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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赤脚医生孙老头   菠菜汤 ...

  •   菠菜汤喝了三天,张清河的咳嗽彻底止住了。第四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嗓子眼里的粗粝感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说话虽然还带着一点点尾音发沉,但至少不用说到一半就偏头咳两声了。他把碎花褂子换了一件干净的,围裙系好,站在灶台前面和面的时候,手上那道伤口的纱布也拆了,底下的口子收了口,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细线,愈合得整整齐齐的。
      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烧火,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面那个揉面的背影。张清河今天揉的是白面,破天荒的,白面是上回赶集扯布的时候捎的一斤,平时舍不得吃,藏在面缸最底下,今天被他翻出来了。他揉面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左手揉面的力量也回来了,面团在案板上被他翻来覆去地抻,不紧不慢的,节奏均匀。
      "今天擀面条吃。"张清河头也没回,"白面,你少吃点,第二碗只能盛半碗。"
      "为什么?"
      "留半斤下回包饺子用。你那个同学下回再来,不能让人家空着嘴走。"
      林知远添了一根柴,火苗在灶膛里呼呼蹿高了。他想了想刘红兵上回来那副'蹭饭蹭得理直气壮'的嘴脸,嘴角翘了一下:"他还来?"
      "说了少让他来,又没说绝对不让他来。"张清河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醒着,转身去拿擀面杖,"你那个同学嘴是碎了点,但人不坏。上回送了鸡蛋来,柴房的鸡窝边上他搁了一袋米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林知远愣了一瞬。刘红兵送鸡蛋那天他记得,但米糠的事他完全不知道。张清河不提,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袋米糠是刘红兵放在鸡窝边上的。
      面团醒好之后擀开了,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撒了干粉抖散。张清河擀面的手艺林知远看过好几回了,但每回看都觉得那些面条像是量过的,一根一根宽窄差不多,白生生的在案板上排着队,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搅散,锅盖半掩着,灶膛里的火调小了,让面慢慢煮透。
      面条出锅的时候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的,带着手杖拄在青砖地上的轻响,"笃、笃、笃",一声接一声。林知远抬头从灶房窗口望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老头,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另一只手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子。脸上的皱纹密得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眼皮底下那对眼珠子转过来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灶房窗口冒出来的白色水汽上。
      "大清河的——"老头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尾音拖得长,"在家不在?"
      张清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掀帘子迎出去。林知远看见他脸上那种表情,跟平时对王婶对赵大牛家的都不一样——那种神情里有几分松动,像是某扇平时紧闭的门被敲开了一条缝。"孙叔?您怎么来了?"
      那老头拄着手杖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张清河一圈:"我还能为什么来?上回赵大牛家那口子跑来找我,说大清河的咳嗽咳得厉害,她老公隔着半条巷子都听见了。我寻思你肯定不肯来找我,那只好我来看你了。"他把药箱子放在石桌上,坐下来的时候竹节拐杖靠在桌腿边上,拍了拍自己旁边石凳的位置,"坐。让我听听你的肺。"
      张清河在石凳上坐下了。林知远端着两碗面条从灶房出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老头看见他了,上下打量了两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面碗:"你就是住在大清河家的那个知青?"
      "是。"林知远端着碗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端着面站那儿干嘛?放下来吃你的。我给他瞧完了就走,不耽误你们吃饭。"老头从药箱子里取出一截细竹管,一头扁扁的,贴在自己的耳朵眼上,另一头是圆的,贴在了张清河的后背。"吸口气,用力吸——好,吐出来——再吸——"
      张清河配合着吸气呼气,脊背在碎花褂子底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老头把竹管从后心移到左胸,又移了两处,听完一遍之后把竹管收起来放回药箱里:"肺里干净了,没杂音。就是之前着凉没及时喝药,自己扛了几天,好在底子好,没落下根。但还是得注意,别累着,这几天少吃辛辣的,喝粥吃面养几天。"
      他说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张清河,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包用黄纸包着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给你带了二两枇杷叶,没晒透,拿回去煮水喝,再喝三天。喝完如果还咳,来我那儿再拿。不收你钱。"张清河伸手去接那包枇杷叶,手指触到黄纸皮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老头也没等他道谢,自己站起来拄着手杖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又看了看张清河:"你哥走了之后我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了以后有事来找我,别自己扛着。你那年冬天发烧烧到四十度,也是自己扛了一天一夜,还是赵大牛跑来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改不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句句都砸在实地上,砸得张清河低着头没抬起来。
      "现在好了,有人给你煮姜汤了。"老头把拐杖在青砖地上笃了两下,转向林知远,"小知青,你煮姜汤会往里放红枣不?放两颗红枣进去,止咳又补气血。下次他再咳嗽你记得放。"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两碗面,面汤在碗沿微微晃着:"记住了。下次放红枣。"
      老头点了点头,拄着手杖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张清河跟上去送了几步,到了院门口停住了。老头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送。你回去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你哥在的时候最护着你,他要是知道你把自己熬成这样,九泉之下也得瞪眼睛。"他说完转身走了,手杖的笃笃声沿着村道渐行渐远,最后拐过歪脖子槐树底下的弯道消失了。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没动,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知远端着的两碗面已经放回灶台上了,他走到院门口站在张清河旁边。张清河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些发愣,嘴唇抿着,手指扣在院门的木板边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孙叔是我哥的结拜兄弟。"张清河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听的,"以前我哥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跟他喝酒。我哥走了以后他还是来看我,来了也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他松开扣着门板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他说的对,我老改不了这毛病,有事自己扛,扛不过去了再想办法。"
      林知远站在他旁边,院门外的晨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张清河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深不浅的,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一扇半开半掩的窗忽然被人推开了几寸,透进来的光把屋角照亮了一片:"你姜汤煮得行。下回再煮,放两颗红枣。"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灶台上的两碗面确实有些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水涨了一圈,但捞起来吃的时候还是顺滑的,白面的劲道在齿间弹着。张清河低头吃面的时候,林知远注意到他的睫毛根是湿的,不像是面汤水汽熏的。但他没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到了张清河碗里,夹过去的时候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你自己吃自己的。"张清河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但筷子没把那筷子面夹回去。
      王婶来借盐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人低头吃面的场景。她往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包黄纸包着的枇杷叶,脸上露出一个明白的笑:"孙叔来过了?那老头几年不出诊了,也就大河病了能劳动他老人家跑一趟。"她把盐罐子接过去,舀了一勺倒进自己的小碗里,"小知青,你知不知道孙叔当年跟大河他哥拜把子的时候,喝的酒是打哪儿来的?"
      林知远摇了摇头。
      "大河他哥自己酿的。那人在的时候,秋收完了就要酿一坛子苞谷酒,埋在老槐树底下,等来年开了春挖出来喝。"王婶把盐罐子放回灶台上,"他哥走了以后,那棵槐树底下再没埋过酒坛子了。"她端着装盐的小碗往门口走,经过张清河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河,你哥要是在,看你今天有人给煮面条了,心里头该踏实了。"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经过院子的时候还弯腰逗了一下蹲在鸡窝边上的芦花鸡。
      张清河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他站起来收碗,收到林知远面前的时候低着头说了一句:"后山那片枣树底下,我哥埋过一坛酒。我都没跟别人说过。"
      "还埋在那儿?"
      "嗯。我不敢挖。挖出来,他也回不来了。"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进灶房去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灶房里填满了整个上午的空隙。林知远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里面那只碗在水盆里转来转去的声响,起起落落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洗碗的人在走神。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张清河从灶房走出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碎花褂子的前襟上溅了几点水渍,他没擦。"下回孙叔来,你给他也盛一碗面。"
      林知远抬头看着他:"好。"
      "白面的。不用切太细,他牙口不好,切粗点。"
      "记住了。"
      张清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只是转身回了灶房收拾案板。案板上的干面粉被他拿手拢成一堆扫进簸箕里,边边角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又多了两根,芦花鸡换下来的细绒毛被风吹到窗台上,被他顺手捻起来塞进了罐子口。
      林知远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弯腰擦案板的背影。蓝布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得端端正正的,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垂下来刚好搭在碎花褂子后摆的边沿上。他弯腰的时候后颈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皮肤被灶房窗口的光照得白生生的,那颗藏在发根底下的小黑痣在光里隐约可见。
      "明天早上去把后山那坛酒挖出来吧。"林知远忽然开口。
      张清河擦案板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手在案板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接着擦完了最后一块地方,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拧干挂回绳子上。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没找着反驳的理由,最后说了一句:"……再说吧。面切得太粗了不好煮,得和硬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赤脚医生孙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