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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点将 沈砚选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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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选人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秋雨是冷的,打在顶层落地窗上,像有人捏着一把细沙,一遍一遍地搓。秘书把那份烫金封皮的名单放在黑檀木桌面上,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砚没翻。他靠在椅背里,指尖抵着眉心,声音有些哑:“陆野,在哪一页。”
“第三页。陆家,做建材起头,去年爆雷,欠了四个亿。陆野,二十二,刚分化Alpha,现在在城西汽修厂打工。资料上写,脾气冲,高中读完就没再念,后来被领养过,又送回来,档案有点乱。”
沈砚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干净,是常年握笔、翻故纸的人。他没拿整本,只把那一页纸抽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照片是身份证截图,黑发,眉眼很黑,嘴角往下撇,一副全世界都欠他五百块的神情。
“就他。”
“沈先生,陆家已经半死不活了,联姻过去,外面会说您——”
“说我什么。”沈砚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说我饥不择食,找个修车的当丈夫?”
秘书低下头,不敢接话。
“那就让他们说。”沈砚把那页纸折好,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动作慢而稳,“条款按最宽松的拟。钱直接打给债主,一分不经过陆家账。婚期下周三,对外只说,是我追的。”
追。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又重得要命。
秘书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雨声。沈砚靠回椅背,闭上眼。
十五年。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陆野,也是雨天。福利院后院那堆废砖后面,小孩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仰头看他,手里攥着半块硬糖,递过来:“哥,你吃。我抢来的。”
那时候陆野不叫陆野,叫小野。没人要的小孩,野得很,谁打他,他咬谁。只有沈砚能按住他的头,说一句“别闹”,他就不动了。
后来陆野被领养,车来接,雨大得看不清脸。沈砚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孩子扒着车窗往后看,手扒得发白。
再之后,查不到消息。只听说路上出了小车祸,轻微脑震荡,家属要求保密。医生后来补了一份报告,说撞击伤到了颞叶,有些旧记忆,可能会像被擦掉一样。
那个孩子,从世上“消失”了。
直到这份名单递上来。
沈砚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照片已经泛黄,一群小孩站在福利院门口,最前面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正死死拽着另一个瘦高小孩的衣角。
他指尖在照片上那个小野的脸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来吧。”他低声说,“这次,哥接你回家。”
周三,天阴,没下雨。
陆野刚把一辆帕萨特的底盘升起来,机油顺着袖口往下滴。手机震,中介发来定位,后面跟了一句:【三点,别迟到。换身像样的,别穿工服。】
陆野抹了把脸,油污顺着下颌滑下去。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撞出一声闷响。
他当然知道沈砚。
江城没人不知道。三十岁,首富,Omega里的活阎王,从不接受采访,永远穿深灰和藏蓝,站在发布会台上像一尊被供着的冷玉。坊间传他的腺体压不住人,也不凶,只是冷,靠近了像掉进深井,Alpha的信息素撞上去,都像被吞了。
陆野刷到过他的照片,远远的,冷,干净,和他这种满手机油的人,隔着一个天堑。
直到前天,陆家老爷子哭着打电话,说沈家递了话,要联姻,能救陆家。
陆野挂了电话,坐在修车厂那张破沙发上,点了根烟。
他不信。但他需要那笔钱。陆家完了,他爸妈躲去外地避债,债主天天堵门。沈砚开出的价,是把整个人买断。
也行。他没什么可卖的,就这条命。
陆野换了身黑西装,是中介让人送来的,大了一号,裤脚堆在鞋面上,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没拿那束中介准备的白玫瑰,直接从厂里出来,骑着电瓶车去的政务中心。
沈砚已经在等了。
人靠在柱子上,没穿正装,一件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身形瘦,但站得极稳,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旁边停着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没有司机,他自己开的。
陆野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走过去。
“沈先生。”他叫,声音里带着刚抽完烟的哑。
沈砚转过身,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长出一截的袖口,再落到他鞋边的泥点,停了一秒,然后抬手。
陆野下意识往后一躲。
那只手没碰他脸,只是落在他领口,把那根没系好的领带往上提了提,整平,又把他翻出来的衣领翻回去,掖进西装里。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次。
“紧吗。”沈砚问。
“……不紧。”
“以后领带这样系,别松着,像没着没落。”
沈砚收回手,自己先转身往里走。陆野盯着他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又冒上来——这个人,怎么熟得像是管过他很多年。
领证的人不多,排到他们时,办事员抬头看了沈砚两眼,又看陆野,敲字的手慢了点。
“双方确认,是自愿登记?”
“自愿。”沈砚说。
陆野没吭声,点了下头。
拍照。红布前,摄影师喊:“靠近点,笑一笑?”
陆野扯了扯嘴角,笑得敷衍,肩膀是松的。沈砚没笑,只是侧过脸,看陆野。那一眼,陆野感觉后颈轻轻麻了一下——不是被压制,是被“看了”。像有人隔着一层毛玻璃,摸了一下他的名字。
咔嚓。
证出来,红本,烫金字。陆野随手塞进西装内袋,压在胸口,心跳有点快,他归咎于跑了一层楼。
沈砚接过自己的,没随手扔包里,而是翻开,看了眼照片上那个皱眉的陆野,然后很仔细地,合上,放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车在那边。”沈砚说,“先回老宅。见爷爷。”
“见家长?”陆野皱眉,“不是演戏吗,这么真?”
“演,也要演全套。”沈砚拉开车门,示意他上副驾,“你要是不习惯,就叫我名字,或者……别叫也行。”
陆野坐进去,皮椅冷,车里一股很淡的冷墨味,混着点沉香,不呛,像老房子的书。他系安全带,手长,一扯就扣上,扣好才想起,自己以前总扣不好,老卡住。
“我不叫哥。”陆野说。
“没让你叫。”
沈砚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中间隔着扶手箱,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雨虽然停了,天还是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外面的街景像浸在水里。
“为什么是我。”陆野又问,这次声音低了点。
沈砚看着前方,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名单上,四十七个人。”他说,“只有你,看照片的时候,没笑。”
“……就这?”
“就这。”
陆野嗤了声,扭头看窗外。没说,他刚才在想,沈砚剥开那束白玫瑰的包装纸,顺手扔进垃圾桶,连看都没看。像是知道,他讨厌玫瑰。
老宅在槐树巷,青砖四合院,院里有棵老石榴,枝子横着,叶子落了一半。
一进去,陆野就感觉被针扎了一样。沈家的亲戚坐了一圈,老的少的,眼神从他不合身的西装,扫到他鞋边的泥点,又扫回去,明明白白写着“高攀”。
“这就是砚砚找的Alpha?”
“听说以前修车的……”
“长得挺高,就是野了点,看着不像读书人。”
陆野绷着下颌,准备挨。他习惯了,从小被人这么看。
沈砚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抬手,把陆野领口那颗刚才又松开的扣子,扣上了。
扣子很紧,指尖蹭过陆野的喉结。一触,温热。
“冷,别敞着。”沈砚说,声音不高,但满院听得见,“我的人,我自己知道轻重。”
他看向那桌人,眼神淡下去,像水结了层冰:“以后,叫陆先生。或者,叫二少爷。”
满桌静。
陆野低头,看着那只手收回去——修长,干净,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这手,不该沾机油,不该碰他这种人。
吃饭时,陆野被劝了杯白酒,辣,呛。他刚要皱眉,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推到面前。
沈砚没看他,在剥虾。虾壳剥得极干净,虾线挑掉,肉放进小碟,推过来。
陆野愣了下,端起汤喝了一口,甜,稠,解酒。
“我不吃虾。”陆野低声说。
“嗯,知道。”沈砚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夹了一筷子蒸南瓜,放进他碗里,“给你挡的。”
陆野筷子停在碗边。
席间有个远房叔,笑得油腻:“砚砚,小陆这手,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以后家里搬东西、修水管,都归他?”
陆野筷子一放,刚要起身,沈砚先站了起来。
他没拍桌子,只是把筷子放下,很轻。
“陆野的手,”沈砚看着那人,一字一句,“以后只碰他想碰的东西。谁再提‘粗活’两个字,明天陆氏的债,我一分不帮。”
那人脸白了,讪讪低头。
陆野坐着,后背绷紧。他第一次,在别人替他出头的时候,不是想抄家伙,是想……往后缩一点,缩到沈砚身后。
散席后,陆野躲到院里抽烟。
天全黑了,石榴树的枝杈在灯下拉得很长。沈砚跟出来,拿了件厚外套,羊绒的,披他肩上。
“冷,别抽太多。”沈砚说。
“沈砚。”陆野吐烟圈,“你真调查我?”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砚站在他侧前方,背对着光,脸在暗里,声音也低下去:“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你不吃蟹,一吃就痒。你领带松,是因为以前没好领带,总怕勒着自己。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小陆’,说听着像训人。”
烟停在陆野唇边。
“什么时候说的。”
“梦里。”沈砚说,“我梦了很久。”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陆野,这婚,是你签的字。以后不想演,可以不演。但别急着跑。至少……等我给你把欠了十五年的糖,补完。”
当晚,沈砚的宅子。
三室一厅,装修极简,书多,没多余摆设。陆野被安排在主卧对面的客卧。
“浴室在那边,洗漱用品都是新的。衣柜里有睡衣,按你尺寸买的。”沈砚站在门口,没进屋,“有事,敲门。不用客气,这里也是你家。”
“睡衣什么颜色。”
“灰的。你以前讨厌白。”
陆野一愣:“……你知道得真够细的。”
沈砚没解释,只说:“早点休息。”
门带上,没锁。
陆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床很软,被子晒过,有太阳和一点点冷墨的味道。他打开衣柜,果然,一排灰的,黑的,没有一件白。睡衣是棉的,尺码刚好,袖口还收得紧,不会滑下去。
他洗了澡,水很热,冲掉一身机油味。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很陌生,像被谁精心收拾了一遍。
半夜,陆野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疼。小腿迎面骨,一阵一阵地酸,像小时候磕破了没好透的那种钝疼。他坐起来,摸黑按了按,没疤,皮肤是好的。
他走到门口,没开灯,手搭在门把上。
客厅有光,很暗,从书房门缝底下漏出来。
陆野没推门,只是靠在门框上,听见里面很轻的翻纸声。还有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
“……今天没敢认你。怕你嫌我老。”
“你扣子又松了,我给你扣上,你喉结抖了一下。”
“小野,膝盖还疼吗。”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陆野屏住呼吸。
小野。
没人这么叫他。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小名是这个。
他忽然很想推门。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他怕。怕推开门,看见沈砚对着一张旧照片掉眼泪,也怕……看见别的什么。
他退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叶子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沈砚身上那股冷墨味,顺着门缝渗进来,很淡,不呛,像有人在他床头,守了一夜。
陆野闭上眼。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回到一个很旧的地方。有人蹲在他面前,用脏兮兮的手,剥开一颗糖,糖纸是橘子色的,递到他嘴边。
“哥,你吃。”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人。
枕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有点旧,像放了很久,又被小心抚平的。
陆野捏起那颗糖,看了很久。
他没吃,也没扔。只是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向墙壁。
墙的另一边,是沈砚的卧室。
他不知道,沈砚也没睡。沈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旁边放着一盒同样的橘子糖。他一颗一颗剥开,吃,又剥,又吃,直到舌根发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卧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只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次,哥不让你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