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天天干活

1、小妈？哥还差不多 一九七

　　一九七六年春，县城的土路还没化透冻，公社大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刚冒了黄芽。一辆罩着墨绿帆布的解放卡车吭哧吭哧拐进院坝，车斗里蹲着六个年轻人，怀里抱着帆布包和网兜，脸上都被尘土糊了一层。车门一开，管分配的李干事跳下来，嘴里叼着半截烟卷，手里捏一沓皱巴巴的名单，挨个点名。点到第四个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那个从车斗里翻下来的高个子青年，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俊，身上的蓝布衫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规规矩矩扣着风纪扣。
　　“林知远，张家村。”李干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村支书周德厚在那边等着，你跟他走。”
　　林知远拎起帆布包，顺着李干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背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穿着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中山装，脸上带着那种老庄稼把式特有的、看不透深浅的笑。周德厚没多话，上下一打量林知远，说了句“走吧”，转身就沿着土路往西走。林知远快步跟上，脚下踩过前几日雨水泡烂的泥浆，胶鞋底吧嗒吧嗒响。
　　张家村离公社大院七里地，一路上的水田刚翻过，黑油油的泥面泛着水光，隔三差五能看到弯腰耙地的社员，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肚上全是干涸的泥壳子。空气里有股沤了一冬的草根和牛粪混合的气味，腥腥的，温热的，跟城里开春那种带着煤灰味儿的风截然不同。林知远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越看心越往下沉——这地方的穷，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道旁的房子多是黄土夯的墙头，顶上覆着黑灰色的瓦，好些人家的院墙豁了口子，拿荆棘条子扎着凑合挡一挡。
　　“到了。”周德厚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林知远抬头看。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一间灶房从侧边伸出来，黄土墙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但墙根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篱笆墙上盘着干枯的丝瓜藤，藤上还挂着一颗没摘净的干丝瓜，风一吹晃晃悠悠。院门是两扇薄木板的，上头用铁丝拧了个搭扣，周德厚伸手一推就开了。
　　“大河！”周德厚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人我给你领来了！”
　　灶房的门帘子是块旧蓝布做的，帘角磨出了毛边。里头没有回应，但能听见灶膛里柴火毕剥毕剥的爆裂声，紧接着一股红薯稀饭的甜香气从帘子缝里钻出来，混着淡淡的柴烟味。林知远正低头看院子里那几只啄食的芦花鸡，灶房门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人端着个粗瓷碗，碗口冒着白气，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林知远抬起头，剩下的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碎花蓝布的褂子，领口洗得有些发毛了，但服服帖帖地裹着一段修长的脖颈。底下是条黑布裤子，裤脚卷了两折，露出两截细白的脚踝，脚上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上还沾了点湿泥。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有些长了，发尾扫着眉梢，眉毛生得秀挺，不浓不淡地压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点审视和打量，从林知远的脸看到他的帆布包，又从帆布包看到他那双半新的解放鞋，最后目光落回他脸上。年纪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甚至更小，皮肤比村里常见的庄稼人白净不少，显出一种跟这黄土院子不太搭的精细来。
　　“大河，这是分到咱们村插队的知青，林知远，城里来的。”周德厚咳了一声，“以后住你这儿，你多照应。”
　　那人把粗瓷碗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两步，林知远才发觉他比自己还矮了小半个头，站在跟前仰着脖子看人，那股审视的意味就更浓了。他围着林知远转了一圈，碎花褂子的衣摆从林知远手背上擦过去，凉丝丝的。
　　“周支书，”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稳当，“住东屋？”
　　“东屋空着，你不是收拾出来了？”周德厚说，“被褥也晒过了吧？”
　　“晒了。”他答了一句，又看向林知远，“吃饭了没？”
　　“……还没。”林知远嗓子有点干。
　　“灶上还有粥。”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周德厚。周德厚正背着手站在院门边上，脸上挂着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对了，大河，论起来你得跟他说一声——大河他哥跟你们林家是老相识，按辈分排，你该叫他一声小妈。”
　　空气静了一瞬。林知远怀疑自己听岔了。小妈？他扭过头看那个正要迈进灶房门帘的背影——碎花褂子、白净脸皮、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年纪——这个叫他“小妈”？
　　“叫哥还差不多吧。”林知远脱口而出。嘴比脑子快，等话说出来了才觉出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张清河迈进灶房的脚收了回来。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林知远，看不出喜怒。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连那几只芦花鸡都不啄食了，歪着脑袋看这边。周德厚脸色变了变，像是想笑又使劲绷住了，飞快地摆了两下手：“那什么，大河，人交给你了，队里还有事！”说完脚底抹油似的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土路越走越快，很快就没影了。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张清河看着他，他看着张清河。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碎花褂子旁边就是蓝布衫子，土墙根下两只芦花鸡咕咕叫了两声。
　　张清河没再说话。他转身进了灶房。林知远松了口气，刚要弯腰把帆布包放下来，灶房门口那把靠在墙边的竹扫帚被拿起来了。张清河提着扫帚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碎花褂子的下摆随着步子在膝盖边晃。他把扫帚头往地上一拄，下巴抬了抬：“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
　　“再说一遍。”扫帚头从地上提起来，对准了他的小腿方向。
　　“这不合适吧，咱俩差不多大——”林知远往后退了一步。
　　“叫不叫？”
　　扫帚带着风“呼”地扫过来，贴着林知远的裤腿擦过去，没碰上，但那股子带着土腥气的风扑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林知远猛地跳开，帆布包差点脱手甩出去。张清河已经追过来了，竹扫帚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扫帚枝子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林知远拔腿就往院门外冲，刚跑出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张清河就跟了上来，嘴里中气十足地喊：“你站住！”
　　“不站！”
　　“你跑什么！”
　　“你追我能不跑吗！”
　　“谁让你乱叫的！”
　　“那也不能叫小妈啊！”
　　“你叫不叫！不叫今晚睡田埂上！没你的饭！”
　　田埂上湿滑，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土还没干透，踩上去又软又滑。林知远跑得踉踉跄跄，解放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黏泥，越跑越沉。张清河在后面提扫帚追，跑得不快，但稳当，显然对这条田埂熟悉得像自己家的炕沿。林知远脚下又一滑，整个人歪向旁边，眼看着要栽进刚灌了水的水田里，他拼命稳住重心，脚在泥里一陷一拔，溅起来的泥水糊了半条裤腿。
　　总算站住了，撑着膝盖喘气。回头一看，张清河也停了，站在田埂那头，手里那把竹扫帚还杵在地上当拐棍。跑了这一路他的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碎花褂子的下摆溅了几个泥点子，额前的头发跑散了，几绺发丝贴在太阳穴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正正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眯着眼看林知远，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得胜在望的、猫逗老鼠似的狡黠。
　　“……小妈。”林知远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张清河“哼”了一声，把扫帚往肩上一扛，碎花褂子随着动作扯平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田埂尽头也没回头，只甩过来一句：“愣着干嘛？回来吃饭！饭凉了又得热，灶里柴火不要钱啊？”
　　林知远拖着半条泥腿，一瘸一拐地跟回去。进了院子，张清河已经把那碗红薯稀饭从石桌上端进堂屋了，又在灶房翻了副碗筷出来，“啪”地往桌上一顿。林知远在桌边坐下，低头看那碗粥，稠稠的，米粒熬开了花，红薯块切成滚刀，浸在粥汤里泛着暖黄的颜色。而粥碗底下，妥妥帖帖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颤颤巍巍地鼓着。
　　张清河给自己盛的那碗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连红薯都是碎末子。他端了碗坐到对面，低着头呼噜呼噜喝起来，腮帮子一鼓一瘪，喝得专注又利索。
　　林知远看着那个荷包蛋，又看看张清河碗里连点油星都看不见的稀汤，手里的筷子没动。
　　张清河喝了几口，抬头看他：“嫌糙？”
　　“……不是。”林知远把筷子伸过去，夹起那个荷包蛋，放到张清河碗里，“你吃吧，我不太饿。”
　　张清河的筷子顿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荷包蛋，蛋皮上沾了一圈粥汤，嫩黄的溏心微微颤了颤。他抬起头，眼里的神色变了——先是一愣，随即拧起了眉，眉头中间压出两道竖纹：“让你吃你就吃，哪儿那么多话？城里来的少爷身子骨金贵，饿坏了算谁的？回头又说我们张家村虐待知青。”
　　“我真不饿。”
　　“不饿也得吃！”张清河把荷包蛋夹回来，动作粗鲁，筷子尖差点把蛋黄戳破了，溏心流出来一点点黏在粥面上，“我好不容易攒的鸡蛋，你以为给谁都能吃的？”他把碗往林知远面前一推，自己又低下头去喝那碗稀粥，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赶紧的，吃完去把院子扫了，柴房里的柴也劈了。我家不养闲人。”
　　林知远看着碗里那个破了相的荷包蛋，蛋黄慢慢洇进粥汤里，把一圈米粥染成淡黄色。他低头吃了一口，粥还温着，鸡蛋被煎过的那面焦香，混着红薯的甜，一股热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抬起头，对面那个人还在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低垂的眼睫和一点鼻尖，耳朵尖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泛着红。
　　吃完饭林知远把碗筷收了，张清河接过去在水盆里涮了两下，顺手放在灶台上沥水，头也没回：“扫帚在院里，柴房里有斧子。劈完码整齐，别东倒西歪的。”
　　林知远提着竹扫帚扫院子。黄土院子不大，落叶也不多，但角角落落扫下来也出了一身薄汗。扫完了去柴房劈柴，柴房里码着去年秋后砍的杂木，截成小臂长短的段子。他抡起斧头劈了两块，动作不太利索，斧刃斜着滑下来差点劈到自己的脚。正蹲在地上喘气，身后传来脚步声，一盆热水放在了他脚边。
　　“脚上的泥冲冲，别蹭得到处都是。”张清河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端着空盆，碎花褂子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劈柴不会使巧劲，斜着砍，顺着木头纹路来。”他走近两步，弯腰把一块没劈开的木段扶正，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纹路，“看见这条缝没有？斧刃对准了，一斧下去就能分开。使蛮力只能把木头砸烂，柴都不好烧。”
　　林知远蹲在热水盆边上洗脚，泥水把盆底染了一层黄汤。他仰头看张清河弯腰示范劈柴的背影，碎花褂子的后腰处被皮带勒出一点弧度，领口后面的颈椎骨微微凸起。张清河劈完一块，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洗完脚把水泼到菜地里去，别浪费。”
　　“知道了。”林知远搓着脚背上的泥，“……小妈。”
　　张清河正弯腰拾地上的碎柴，听见这声称呼，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林知远看见他的耳尖——刚才还只是微微泛粉的那两片——倏地红透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薄薄的皮肤底下像洇了一层胭脂。他把碎柴揽进胳膊弯里，快步走进柴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有点发紧：“……少叫，叫得我起鸡皮疙瘩。”
　　林知远低头搓脚，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灶房的烟囱里又冒起了青灰色的炊烟，夕阳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东屋的窗户底下。东屋的门半敞着，林知远扫了一眼——炕上铺着晒过的被褥，蓝格子床单抻得平平整整，枕头边还放了一摞叠好的旧衣裳。窗户纸是新糊的，干干净净，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浮尘照成细细的金粉。
　　那天晚上他躺在东屋的炕上，听见隔壁西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动静，再然后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他不知道隔壁那个人睡着了没有，反正他自己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公社大院那棵冒了黄芽的老榆树，一会儿是田埂上碎花褂子被太阳照成金边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卧在粥碗底下的荷包蛋，被夹来夹去戳破了蛋黄，溏心淌出来黏黏地裹着米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褥有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跟下午张清河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擦过的那阵风一个样。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明天六点起。”声音隔着一堵土墙，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像把头埋进枕头里说的，“迟了没饭吃。”
　　林知远对着黑乎乎的屋顶，嘴角又翘了一下：“嗯。”
　　那边没再出声了。院子里蟋蟀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跟柴火毕剥声似的，没完没了。林知远合上眼，心想，张家村好像也没有来的时候想的那么差。至少，灶台上那碗粥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