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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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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溪水湿润的凉气。
岑掠站在枫树林的阴影里面,指尖死死攥着砍刀的木柄。指节绷得发白,后肩那一块被棍棒击中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
她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回山林。
可身后那条小路,周乡绅的护院说不定还在来回搜寻。一旦再跑出去,极有可能正好撞在追兵手里。落枫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谷口能够进出,只要躲在林子深处,追兵短时间之内找不到这里。
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手里只拿着一把木锄,身边看不见护卫,看不见家丁。茅草屋稀稀拉拉散落在谷地当中,不少屋子里面已经熄了灯火,谷里的人大半已经睡下。
只要他不大声呼喊,她暂时安全。
苏砚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张口呼救。
他的目光落在岑掠身上,先扫过她手里那一把沾了尘土、还带着一点打斗痕迹的厚背砍刀,又落到她卷起裤脚、满是泥污的小腿,最后停留在她肩头那一块深色的、慢慢渗出血迹的衣料上。
他看得仔细,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
“周乡绅家今夜闹贼,半个时辰之前,一批护院举着火把,顺着东边这条路追过来。”苏砚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够穿过薄薄一层夜风送到岑掠耳中,“我听见他们喊叫,说是一名女子。”
岑掠心头一紧。
这人全都听见了。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对策。硬闯出去风险太大,把人制服又会彻底结仇。落枫谷看着是她梦寐以求的落脚之地,她并不想一上来就和这里的主人撕破脸皮。
“你打算报官?”岑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紧绷的戒备。
苏砚轻轻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报官。”
他把手里那一把木锄放到墙边,随手搁在一根木桩上面。双手空空,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岑掠十步开外的位置,不再靠近。刻意留出足够安全的距离,免得叫她误以为自己要动手。
“周乡绅同本县知县往来极近。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苏砚轻声说道,“他家里丢东西,于我而言,算不上坏事。”
岑掠微微眯起双眼。
她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
传言当中,苏家从前也是官宦世家,父兄被卷入一桩朝堂案子,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个人侥幸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逃到这一处荒谷,收拢一批无处可去的流民,开荒种地苟活。
一个落魄公子,本该避祸唯恐不及,居然愿意包庇一个刚刚劫掠乡绅的山匪。
岑掠半点不敢放松警惕。越是看着温和无害的人,心思说不定越深。
“你不怕我对你不利?”岑掠握着刀,没有松劲,“我手上这把刀伤过人。”
苏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姑娘若是打算伤我,方才我开口那一刻,你便已经冲过来了。”
他说得十分笃定。
岑掠一时语塞。
她的确没有打算伤人。今天下山本来就只想拿粮食,一路上但凡有别的办法,她都不愿意动刀。今天和周家护院交手,她每一刀全都劈向木棍,刻意避开人的身体。
两个人静静对峙一小会儿。
远处山间忽然远远传来一阵火把光亮,还有零零碎碎的呼喊声。周乡绅的护院,居然顺着山道搜过来,距离落枫谷谷口越来越近。
岑掠的神经瞬间绷到极点。
只要那些人走进谷口,火把一扫,立刻就能发现她。
苏砚侧过头,望向谷口方向,很快转回头看向岑掠。
“谷后面有一处岩洞,洞口长满藤蔓,十分隐蔽,平日里只有我知道。你若是愿意,可以暂时躲进去,等天亮之后,搜山的人走干净,你再离开。”
岑掠万万没有料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提议。
她愣了一瞬。
“你凭什么帮我?”
苏砚垂了垂眼,片刻之后抬起来。
“周乡绅年年压榨附近农户。不少走投无路的人,一路逃到落枫谷投奔我。我早就看不惯他。只是我手里没有刀,没有人手,动不得他。有人能够挫一挫他,我乐见其成。”
他说得坦坦荡荡,听不出假意。
呼喊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清清楚楚听见护院互相喊话的声音。
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岑掠咬了咬牙。
“带路。若是你耍花招——”
她扬了扬手里的砍刀,没有说完下半句话,但是里面的警告清清楚楚。
苏砚轻轻一点头,转过身,朝着谷地靠后的山林走去。
岑掠跟在他身后,始终隔开三步距离,刀一直握在手里,一刻没有放下。
月光洒在苏砚单薄的长衫上面。他走路的姿态斯文,踩在翻耕过的松泥土里面,步子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慌张。一路穿过已经播种完毕的田地,路过一间一间茅草屋。有些屋子里面,能够听见里面百姓熟睡当中浅浅的鼾声。
岑掠一路往里面走,目光飞快扫过整片落枫谷。
土地真的极好。土层肥厚,小溪从谷心穿过,取水十分方便。四面环山,只有一道窄窄谷口作为进出通道,易守难攻。只要好好打理,开垦全部荒地,养活一两百人轻轻松松。
比歪头山强上太多。
歪头山到处是石头,能开垦出来的土地少得可怜,种什么收成都薄。水源只有一处小小的山泉,旱季的时候,连喝水都要省着来。
岑掠心底那一份渴望,又冒了出来。
要是山寨里所有人,能够搬到这里来过日子,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夜里冒险下山抢粮食,该有多好。
只是这片谷地,现在主人是苏砚。而且知县已经盯上这块地,很快就要动手抢夺。就算苏砚愿意分给她土地,知县那一关,根本绕不过去。
苏砚在一堵爬满藤蔓的岩壁前面停下脚步。
他伸手,拨开一大丛厚厚的常青藤蔓。藤蔓后面,藏着一个一人高的岩洞入口,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很深,足够藏身。”苏砚侧过身子,“他们不会找到这里。等到天快亮,搜山的人全部撤走,你再出来。”
岑掠站在岩洞门口,没有立刻钻进去。
她盯着苏砚的脸。
“你就一点不怕,我躲在这里,天亮之后赖着不走?”
苏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很浅,落在眼底。
“姑娘若是想占落枫谷,方才便用不着一路慌慌张张逃命。你和周乡绅结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躲开追兵,保全自己,保全你身后那一批人。你没有闲心留在这里,同我争夺一片荒地。”
他居然看得这么通透。
岑掠心里微微一惊。
这个文文弱弱的落难公子,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读书、不通世事的呆子。
谷口的人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隐隐约约照进谷地边缘。已经有人走进谷口,高声喊话,一个个茅草屋挨个排查。来不及再多说话。
岑掠不再犹豫,弯腰钻进岩洞当中。
岩洞里面干燥,没有潮气,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看样子苏砚偶尔也会来这里落脚藏身。岩洞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弱月光。
她站在暗处,往外看。
苏砚把藤蔓重新拉回去,严严实实遮住洞口,看不出半点痕迹。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慢悠悠朝着谷口方向走过去。
岑掠藏在岩洞里面,一颗心悬着。
她很清楚,苏砚现在,要独自去面对周乡绅一大群带着刀棍的护院。只要对方仔细盘问,稍有差池,落枫谷立刻就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悄悄靠近藤蔓缝隙,透过一道细小缺口往外张望。
苏砚走到谷口。
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护院正好冲进来,领头一人一把揪住苏砚的衣袖。火把高高的举起来,火光直接照在苏砚脸上。
“方才可有一名女子,逃进这片山谷?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一把砍刀!”领头的护头领目厉声发问。
苏砚神色半点不乱。他微微皱了皱眉,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女子?不曾看见。夜里我正在地里修补田埂,一直在这里,没有看见外人闯进来。”
“不可能!我们亲眼看见她朝着东边这个方向跑过来!一定躲进谷里面了!弟兄们,分头搜!一间一间茅草屋全部查一遍!”头领大手一挥,就要带着人往谷地深处闯。
苏砚往前站了一步,恰好拦在他们身前。
“诸位若是要搜谷,不是不可以。只是谷里面住的,全都是逃荒过来的穷苦流民,大半都是妇孺老人。你们举着火把到处乱跑,茅草屋子一点就燃。万一失了火,一谷人的家,全都烧干净。周乡绅若是叫你们过来搜贼,没有叫你们烧毁流民住处吧?真烧出事情,诸位回去如何回话?”
他语气平淡,可是每一句话,全都戳中要害。
一众护院一下子迟疑。
他们只是周乡绅雇来的下人,犯不着一把火烧掉整片山谷,给自己揽上大祸。万一真烧死流民,闹到官府,周乡绅未必愿意为了护院担这个罪责。
头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人明明跑到这边来了,难不成凭空消失?”
“东边岔路极多。”苏砚缓缓开口,“这条大路通向落枫谷,另外还有三条小路,分别通向别的山坳。说不定慌不择路,走了另外一条。诸位不如分头去另外三处山坳搜,别白白浪费时间,困在这一处山谷里面。万一贼人趁着你们搜查这里,顺着别的小路逃远了,得不偿失。”
领头的人迟疑很久。
他盯着苏砚,反复打量,想要从苏砚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苏砚坦然站在火把光亮当中,神色平和,一点慌乱都看不出来。
僵持好一阵子。
头领咬咬牙。
“走!我们去另外几条山道搜!若是回头叫我查到,你骗我们,咱们再来好好算账!”
一群护院举着火把,吵吵嚷嚷,掉头离开落枫谷,顺着别的山道追了出去。
谷口重新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走远,呼喊声慢慢消散在群山之间。
苏砚站在谷口,望着他们走远,静静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岩洞方向走回来。
岑掠躲在藤蔓之后,清清楚楚看完全部经过。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凭着一张嘴,硬生生把一大批带刀的人拦在了外面,保住她,也保住谷里面一无所知的流民。
脚步声走到岩洞跟前。
苏砚没有掀开藤蔓,只站在外边,声音放得很低。
“人已经走了。不过他们说不定还会折返,你最好在岩洞里面待到天光大亮再出来。夜里不安全,我在岩洞外边守上一阵子,有动静,我会敲岩壁提醒你。”
岑掠隔着厚厚的藤蔓,开口。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仅仅只是看不惯周乡绅?”
藤蔓外面安静片刻。
苏砚的声音轻轻传进来。
“不止。知县很快就要打落枫谷的主意。我手上人手太少,打也打不过,躲也躲不开。我一直在等,或许能够遇见,愿意和我一道守住这片谷地的人。”
岑掠猛地一震。
她万万没有想到,苏砚一眼就看清眼下最大的困局,并且已经在寻找帮手。
岩洞外面安静下来。苏砚搬来一块石头,坐在藤蔓不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守着。
岑掠站在漆黑岩洞当中,脑子里翻江倒海。
歪头山山寨四十二口人,等着她养活。落枫谷一片沃土,马上就要被知县抢走。眼前这个落难公子,正好缺人手守住谷地。两方难处,出奇地相像。
一个大胆的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浮上岑掠心底。
能不能想一个办法,山寨搬来落枫谷,两方联手,一同对抗知县。
只是这件事难如登天。
她是山匪,官府悬赏捉拿的要犯。一旦身份暴露,苏砚就算原本有心,也一定会避之唯恐不及。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苏砚会不会转头就把她交给官府,换落枫谷一时平安。
岑掠背靠冰凉岩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天还很黑,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