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天天干活

4、赶集日，扯了二尺布 逢五赶

　　逢五赶集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张清河就把林知远拍醒了。拍的是肩膀，力道不大不小，隔着被子传上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起来，今天赶集，去晚了供销社的布头让人挑完了。”林知远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皮还黏着，张清河已经转身出去了，碎花褂子的后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院子里传来鸡被惊动的咕咕声，接着是水舀子碰到缸沿的声响，当啷当啷的。
　　等到林知远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张清河已经背上那只半旧的蓝布挎包在院门口等着了。挎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了布票粮票和几张毛票，角角边边理得平平整整。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青色褂子，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头发拿水抿过，服服帖帖地压在耳朵后面。林知远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两眼才走过去，张清河已经转身出了院门：“走啊，磨蹭什么，头一趟车不等人。”
　　所谓头一趟车，是公社每天往镇上供销社方向发的牛车，顺路捎人，车费两分钱，不去拉倒。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鞭子横在膝盖上，牛车慢吞吞地沿着土路吱扭吱扭往前挪，车板上坐着五六个人。王婶抱着个空面袋子挤在左角，赵大牛家的挎着个竹篮蹲在右边，张清河和林知远在中间找了块平整的车板坐下去。牛车每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板就颠一下，张清河的膝盖碰一下林知远的膝盖，碰了两回之后，他干脆把脚换了个方向，两条腿并拢着朝外放，离林知远远了两寸。
　　“大河呀，”王婶从车板那头探过身子来，“今儿打算扯啥布？”
　　“扯件褂子料。”张清河把挎包带子在肩膀上调了调，脸朝着路边的庄稼地，“去年的穿破了。”
　　“哟，你可算舍得给自己扯件新的了。”王婶笑得眼角的纹都堆起来，目光往林知远那边扫了一下，“你那几件碎花褂子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换了。还穿碎花？不换个别的颜色？”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磨毛的袖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旧棉布特有的柔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那块布料：“……藏青的，禁脏。”
　　“藏青好，藏青耐穿。”赵大牛家的在旁边接茬，“我家那口子一件藏青褂子穿了三年，领子破了补补接着穿，那颜色照样挺括。”
　　张清河没再接话。牛车晃悠了半个多钟头，沿途又上来两个人，下去两个人，等到镇口供销社那面刷着白石灰的外墙远远露出来的时候，车板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了。孙老头把牛车在路边一停，鞭子往车辕上一插：“散集了还在这儿等，太阳落山前回村。”张清河跳下车板，林知远跟着跳下来。王婶跟赵大牛家的摆了摆手往菜市场那边去了，张清河领着林知远拐进了供销社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供销社里头空间不大，一排玻璃柜台横在中间，柜台里摆着肥皂、火柴、煤油、针线、布头，还有几卷上锁的铁皮柜子里存放的贵重东西。迎面墙上的木头架子从地面一直搭到天花板，一层一层码着布匹，有藏青的、月白的、军绿的、大红的，也有碎花的。张清河走到布匹柜台前，微微踮了踮脚，把脸凑近了看那些布头的成色。卖布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圆脸上架着一副缺了条腿用细铁丝缠着的老花镜，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浮灰。
　　“同志，”张清河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票，展开来压在柜台上，“藏青的棉布还有没有？”
　　胖女人放下鸡毛掸子，转身上木架子翻了一阵，抱下来一匹布往柜台上一搁：“有。两尺二一尺，你票上是一丈？扯多少？”
　　张清河弯下腰看那块布，伸手摸了摸布面，拇指和食指并拢捻了捻织物的纹路，又把布料拎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背面的密度。林知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他弯腰的时候后颈上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皮肤在柜台顶的日光灯底下泛着薄薄的白，几根碎头发扫着那处皮肤，被光一照透得像淡金色的绒毛。
　　“扯二尺。”张清河直起腰来，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宽，“做件褂子。”
　　“二尺只够短褂，”胖女人拿尺子比着布面划了一道粉线，剪刀贴上去“咔嚓”一声，“做长袖得再加半尺。”
　　“就二尺。”张清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指搭在柜台边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短褂，过夏穿。”
　　布裁好了，一尺一寸叠齐了，胖女人拿草纸包了两层，递给张清河。张清河接了放进挎包里，拉上带子，转身往门口走。林知远跟着转身，目光扫过柜台旁边一个小摊位——那是个用两条长凳搭起来的临时台面，上面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头散落着一排排彩色的头绳和皮筋，有大红的、桃粉的、鹅黄的，也有蓝的绿的，在日光灯下面泛着塑料珠子特有的廉价光泽。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未完工的彩色辫绳，正低着头来回穿梭打结。
　　张清河的脚步在路过那个摊位时，慢了半拍。林知远看见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落在那几根大红色的头绳上面，黑眼睛在那些艳丽的颜色上停了一停。老太太抬起头来，把手里那把辫绳举了举：“小同志，买两根？系头发用，一块钱一打，单买一毛五一根。”
　　张清河的手在挎包带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不用了。”他错开目光，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推开了供销社的木门走出去。门外的太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洗褪色的藏青褂子照得泛了一层灰白。林知远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又转身推门回去了。
　　供销社里老太太还在低头打辫绳，台面上那排红头绳在日光灯下红彤彤的，像一溜晒着的干辣椒。林知远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放在红布台面上：“两根红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多看了两眼，笑眯眯地从排里挑了两根最匀称的红头绳递过来：“给对象买的吧？小伙子眼光好。”
　　林知远把钱放下，把两根头绳接过来。塑料珠子裹着红色棉线，攥在手心里滑溜溜的，被体温一捂带了点微热。他没解释，转身出了门。供销社外面的石阶上张清河正在系挎包带子，背对着门，弯着腰把带子上的结重新打了个紧的。林知远走下石阶站到他旁边，兜里那两根头绳隔着裤兜的棉布贴着大腿外侧，微微凸出来一小条弧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还是坐孙老头的牛车，林知远就没把那两根头绳拿出来。
　　回村之后天色还早，张清河去灶房做饭，林知远进了东屋，把门虚掩着，从兜里摸出那两根红头绳。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那只张清河放针线活儿的笸箩上。笸箩是竹编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边沿磨得光滑发亮，里头搁着半团黑线、一根生锈的顶针、两枚不同号的钢针，还有一卷用剩的碎布头。他走过去把笸箩掀开一条缝，把两根红头绳轻轻搁进去，又合上了笸箩盖子。
　　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照旧面对面坐着。桌上是一盆苞谷面糊糊配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碟子张清河自制的辣酱——红艳艳的辣椒碎拌了盐和一点菜籽油，搁在桌子正中间，林知远夹了一筷子就辣得灌了大半碗水。张清河看着他灌水的样子，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压住了没翘起来。
　　吃完饭林知远去灶房洗碗，张清河进了堂屋。没过多久，堂屋里传出一阵动静，像是竹笸箩盖子被掀开又合上的声响，中间停了一拍，然后又是掀开合上的第二回。林知远把碗搁在水里，手上的皂角沫子没冲干净就侧耳听了听。灶膛的火已经灭了，灶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堂屋窗口那盏油灯的光透过门帘缝隙漏进来一丝。他听见堂屋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堂屋走到西屋门口，停住，门开了，又关了。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才灭。
　　林知远在东屋躺下的时候，隔壁已经安安静静的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土墙躺着，把耳朵贴在有点凉的墙面上，只听见墙那边极轻的呼吸声，匀匀的，但比平时浅一些，像人醒着在放轻了呼吸。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想着那两根红头绳搁在笸箩里的样子，想着张清河掀开笸箩盖子时看见它们的模样。塑料珠子是红的，棉线也是红的，在暗下来的笸箩底上应该挺显眼的。隔壁的呼吸声又轻了几分，然后翻了半个身，棉被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起来穿那件蓝布衬衫的时候，右手一扯领口，第三颗扣子“啪嗒”一声崩掉了。扣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在炕席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根底下。他弯腰把扣子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扣眼那圈线早就磨薄了，只剩两三根细丝还连着，刚才那一扯彻底绷断了，塑料扣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裂纹，大概是之前磕到什么硬物弄的，一直没留意。
　　他把衬衫脱下来，翻出针线笸箩——笸箩被张清河拿回堂屋了，不在东屋。林知远拿着衬衫和扣子推开门，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张清河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捧着只粗瓷碗喝凉白开。灶房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想必是早饭快好了。林知远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把衬衫翻了个面，露出掉了扣子的那个位置，再把针线笸箩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根针，穿了一截黑线，低头就要往扣眼里扎。
　　张清河嘴边的碗沿移开了一寸：“你干什么？”
　　“缝扣子。”
　　“你会缝？”张清河把碗搁在地上，半转过身来看他。林知远的右手捏着针，针尖对着扣眼戳了两下，都对歪了，线头在扣眼旁边滑过去又滑回来。他大拇指和食指紧了紧，又戳了一次，针尖总算穿过去了，但线尾打了结，拉不动。
　　张清河看了三秒钟。他把碗彻底放下了，伸手劈手就把衬衫从林知远膝盖上夺了过来。动作利索，碎花褂子的袖口擦过林知远的手背时带着一股皂角的干爽味道。“你会个屁。”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已经把针从林知远手里拿过来了。针尖对着油灯的光线眯眼看了看，把线尾的结解了，手指头捻了捻线头重新穿进针眼里，一气呵成。他把掉下来的扣子抵在衬衫原来的位置上，针尖从反面扎上去，穿过布面，对准扣眼，“嗤”一声轻响就从扣眼里穿出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缝扣子，两条腿伸开了搁在青砖地上，碎花褂子的下摆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上半身微微前倾，脊背弯出一条柔和的曲线，后脖颈露出来那段皮肤在晨光里白生生的，肩胛骨隔着布料凸起的轮廓随针线的一进一出轻轻起伏。他缝扣子的动作跟纳鞋底时一个样，稳、快、准，拇指顶着针鼻往前送，中指在布面底下接着，一送一接一拉，线就过去了。三下两下，塑料扣子重新牢牢贴在了衬衫前襟上，针脚整齐，绕着扣眼密密实实走了一圈，最后在布面反面打了个收尾的结，拿牙齿把线头咬断了。
　　他把衬衫抖了抖，翻了个面检查了一圈，递回来的时候脸别向另一边，目光盯着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芦花鸡。“穿好。别邋里邋遢的丢我的人。”
　　林知远接过来。那枚扣子缝得稳稳当当的，用手轻轻拽了一下，纹丝不动。扣子周围的布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线头或皱褶，针脚藏在扣子底下，从正面看过去干干净净，像出厂时就长在那儿似的。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用拇指腹轻轻蹭过那排针脚，蹭到了线结收尾的地方，小小的一个硬点，被布纹包得妥帖极了。他把衬衫套回身上，从下往上扣好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些，手指在那枚重新缝好的扣子上停了一瞬。塑料扣面摸起来温温的，还带着方才被人捏在指间穿过针线的余温。
　　张清河把针线放回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问了句：“松紧合适不？紧了的话扯一下领口的线，我缝得紧了些，怕再掉。”
　　“合适。”林知远把衬衫前襟抻了抻，“刚好。”
　　张清河点了下头往灶房走，门帘子一掀就进去了。林知远站在堂屋门口，低头又看了第三颗扣子一眼，用手指捏着它轻轻转了转，它纹丝不动地嵌在布面上，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的芦花鸡已经啄完谷糠了，三三两两散开在墙根底下刨土找虫吃。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动着，露水从叶尖上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灶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气淡了，早饭的味道从门帘缝里飘出来，是红薯和苞谷面混在一块儿的那种朴素的甜香。林知远把扣子捏了最后一下，迈步朝灶房走去，门槛上那根被他缝歪又拆掉的旧线头还留在青砖缝里，在晨风里细不可见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