里面打转。
可最难的地方,就是她的身份。
一旦苏砚知道她就是歪头山女匪首岑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没有人愿意窝藏朝廷悬赏的匪寇。一旦被官府查出来,窝藏匪贼是重罪,苏砚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立刻就要丢掉,整片落枫谷所有流民,全部跟着遭殃。
岑掠紧紧皱起眉头。
能不能暂时隐瞒身份?先和苏砚合作,帮他守住落枫谷,等到渡过知县这一劫,再慢慢说出实情。
可纸包不住火。山寨四十多口人,不可能永远藏着不露面。早晚有一天,苏砚一定会知道真相。万一到那个时候,二人已经生出信任,再翻脸,反而更加麻烦。
想来想去,岑掠找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外面,苏砚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的天际。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天马上就要亮。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衫上面沾着的尘土,缓步走到藤蔓前面。
“天快要亮了,搜山的人应当已经回去。你可以出来。只是谷口外面,说不定还有人蹲守,你先不要急着走。等再过半个时辰,路上行人多起来,你混在赶路的农户当中离开,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十分稳妥。
岑掠伸手,一把拨开厚厚的藤蔓,弯腰从岩洞里面走出来。
一夜折腾,她满身泥土,头发乱糟糟束在脑后,身上衣衫多处磨破,肩头一块深色血迹格外扎眼。手里依旧攥着那一把厚背砍刀,只是不再死死绷紧,握得没有先前那么用力。
晨光薄薄一层,洒在谷地当中。
地里一芽一芽细细的青苗,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十几间茅草屋安安静静立在谷里,溪水叮咚流淌。不少流民已经起床,早早拿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他们远远看见苏砚和一个陌生女子站在一起,只随意瞥一眼,谁都没有多问,自顾自忙活手里的活计。
这些人早就习惯,时不时有逃难的外人投奔落枫谷。
岑掠望着这些勤恳开荒的百姓,心里越发羡慕。
她多么希望,自己寨子里的人,也能够像他们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时时刻刻提着脑袋过日子。
苏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谷内正在劳作的流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种子是大家省口粮抠出来,一点点攒下。所有人都盼着,今年秋天,能够收获一季粮食,不用再忍饥挨饿。”
岑掠收回目光,看向苏砚。
“知县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收走落枫谷。”
苏砚眉头微蹙。
“听城里一个交好的小吏传消息,半月之内。他不会明抢。一定会罗织罪名,先说我们私自开垦官地,再安上一个收容流民、意图作乱的名头,把所有人全部赶走。到那个时候,这片山谷,就归了他,拿来讨好上面巡察的大官。我手里没有势力,没有门路,告都没有地方去告。”
岑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半月。时间这么短。
留给他们的时间,少得可怜。
“你就没有想过,找人帮忙?”岑掠一字一句,慢慢发问。
苏砚抬眼看向她,目光认认真真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瞬间看穿她心里藏着的打算。
“我一直在找。只是附近能够对抗知县的势力,只有山里面那一群人。偏偏他们是匪,一旦和他们扯上干系,就是灭顶大祸。我不敢主动去找他们。”
岑掠心脏猛地一跳。
苏砚早就想到歪头山。只是窝藏山匪的代价太大,他不敢迈出这一步。
空气安静下来。晨风吹过两个人,带着青苗淡淡的青草气息。
岑掠攥紧手里砍刀,指尖微微出汗。她差一点,就要直接说出自己就是歪头山大当家。话已经到了喉咙口,硬生生被她咽回去。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一旦摊牌,眼下所有微妙的平衡,立刻碎掉。苏砚要么迫于风险,立刻赶她走;要么铤而走险,答应合作,两个人从此捆在一条船上,一步走错,全部万劫不复。她不能凭着一夜的恩情,赌上寨子里四十二条人命。
岑掠压下心底汹涌的念头。
“或许,未必只有山匪一条路。”岑掠缓缓开口,“知县想要这块谷地,无非是拿去送礼。若是这块地,对他来说,变成一块烫手山芋,拿下来弊远大于利,说不定他自己便主动放弃。”
苏砚眼睛微微一亮。
“愿闻其详。”
岑掠望向整片落枫谷,目光锐利。
“知县要拿谷地讨好上面来巡察的大官。最怕的,就是这片谷地闹出流言,惹出麻烦。若是他要强占流民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活命土地,消息传开,到处都是骂声。巡察官员最怕落下一个纵容官吏欺压百姓的名声。只要把事情做得巧妙,叫这件事传到巡察大官耳朵里面,知县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苏砚认认真真听着。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对策。
“只是我们人少,势力单薄。消息传不到那么远。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不愿意为了一群流民,得罪本县知县。”
岑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是有人,暗中帮你把消息递出去呢。有人能够帮你盯着知县一举一动,提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有人,能够在衙役过来强占谷地的时候,悄悄护住谷里面这些百姓,不叫他们白白受欺负。”
苏砚紧紧盯住岑掠的双眼。
他清清楚楚听出来,这话里面藏着邀约。
“你能够找到这样一批人?”
岑掠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天边越来越亮,东方一轮红日慢慢升起来,金色晨光铺满整片落枫谷。谷口外面,已经能够听见早起赶路行人说话的声响。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离开,绕远路赶回歪头山,确认昨夜出去劫掠周乡绅那一队人,全都平安回到山寨。
她看向苏砚。
“我过几日,还会再来落枫谷。夜里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你好好想一想,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换一批能够帮你守住谷地的人手。记住,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帮忙。代价,不会轻。”
苏砚没有立刻答复。
他望着岑掠,眼底情绪翻涌,说不清是犹豫,还是期待。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我等着你来。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会认真掂量。只要能够护住谷里这些人的活路,我愿意好好权衡。”
岑掠不再多言。
她把砍刀藏到身后,整理一下身上破烂短衫,压低帽檐,沿着小路,慢慢走出落枫谷。走到大路上,混在一早出门下地干活的农户之间,顺着远路,绕向歪头山相反的方向。等到走远之后,再兜一大圈偏僻山道,赶回山寨。
苏砚站在落枫谷谷口,望着她一点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久久立在原地。
他隐约猜到,今夜救了他一谷流民的女子,极有可能,和歪头山那一群山匪脱不开干系。
而一场赌上落枫谷所有人性命的合作,正悬在两个人之间,只差一步,就要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