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天天干活

13、病后第一天上工 张清河

　　张清河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终于下来了。林知远起得比平时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熬着红薯粥，灶台边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切好的姜片——比头天晚上那几片薄了不少，每片都切得匀匀的，像用尺子比着量过似的。他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时候听见西屋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蹭着青砖地的动静，慢慢挪到了灶房门口。
　　“怎么起来了？”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张清河靠着门框站着，披着一件旧棉袄，碎花褂子穿在里面，领口没扣齐，歪着露出一截锁骨的阴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还带着没睡透的青灰，嘴唇的干皮退了，但看着还是薄薄的一层白。他伸手把门帘掀开半尺，目光落在灶台边上那碗切好的姜片上，停了两秒，又挪到蹲在灶膛前面的林知远身上。
　　“躺够了。”他嗓子还是哑的，比昨夜轻了一些，但尾音带着粗粝的磨砂感。他往灶房里面走了两步，扶着灶台的边沿坐下来，坐在那条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粥熬上了？不用管我，我坐一会儿就好。”
　　林知远从灶台边把那只姜片碗端过来，往锅里丢了几片，盖上盖继续熬。“你今天别下地了，地里我去。”
　　“你去？”张清河的目光从灶膛移到林知远脸上，“你一个人锄三垄地？”
　　“锄不完明天接着锄。”
　　张清河靠着灶台的边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又摸了一下后脖颈，大概在感觉烧退了没有。“……你今天先去吧，我喝了粥歇一会儿，下午看情况再说。”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坐直了身子，“你锄草的时候注意看垄沟的走向，别顺着垄锄斜了，周支书验收的时候会拿尺子量的。”
　　粥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林知远端了一碗放在张清河面前，碗里卧着一块红薯，粥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姜末。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又看了看对面林知远那碗，他的碗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粥和红薯，一片姜都没放。“你放了多少姜？”
　　“比昨晚少两片。”
　　“我不是说这个。”张清河拿筷子把粥面上的姜末拨了拨，“你怎么没给自己放？一个人吃姜能驱寒？”
　　“我没着凉。”
　　张清河低头喝了一口粥，姜的辛味顺着热粥滑下去，在喉咙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他没再说什么，把整碗粥喝完了之后放下碗，看着林知远，“你去吧，地里那三垄，先把西边的锄了，东边的草密，等我下午去了再弄。”
　　林知远收拾了碗筷，扛着锄头出了门。日头刚升到屋顶高度，村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下地了。他走到自家那块田的时候，王婶正在隔壁田埂上弯腰薅草，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看见了他：“哟，小知青一个人？大河呢？昨儿听他说不舒服，今天好些没？”
　　“好多了，在家歇着。”林知远把锄头杵进地里开始干活。
　　王婶端着草筐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听见你们院里有动静，烧水啥的，是你起来煮姜汤了？嘿，这孩子一个人住了这么久，总算有人半夜给他烧水了。”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讪讪地笑了一声，端着草筐回自己那边去了。
　　林知远埋头锄了一垄地。太阳升高了，田里的影子从长变短，他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看见田埂那头远远走过来两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刘红兵和赵芳，刘红兵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赵芳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露出半截绿油油的菜叶子。刘红兵隔着大半个田埂就扯着嗓子喊：“老林！你家小妈呢？听说病了？我带了点鸡蛋过来给大河哥补补！”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布袋子，袋口露出几颗白壳鸡蛋的圆角。赵芳晃了晃手里的竹篮：“我带了菠菜！自家种的，给大河哥煮汤喝！”
　　两个人走到田埂边上把东西放下，刘红兵蹲下来看了看林知远锄过的垄：“哟，一个人锄得挺利索嘛。大河哥真病得起不来了？严重不严重？”林知远把锄头拄在地上：“着凉咳嗽，烧已经退了。你们别吵他，让他多歇歇。”
　　赵芳把竹篮放在田埂的阴凉处，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行，东西放这儿了，等大河哥好了你告诉他一声，菠菜要趁新鲜吃，别搁蔫了。”她站起来往张清河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哎，大河哥一个人住这么久，病了自己扛，现在好歹有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旁边的刘红兵突然低头咳嗽了两声，拿拳头堵着嘴，脸颊微微鼓着像是在忍笑。林知远看了他一眼，他没接话。
　　赵大牛家的扛着锄头从上面那块地走下来，看见田埂上堆着的鸡蛋和菠菜：“哟，都来给大河送东西？大河人缘可真好啊。”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菜篮子里的菠菜，“这菠菜嫩，煮汤好。大河昨儿晚上咳嗽得厉害，我家那口子隔着半条巷子都听见了。”她说着看了林知远一眼，“小知青，昨儿夜里是不是你给他煮姜汤了？我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看见你家灶房窗户亮着灯。”
　　林知远“嗯”了一声：“煮了。”
　　“煮了好。大河这孩子，倔，病了从来不去叫赤脚医生，就自己扛着。”赵大牛家的把锄头靠在地头，坐下来歇气，“他哥走了以后他就这样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们这些知青来了，他总算身边有个人了。”她说到“他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有再说下去，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来走了。
　　刘红兵和赵芳又坐了一会儿才走。走之前赵芳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老林，大河哥要是还咳，你找我拿枇杷叶，我晒了一把，煮水喝止咳。就在李栓子家灶房梁上挂着，你随时来拿。”她说完就跟刘红兵一起沿着田埂往村口方向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日头底下越缩越小，拐过苦楝树就看不见了。
　　太阳挂到正头顶的时候林知远把西边的两垄地锄完了。他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锄头靠在田埂上，正要蹲下来喝口水，田埂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碎花褂子，蓝布围裙没系，披着那件旧棉袄，慢慢地沿着田埂走过来。张清河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些，但脊背是直的。他走到自家田地旁边站定了，看了一眼林知远锄过的那两垄地，目光从垄沟的走向看到锄过的深度，看了好一会儿。
　　“草根带出来了，但垄沟有一小段斜了，第三棵跟第四棵之间那截。”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周支书拿尺子量的话这段会扣分。你锄过去的时候是不是偏头看了一眼别的？”
　　林知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垄沟果然有一小段微微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了想，刚才锄到那段的时候好像正好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走过来，分了一下神。“……看路来着。”
　　张清河没再说这个，他走到田埂边坐下来，靠着那棵苦楝树的树根坐稳了。“下午东边那垄我跟你一起锄。你给我打下手就行，我坐着也坐不住。”他说着把棉袄领子拢了拢，靠着树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点碎光，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比平时淡了半分，但呼吸是稳的。
　　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田里的风吹过来，把张清河额前那绺头发吹得动了动。林知远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把水壶递了过去。张清河闭着眼睛伸手接了，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全程没睁眼。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清河睁开眼站起来。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树枝上，里面的碎花褂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他弯腰拿起靠在树根下的另一把锄头：“走吧，趁日头还没偏，把东边那垄锄完。”他说完先迈步走进了地里，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力道跟平时相差无几，只是一锄下去之后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往下锄。林知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锄头起落的节奏在沉默里慢慢地同步了，一左一右，一起一落，垄沟在两个人身后并排延伸出去，笔直地通向田地的另一头。
　　收工的时候王婶从隔壁田里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红糖水：“大河！喝了！我闺女从供销社带回来的红砂糖，冲了水给你补补。”她把碗递到张清河手里，“喝了回去躺着，明天不急着上工。病好了再去，地里那点草长不塌。”张清河端着那碗红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泛粉的耳朵尖。“谢谢婶子。”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清了些。
　　“谢什么谢，”王婶摆了摆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好好养着就行。小知青会干活，你不用担心地里的活。他一个人能顶半个你——半个还差一些，但够用了。”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怕后头有人追上来似的。
　　回院子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的余晖把土路染成暖橘色，两个影子在身前拉得长长的。张清河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今天地里那些人，都来过了？”
　　“刘红兵送鸡蛋，赵芳送菠菜，赵大牛家的路过说了话。”林知远把东西列了一遍，“鸡蛋我搁灶台上了，菠菜洗了晾在盆里，晚上煮汤喝。”
　　张清河没有说话。他走了一小段路，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以前我一个人病的时候，没人送东西。”他推开院门，芦花鸡挤在窝门口探头探脑。他弯腰把鸡窝门关严了，直起腰来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林知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你晚上也喝一碗菠菜汤。补补。”
　　他说完进了灶房。林知远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窗口亮起来的油灯光，看见里面那个人影在灶台前弯下腰去开碗柜，碎花褂子的轮廓在窗户纸上晃动着。他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灶房里传出来切菜的声响，“当当当”的，节奏稳当又熟悉，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