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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光底下泡脚   天黑透 ...

  •   天黑透了以后,村里反而热闹起来。白天日头晒着的时候人人都窝在地里不出来,到了晚上,凉风一起,各家的院门就都敞开了。男人们搬了条凳坐在门口抽烟乘凉,女人们端着针线笸箩凑在一堆唠闲话,小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竹蜻蜓在村道上追着跑,跑过去带起一阵“呼啦呼啦”的声响。
      张清河洗完了碗,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院子里。还是那只杉木盆,盆沿被手摩挲得光滑发亮,水汽从盆面升起来,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他把盆放在老槐树底下那块平坦的青砖地上,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刚好,过来泡。”
      林知远搬了条矮凳坐过去,脱了鞋袜把脚探进水里。水温透过脚底直往上走,白天翻地锄草攒了一天的酸胀被热意一顶,从脚心顺着腿肚子往上漫,麻酥酥地散在膝盖窝里。他舒了一口气,把脚完全沉进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张清河在他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裤腿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截白生生的脚踝,脚尖先碰了碰水面,慢慢沉下去。
      木盆不大,两个人四只脚泡进去,肩并肩挨着坐。盆里的水被搅动起来,月光从头顶的老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水面上,被水波一摇就碎了,拼起来又碎了。林知远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光影,两个人的脚趾在温水里偶尔碰一下,张清河的小脚趾碰了碰他的大脚趾,又缩回去了,像鱼在水里轻轻啄了一下饵。林知远的脚在水里微微动了动,往旁边让开了一点,腾出更多空间给旁边那双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让,就是觉得这盆水好像不够大,两个人挤着有点局促。
      张清河没说话。他的脚在水底又伸了伸,脚趾头轻轻碰了一下林知远的脚背,极轻的,像一片树叶落下来,然后就飞快地缩回去,缩到了盆的另一边。水面上那层碎月光晃了两晃,重新聚拢起来。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水面,谁也没抬头看谁。院墙外面传来赵大牛家的跟人说话的笑声,远远的,隔了一堵墙传进来就只剩了模糊的声响,被夜风揉得碎碎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河先动了。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脚趾上的水珠子在月光下面亮晶晶地滚落下去,滴在水面上叮叮咚咚几声,像细小的珠子洒进玉盘里。他拿搭在膝盖上的干布擦了脚,穿上布鞋站起来,把盆里的水端起来泼到墙根的菜地边上,水浇在泥地上滋啦一声渗下去了。他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矮凳上晾脚的林知远:“泡够了吧?进屋睡去。”
      林知远“嗯”了一声站起来,脚掌踩在青砖地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穿鞋的时候,听见院门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老林!老林你在不在?”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喘。林知远抬起头来,院门外站着个短头发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上箍着一根红头绳编的手链,手里拎着半袋子什么东西。她冲林知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老林!我可算找着你了!分给我的那家晚上蚊子太多了,我找你借点艾草!”
      林知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跟他同批来的知青里头年纪最小的那个,叫赵芳,好像是分在了村东头李老栓家。来了一个多月了,之前没怎么打过照面,只知道她干活利索,性格比刘红兵还能折腾。
      “艾草?”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柴房,“柴房梁上挂着几把晒干的,我去拿。”
      赵芳已经跨进院子里来了,步子利利落落的,在院门口跟正往里走的张清河迎面碰上了。张清河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正要递给林知远,碗举到一半看见赵芳,手顿了一下,碗口微微偏了偏。
      赵芳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张清河身上停了两秒钟——从碎花褂子看到卷起的裤腿,从裤腿看到没来得及穿鞋的光脚,从光脚看到手里那碗凉白开,又从凉白开看到旁边刚从矮凳上站起来还赤着脚没来得及穿鞋的林知远。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边的笑变得更浓了,浓得有些意味深长。
      “哟,老林,”赵芳把手里的半袋子东西往石桌上一搁,扭头看着林知远,“你就是住这家呀?上回分人那天我就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特年轻的小妈,还说跟咱差不多大呢,原来就是他?”她大大方方地朝张清河伸了手,脸上的笑坦荡荡的,“你好你好,我叫赵芳,跟林知远一批的知青,住村东头李栓子家。以后多关照啊。”
      张清河把碗放到石桌上,抬手跟她握了一下,一触即离。“张清河。”他只说了三个字,惜字如金的,然后弯腰把林知远撂在地上的布鞋踢到他脚边,“把鞋穿上,夜里凉。”又转头看着赵芳,“艾草在柴房梁上,我去拿。”说完转身往柴房走,碎花褂子后摆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许。
      赵芳等张清河走远了,凑到林知远旁边压低声音:“你这个小妈,长得可真好看啊。比你刚来的时候说的‘年纪差不多’还年轻。他看着比我大不了两岁吧?你管他叫小妈他乐意?”林知远正弯腰穿鞋,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乐意。”
      “乐意?”赵芳歪着头想了想,“那他怎么耳朵红的?”
      林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赵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什么都看得明白但偏要故意问出来的狡黠。他没接话,站起来去柴房门口接张清河递出来的艾草捆。张清河从梁上抽了两把扎好的艾草递过来,干艾草的气味又苦又冲,在夜风里散开之后反而变得清冽起来。
      “给。”张清河把艾草捆往赵芳怀里一塞,“晒干的,点着了熏蚊子管用。回去拿瓦片垫着烧,别着火了。”
      “哎哟谢谢大河哥!”赵芳接过艾草捆往胳膊弯里一夹,冲两个人摆手,“那我走了!老林明天上工见啊!还有大河哥,以后我没事儿来找老林玩成吧?我们知青点就他一个男的跟我同批,刘红兵那个话痨太吵了。”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地沿着村道往东去了,艾草捆在她胳膊底下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重新洒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张清河站在柴房门口没动,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给赵芳捆艾草时多绕的一根草绳,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绳头。
      “赵芳,比你晚来一个月的那个知青。”林知远走到石桌边把那碗凉白开端起来喝了半碗,“分在李栓子家,干活挺利索的。”
      张清河把草绳丢回柴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林知远身边,脚步慢了一下:“你跟她熟?”
      “不熟,上回分人时见过一面。”林知远把碗放回桌上,“今天才说上话。”
      张清河“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碎花褂子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窝的阴影。“明天还上工,”他说,“早睡。”他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紧接着油灯亮了又灭了。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把剩下的半碗凉白开喝完,回东屋躺下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赵芳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笑声很清楚,在夜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翻了个身面对土墙,墙那边张清河已经没了动静,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照得满屋子浮尘都在半空中细碎地亮着。
      第二天林知远醒得比鸡叫还早了半个钟头。天还黑着,窗户纸外面是深墨蓝的颜色,一颗星子从纸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他侧耳听了听隔壁,西屋那边安安静静的,张清河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了衣裳,东屋门被他拉开一道缝,木轴转的时候“吱呀”了一声,他赶紧停住,听了一会儿,西屋没有动静,才把门完全拉开走出去。
      院子里凉飕飕的,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青砖地上湿漉漉地泛着光。他踩着墙根走到灶房门口,门帘子被他掀起一角侧身钻了进去。灶房里的黑暗比院子里更浓,他从灶台底下摸到火柴盒,划了一根,火光“嚓”地亮起来,照亮了灶台上一只粗瓷碗、案板上半根没切完的葱、还有墙角水缸里映出来的一小圈水光。他把火柴凑到灶膛口的引火草上,草叶卷曲起来烧着了,火苗蹿出来舔了一下干柴的边角。
      他想露一手,给张清河烧一回灶。昨天争论了那么一通,今儿他把火生起来了,那人总不能再把他往外撵了吧?柴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又一根,塞得满满实实的,火苗被压得缩在柴缝里挣扎了几下,冒了一股青烟就灭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这回火苗蹿高了一些,但柴塞得太密,空气进不去,火又憋回去了,一股浓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往后一仰,脑袋磕在了灶台的边沿上。
      烟越来越多,黑灰色的,从灶膛口涌出来灌满了灶房,在屋顶聚成一团又往下压。他蹲在地上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拿手去扇,但烟越扇越散,满屋子都是呛嗓子眼的焦糊味。灶膛里半明半灭的火苗苟延残喘地闪了几下,彻底灭了,只剩下白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西屋的门猛地被推开了。张清河披着件旧棉袄冲出来,棉袄只穿了半边袖子,另一半搭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浓烟扑了他一脸,他偏头呛了两声,眯着眼往灶房里面看。
      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脸上沾了一抹灶灰,右脑门上还有磕在灶台边沿蹭出来的一道浅红印子。他正拿袖子捂嘴咳得停不下来,眼睛里呛出了水光,在灶房里那点微弱的残余光线里亮晶晶的。他听见门帘响,转过头来看张清河,嘴张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烟呛得发不出声来,只能指了指灶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烧了,没烧好”。
      张清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烟从他身侧往外涌,把灶房门口的那块青砖地都罩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他那个披着半边棉袄、头发乱翘、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的模样,在烟幕里看着滑稽极了。但他的嘴角先动了一下,接着整个嘴角往上弯了,接着眼睛也跟着弯了,然后整张脸上那个憋着的、绷着的、平日里总带着点凶巴巴意味的线条,全部松开了。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干干净净的笑。不带一点勉强的、不拧着劲儿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隐隐现出一个极浅的酒窝窝。他笑得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碎花褂子的领口随着笑意敞开了半寸,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烟熏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看着他,烟呛在喉咙里忘了咳出来。他觉得嗓子被堵住了,不光是烟的问题,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了喉管底下,又热又胀,顶得他说不出话。他看见张清河笑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跟平时不一样”,那个扫帚追他三条田埂的张清河、那个骂他笨手笨脚却端热水给他泡脚的张清河、那个把工分匀给他嘴上还要说“不能丢生产队脸”的张清河——所有这些张清河此刻都被这一个笑容收拢起来了,叠在一个人脸上,清清楚楚地对着他。
      张清河笑完了,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抓住林知远的胳膊把他从灶膛前面拽起来,另一只手去推灶房的门窗。窗户被推开的时候,“咣当”一声撞在窗框上,新鲜空气灌进来把浓烟往外顶。他把林知远拽出灶房门,一直拽到院子里,才松开手。晨光已经从东边矮墙上面透过来了,浅橘粉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披着半边棉袄头发乱翘,一个满脸烟灰脑门带红印,面对面站在老槐树底下。芦花鸡从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笨死你算了!”张清河把肩膀上那半边棉袄拽下来穿好了,低头系扣子的时候还在笑,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下去又翘起来,“柴塞那么满干什么?你是烧火还是堵烟囱?”他系好扣子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看见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嘴角又翘了,这回是真的没压住,“你照过镜子没有?跟花猫似的。”
      林知远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手背上蹭下来一层黑灰。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灰,又看了看张清河:“……你教我不就行了。”
      张清河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碎花褂子的下摆在晨风里荡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凶巴巴:“看着!这回我只做一遍,烧火的时候柴要架着放,中间留缝给火透气的——你蹲过来,我指给你看。”
      林知远跟过去蹲在灶膛前面。张清河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蹲在灶口前面,张清河伸手把灶膛里塞得过满的柴火一根一根抽出来,重新架了一个空心的柴堆,底下留出通风的缝。“引火草塞在这里,火柴点着了往里送,”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他凑近了灶膛把引火草点着,火苗舔上来舔了柴火的表皮,“等它烧稳了再添柴,添的时候从侧面送,别压着火头。”火苗顺利地从柴缝里蹿出来,橘红色的暖光映着两张凑在一起的脸,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土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紧。
      火生起来了。灶膛里的光把张清河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那绺从耳后滑下来的头发被火光染成了浅褐色。他伸手添了一根细柴,又添了一根粗的,火势稳住了,呼呼地响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低头看着蹲在旁边的林知远:“记住了没有?”
      林知远抬起头来看他。晨光从灶房敞开的窗户外面照进来,跟灶膛里的火光混在一起,把张清河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头。他的眼睛黑亮亮的,从林知远那张花猫脸上扫过去,嘴角又动了一下。“你脸上那块烟灰,右脸颊,”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做示范,“回去洗了再吃饭,别蹭得满桌子都是。”他转身去舀水了,背影在灶台前走动的时候,碎花褂子的下摆轻轻晃着。
      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没动。火在他面前烧得稳稳的,红光亮堂堂地映着他的脸,把脸上那层烟灰照得更明显了。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火苗,又抬头看灶台前那个弯腰舀水的身影,看见他把水舀进铁锅里,看见锅盖盖上时白汽从缝里呲出来,看见他回头往灶膛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跟林知远的撞上了。
      “看什么?”张清河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拿勺子搅了一下,头也不回,“火添一根,别让它灭了,水开了下面条。”
      林知远从灶台边拿了一根细柴送进灶膛里。柴火搭在烧红的炭上面,很快就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蹲在那儿守着那团火,听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了,听张清河在案板上切葱花的声音,切得利利落落,“当当当”的。灶房里的烟散尽了,剩下的是柴火、热水和葱花搅在一块儿的气味,暖烘烘的,把清晨那股凉意一寸一寸从墙角往门外推。
      张清河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两圈,转身去碗柜里取碗。他弯下腰开柜门的时候,背后灶膛的火光照着他的背影,碎花褂子后背那块布料被暖意烘得微微泛着光。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看着那个背影,手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锅里的面汤翻滚起来,白汽从锅盖缝里突突地往外冒,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亮了——窗外的天已经蓝透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灶房窗台上搁着的那只旧罐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罐子里的鸡毛被光照着,白的亮得像雪。张清河端了两只碗,把煮好的面捞进去,又舀了两勺汤,撒了一把葱花,然后转过身来,把其中一只碗递到林知远面前:“拿着,出去吃。蹲这儿不嫌熏得慌?”
      林知远站起来接过碗。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鼻尖上那块没擦干净的烟灰。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太阳照着他手里的碗沿,葱花在面汤上浮了一圈绿油油的。张清河端着自己那碗出来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林知远的脸,又低头吃了一口,嘴角那个笑意又冒出来了,这回藏进了碗沿后面。
      院墙上爬着的那朵牵牛花早晨开得正好,紫色的喇叭口朝着东边太阳的方向,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芦花鸡全出窝了,在院子里围了一圈等着张清河喂食。王婶从院墙外经过,探头进来喊了一嗓子:“哟,大河,今天你家烟囱比平时早冒烟了一刻钟!咋的,换人烧火了?”她看见林知远那张花猫脸,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菜篮子扔出去,“哎哟我的天!小知青你把脸蹭灶膛里去了?”
      张清河端着碗抬了抬筷子,面不改色:“跟他讲了烧火不能塞太满,不听,非犟。”他把碗里的面又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地补了一句,“下回再烧就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知远,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鸡,但嘴角那道弧线在碗沿后面若隐若现的,被早晨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
      林知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了,碗底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抬手想擦脸上的灰,张清河已经从灶房门口丢过来一条湿毛巾,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膝盖上:“擦擦。脸上跟花猫似的,下午上工让人看见了笑话。”
      林知远接住毛巾展开来盖在脸上擦了一把,毛巾又湿又暖,带着皂角的味道,他闭着眼把整张脸都擦了一遍。毛巾拿下来的时候,鼻尖那块最难擦的黑印子总算干净了,只有右耳根后面还留着一小道灰痕,他自己没摸到。张清河看见了,也没说,端着碗站起来走了几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头在他耳根后面极快地蹭了一下,把那条灰痕抹掉了。
      “干净了。”他说完就走,脚步没停,端着空碗进了灶房,门帘子落下来晃晃荡荡的。
      林知远坐在石桌边上,手里攥着那条还带着余温的湿毛巾。太阳升高了,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缩成了一小团,芦花鸡在他脚边围来围去,咕咕咕地叫着讨食吃。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扛着锄头的黑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院墙外面传来赵芳大嗓门跟人打招呼的声音:“早啊婶子!今天我家灶房也冒烟了嘿,我自己生的火!”然后是王婶笑得前仰后合的回话:“你们这些知青啊,一个两个都往灶房里钻,大河家那个昨天钻完今儿又钻,差点把灶房点了!”
      林知远把毛巾叠好搭在石桌边沿上,站起来往灶房走。门帘子掀开的时候,张清河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刷锅,碎花褂子后腰那截被皮带勒出的弧度跟第一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锅刷在锅底来回刷刷地响着,水花溅在灶台上亮晶晶的。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被早晨的风吹动了一两根,在窗口的光束里打着旋儿。林知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蹲在了灶膛前面,往余烬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张清河刷锅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灶膛的方向。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着,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浅浅的,挂在腮帮子上,比刚才那个大笑收敛了许多,像是被灶膛里的火烤化了一小块壳,露出底下温热的颜色来。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刷锅,锅里水花叮叮咚咚地溅着。灶膛里火烧得稳稳的,呼呼响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灶台后面的土墙上并排蹲着,安安静静的,一动一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光底下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