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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周一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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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是被一种陌生的静压醒的。
陆野先闻到的不是光,是味。冷墨味,混着一点极淡的沉香,像谁把一本旧书摊开在太阳底下晒,晒久了,纸页发脆,那股子味道就钻进被子里,裹着人。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是修车厂宿舍那种发黄的腻子顶,是平的,白的,连个裂缝都没有。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硬硬的,一颗糖。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软了点。他捏着,没剥,只是攥在手心。
昨晚不是梦。
他坐起来,睡衣是灰的,棉的,袖口收得刚好,不会滑下去蹭到机油。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个红本,被他塞进内袋,硌得肉疼。
门外有声音。很轻,水开,瓷碰瓷,还有脚步,拖鞋擦过地板,不急,一下一下,像数着拍子。
陆野把糖塞进睡衣口袋,下床。
客厅暗着,只有厨房那一道光。沈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家居服,深灰,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那截手腕很细,骨节清晰,皮肤冷白,像玉,但没那股子娇气,是硬的。
他在煮粥。
陆野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沈砚拿勺子搅锅,另一只手在剥水煮蛋,蛋壳碎得很均匀,一片一片往下掉,没崩。他记得以前在厂里,自己剥蛋,总是连着蛋白一起撕下来,蛋坑坑洼洼。
“醒了?”沈砚没回头,声音带着刚起那点哑,“坐。五分钟。”
陆野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桌已经摆好了。白瓷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脆。一小碗拌豆腐,淋了生抽,点了一滴辣油。
“我不吃辣。”陆野说。
“你吃。”沈砚把剥好的蛋放进他碗里,蛋黄完整,没散,“以前抢食堂辣酱,辣得嘴唇肿,还要抢。”
陆野筷子一顿。
“……你记错了吧。”
“没记错。”沈砚盛粥,白粥,稠,他自己那碗飘着几粒干桂花,“你那时候说,辣才像活人。”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沈砚把蛋夹开,蛋黄递到陆野那边,蛋白自己留着。
陆野低头扒粥。粥烫,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暖。他吃得快,右边腮帮子不动,只用左边嚼。
沈砚抬眼。
“牙?”沈砚问。
陆野含糊:“没事。”
“智齿发炎,昨晚喝汤右边没动。”沈砚放下勺子,声音很平,“今天去牙科。别犟。”
陆野抬眼瞪他。沈砚没躲,目光落在他肿的那侧脸,看了两秒,又移开,继续喝自己的桂花粥。
空气静着。陆野忽然觉得嘴里的粥有点噎,他端起旁边那杯水,水温,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咽。杯底压过的地方,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陆野说,不是问,是烦。
沈砚用勺背压了压粥里的桂花:“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
“我跟你说个屁。”
“嗯。”沈砚应了,没反驳,“那就当我猜的。”
吃完,陆野起身,想收拾碗。沈砚抬手拦了一下,很轻,指尖碰了碰他手背,一触就收。
“去换衣服。”沈砚说,“衣柜里,常服。今天不用去厂里,先去医院。”
陆野没动:“我真没事。”
“陆野。”沈砚叫全名,声音低了点,“我花钱买的不光是你这个人,还有你这张脸。肿着出去,别人以为我打你。”
陆野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衣柜里挂着一排,黑,灰,深蓝。没有一件白。他抽了件黑T,牛仔裤,布料软,不是便宜货。尺码刚好,腰不松,裤脚不堆。他摸了摸裤兜,空的,然后摸到后腰——那里有道旧疤,淡白了,是小时候翻墙摔的,缝了三针。
他套上鞋,也是新的,运动鞋,码数准。
沈砚在玄关等,手里拎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拿着个牛皮纸袋。
“拿着。”沈砚把纸袋递过来。
陆野接,沉。打开,是几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一沓纸。他抽出来看,是修车厂的产权变更,还有陆家债务的结清证明。红章盖得清楚,陆家老爷子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个鬼画符。
“厂子,”沈砚说,“过户到你名下了。陆家的债,我清了。以后没人堵你门。”
陆野翻着纸,指节有点发白。
“这么快。”
“昨晚弄的。”沈砚弯腰,从鞋柜上拿了支药膏,挤一点在指尖,抬手,抹在陆野肿的那边脸颊上。
药膏凉,沈砚的指尖也凉。陆野下意识往后仰,被沈砚另一只手按住肩膀。
“别动。”沈砚说,“消肿的。”
陆野僵着,任他抹。药膏化开,凉意往里钻,沈砚的手指在他下颌线停了一秒,才收走。
“走吧。”沈砚直起身,先出门。
陆野站在玄关,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被按住的温度。他摸了摸脸,药膏没味,不像药,像薄荷。
——
去医院的路,车里没开音乐。
沈砚开车稳,很少踩刹车,陆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江城醒得慢,天阴,楼像浸在水里。他忽然想起修车厂后巷,赵坤上次带人来,烟头扔了一地,说:“小子,沈家看得上你?玩玩而已,到时候把你扔回来,骨头都得拆了。”
陆野当时没说话,捡起个扳手,攥得指节响。
现在扳手没了,换成了产权证。
“赵坤。”陆野忽然开口。
沈砚目视前方:“嗯。”
“你认识。”
“嗯。”
“他欠你?”
“不欠。”沈砚打了转向灯,转弯,“他欠你的。”
陆野转头看他。沈砚侧脸线条冷,没什么表情。
“沈砚。”陆野说,“我没让你帮我出头。”
“我知道。”沈砚说,“是我自己想。”
到了诊所,洋房,没挂牌。林医生在二楼等,看见沈砚,点头,看见陆野,眼神顿了一下,没多问。
“躺下。”林医生指牙椅。
陆野躺上去,灯刺眼。沈砚没走,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翻一本杂志,封面是建筑图,他翻得很慢。
“有点炎症,顶到神经了。”林医生检查完,“拔吗。”
陆野没吭声。
“他怕疼。”沈砚先说。
陆野:“我没——”
“打麻药,很快。”林医生笑了下,“沈先生,您别紧张。”
“我紧张?”沈砚翻页,没抬头,“他才紧张。”
针扎进去,麻药上来,半边脸木了。钳子伸进来,咔哒,牙出来。陆野没感觉,只看见托盘里一颗带血的牙,牙根弯着,长得刁钻。
“牙挺倔。”林医生说,把牙举起来看了看,“跟人一样。”
沈砚放下杂志,看了一眼那颗牙。
“小时候摔过,门牙缺一角。”沈砚忽然说,“补的那块,就是这边。”
林医生愣了下,看沈砚,又看陆野:“沈先生记性真好。是,八岁,福利院送来的,当时还是我老师给补的。”
陆野躺着,麻药糊着半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剥开,橘子糖,塞进陆野没麻的那边嘴角。
“咬着。”沈砚说,“别出血。”
糖甜,冲得人太阳穴跳。陆野含着糖,看沈砚。沈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外面那棵老樟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一片。
“好了,咬棉花半小时。”林医生交代,“别漱口,别吃硬的。”
陆野坐起来,棉球塞着,说话漏风:“……谢了。”
沈砚转过来,递了杯温水,插着吸管。陆野含住吸管,水凉,冲掉一点血味。
“走吧。”沈砚说,“送你去厂里看看。”
——
修车厂还是老样子。铁门半拉,地上机油黑亮,空气里一股汽油和橡胶混着的热味。工人们看见陆野,愣,再看他身后那辆低调的黑车,还有车边站着的沈砚,眼神都变了。
“野哥……”
“陆老板。”
有人改口快。
陆野摆摆手,径直往里走。工位上停了辆破帕萨特,还是他上周没修完的那辆。他绕过去,摸升降机,扳手还在老地方,铁锈味熟悉。
他钻车底,扳手拧螺丝,咔咔响。
沈砚没跟进去,就靠在门边,双手插大衣口袋,看着。风吹起他额前一点碎发,他没动,像一尊供着的像,但眼神是活的,跟着陆野的动作走。
厂里几个年轻工友凑过来,小声:“野哥,这谁啊?真结婚了?”
“沈总?”有人倒吸冷气。
陆野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道黑,他拿袖子抹,越抹越花。
“看什么看。”陆野瞪人,“干活。”
他走到沈砚面前,身上一股热机油味。沈砚皱了下眉,不是嫌,是担心。
“脏。”沈砚说。
“干这个的,哪有不脏。”陆野把扳手扔地上,金属撞地,闷响,“你买下来归我,但我还得修。不然手生了。”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一张,没递,直接伸手,擦陆野脸颊那道黑印。动作很轻,纸软,蹭过皮肤,有点痒。
陆野僵住。
周围没人敢出声。
沈砚擦干净,把纸扔了,指尖在他下颌停了半秒,像确认有没有别的脏东西。
“行。”沈砚说,“你想修,就修。下午两点,我来接你。有发布会。”
“又来?”
“嗯。”沈砚转身,拉开车门,“这次,不用你修车,只要站着。”
车走了。陆野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擦的地方。
旁边工友撞他胳膊:“哥,你这……嫂子?”
陆野踹他一脚:“滚蛋。”
他走回工位,继续拧螺丝,但手有点飘。脑子里全是沈砚擦他脸那一下,还有那颗糖,橘子味,在嘴里化得慢。
——
下午一点,沈砚准时到。
陆野已经洗了澡,厂里简易浴室,水不大,冲掉一身味。他换上沈砚让人送来的西装,黑,又是黑,但剪裁利落,肩膀撑起来,不像上午那身随便。
沈砚在休息室等他,手里拿着个领带。
“过来。”
陆野走过去,沈砚抬手,领带绕上。动作熟,领口松,收紧,刚好卡在喉结下,不勒,但存在感强。
“别自己系。”沈砚整理好,拍了下他胸口,“你系不好,总松。”
陆野低头看:“以前系不好?”
“嗯。”沈砚说,“小时候系红领巾,你打死结,解不开,哭。”
陆野:“……你编的?”
“没编。”沈砚拉平他西装前襟,把皱的地方捋顺,“档案室有照片,你要看,以后给你调。”
发布会现场在沈氏大楼。
电梯上去,顶层宴会厅。陆野一进去,就感觉无数目光扎过来。他习惯了被看,但那是修车厂那种打量,带着油泥和汗味。现在是另一种,冷的,算计的,像一群狼隔着玻璃看笼子里新来的。
沈砚走在前,他落后半步。
“别躲。”沈砚声音压得很低,“抬头。”
陆野抬头。
台上有人介绍,闪光灯亮。沈砚上台,独自一人,先讲了几句行业数据,声音稳,字句冷,底下静得掉针。然后他顿了顿,说:“今天,顺便介绍一个人。”
灯光侧过来,打在陆野身上。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站在台上,朝他伸出手。
陆野盯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过,和他这双沾过机油的手,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走上去。
台阶两步,他跨上去,握住那只手。
沈砚握得很紧,掌心干燥,热度传过来。
“我先生,陆野。”沈砚对着麦克风,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尾音放软了一点,“也是沈氏未来的合伙人。”
台下哗然。
陆野站在旁边,没笑,也没板脸,就那么站着。沈砚讲话,他听着,眼神飘,落在沈砚的侧脸。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自然地,把他塞进自己的人生里。
提问环节。
记者站起来:“沈总,陆先生之前履历比较……特别,外界说这是商业联姻,您怎么回应?”
沈砚没看记者,侧头看了陆野一眼。
“联姻是真的。”沈砚说,“我追的他。”
底下静了一秒,然后更吵。
“那陆先生,您对沈总……”另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来。
陆野没准备。他看着黑压压的人,忽然有点烦。他抓过话筒,沈砚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像在提醒。
“我没追他。”陆野说,声音哑,带着点不耐,“是他非要买。那就让他买呗。”
台下笑,尴尬的。
沈砚也笑了。很淡,嘴角一弯,又下去。但他手指收紧了一点,捏了捏陆野的手腕。
晚宴在隔壁厅。
酒过三巡,陆野被敬了几次。他酒量其实不差,但沈砚在旁边,每回杯子刚举起来,沈砚就抬手,挡掉一半。
“王总,他胃不好。”沈砚端起沈砚自己的杯子,替他喝。
“李董,他待会儿要开车。”
一圈下来,沈砚喝了不少。他脸不红,但眼神有点散,那种冷玉似的质感被酒气一蒸,透出点人味。
赵坤来了。
就是那天诊所提到的人。胖,笑得油腻,端着酒杯凑过来。
“小陆啊,以前不懂事,别见怪。”赵坤笑,眼睛瞟沈砚,“沈总,以后还得互相照应。”
陆野没说话,端着杯果汁——沈砚给他换的。
赵坤伸手,想拍陆野肩膀。
手没碰到。
沈砚往前半步,刚好挡在中间。他没看赵坤,低头给陆野理了一下袖口,袖口有点长,翻出来,沈砚把它折进去,动作慢条斯理。
“赵老板。”沈砚开口,声音不高,“手不干净,别碰他。”
赵坤笑容僵住。
“沈总说笑了……”
“没说笑。”沈砚抬眼,目光像冰碴子,“陆野欠你的,我清了。以后你再出现在他三米内,沈氏的物流,江城一半的场子,你一个都别想开。”
空气冷了一截。
赵坤脸色白了,干笑两声,退了。
陆野握着杯子,指节发白。他看向沈砚,沈砚已经转回去,继续给他折袖口,折好,拍了拍。
“热吗。”沈砚问。
“……不热。”
“脸有点红。”沈砚抬手,手背贴了贴他脸颊,“酒气上来了。”
陆野想说我没喝,话到嘴边,咽了。
他闻见沈砚身上的酒味,混着冷墨,不呛,反而……有点稳。像有人把他往回拽着,不让飘。
散场时,沈砚有点站不稳。
不是醉,是那种应酬后的虚脱。陆野架着他往外走,沈砚个子高,压下来,重量大半挂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走。”陆野嫌弃。
“能。”沈砚应,人却往他肩窝靠了靠,额头抵着他颈侧。
车是司机开的。陆野把沈砚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沈砚歪着,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
“沈砚。”陆野叫。
没应。
陆野伸手,想把他领带松了。手指刚碰到领结,手腕被抓住。
沈砚没睁眼,抓得很牢。
“小野……”沈砚含糊,气音,“别扯……领带,勒着才像活着……”
陆野僵住。
小野。
又是这个。
他没挣,任沈砚抓着。车里暗,窗外霓虹灯一道道扫过去,蓝,红,金,在沈砚脸上滚。陆野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是小野。”陆野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你认错人了。”
沈砚动了动,往他这边靠,脑袋滑到陆野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热。
“没认错……”沈砚说,“味道,手,脾气……都没错。”
陆野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沈砚靠着他。他闻到沈砚发间的味道,还有自己西装袖口上,刚才被沈砚折过的那一段,留着一点沈砚指尖的温度。
到家,电梯里。
沈砚站直了点,但手还抓着陆野的小臂。陆野没甩开,由他抓着。门开,玄关灯亮,暖黄。
“睡哪。”陆野问。
“主卧。”沈砚说,“你睡主卧。”
“那你?”
“沙发。”沈砚脱大衣,动作慢,“或者……你让我睡地板也行。”
陆野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下,没什么笑意:“谁要你睡地板。”
他架着沈砚进主卧,床很大,灰的被子。他把沈砚放倒,沈砚陷进去,没动,只睁着眼看他。
“陆野。”沈砚叫。
“干嘛。”
“你以前,发烧,也这样。”沈砚说,“把我当床,往我怀里钻。”
陆野手停在半空:“……你烧糊涂了?”
“可能吧。”沈砚闭上眼,“这次换我,当你的。”
陆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拧干,回来,敷在沈砚额头上。
沈砚没躲,反而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野把毛巾按好,退开一步,站在床边。
“沈砚。”他又叫。
沈砚没应。
陆野蹲下来,视线跟床上的人平齐。他伸手,把沈砚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动作很笨,不像他会干的。
“你最好别骗我。”陆野说,“别把我当谁的替身。”
没人回答。只有沈砚均匀的呼吸,还有毛巾上,慢慢被体温蒸起来的水汽。
陆野站起来,没走。他坐在床尾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床很软,他靠上去,能感觉到沈砚翻身,脚碰了碰他的背。
一下,不动了。
陆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下午没吃完,吐出来,糖纸还在。他剥开,橘子味,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散开,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极快——福利院,雨,有人蹲着,给他擦脸,袖口也是这么干净,擦完,塞给他一颗糖。
“哥,你吃。”
陆野猛地睁开眼。
糖块在舌尖,酸得发涩。
他往后仰,头抵着床沿,听着头顶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婚结得,像掉进一口深井。
井里不冷,还有糖。
但他不知道,井底等着他的,是什么。
——
后半夜,陆野睡着了。
他梦见很多手。有人抓他,抢他东西,他咬,打,满嘴血味。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不松。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趴在床沿,脖子僵。沈砚已经不在床上。
他猛地起身,走出卧室。
书房门缝底下有光。
陆野走过去,没推,只是贴着门听。
翻页声。很慢。还有玻璃轻碰的声音,像是糖盒。
然后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他替我挡了一次酒。用身体挡的,站我前面半步。”
“以前,都是我挡在你前面。”
“小野,你长高了。”
陆野屏住呼吸。
他没进去,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上有沈砚的味道,冷墨,还有一点酒。他蜷起来,抱了个抱枕,抱枕也是灰的。
他摸出手机,解锁,屏保是黑的。他点开相册,翻到前几天,只有一张——那天领证,红布前,沈砚侧脸看他,他皱着眉,一脸不耐。
沈砚拍的,发给他。
陆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碰屏幕上沈砚的脸。
指尖凉。
窗外,天开始泛青。石榴树的枝子,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浅痕。
陆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他想,明天醒了,得问沈砚要那张旧照片。
他想看看,那个叫“小野”的小孩,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