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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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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许可证是沈聿帮她办的。
江遥没开口,是沈聿主动联系她的。分开后的第三天,他发来消息,说项目组需要一份旧城区的影像资料存档,问她愿不愿意接这个活。江遥知道,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给她方便。她没有拆穿,只回了一个字:好。
拍摄从周三开始。江遥带着设备到旧城区时,施工方的安全员已经在警戒线外等她,递过来一顶安全帽和一张临时通行证。安全员说:“沈总交代的,您跟着我走,别到危险区域。”
江遥戴好安全帽,走进了福临巷。
巷子已经搬空,石板路面上长出了杂草。那些她记忆里的门脸:小卖部、裁缝铺、王奶奶坐过的门槛,全都变得斑驳而陌生。她举起摄像机,一帧一帧地拍。镜头扫过一扇虚掩的门,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一个“福”字,被风雨浸得发白。
她拍得很慢。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块她曾经踏过的石板。安全员跟在后面,不催促,只是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江遥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福临巷48号时,她停住了。那栋旧楼还在,只是墙面开裂得更厉害,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楼顶的塑料布不知去向,几根木条悬在檐边,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有个人站在楼下。
沈聿戴着安全帽,仰头看着那栋楼。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站姿很直。江遥没有出声,举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他。
他像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你还是来了。”江遥说。
“来看看。”沈聿说,“我很久没回来过。”
“我听说,你在新区买了房子。”江遥放下摄像机,走到他旁边,“为什么还回来看这里?”
沈聿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那栋楼,过了好一会儿,说:“有些东西,不看一眼,怕忘了。”
江遥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楼那扇窗户黑着,窗框已经变形,玻璃碎了一角。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这里,把摄像机对准这扇窗,觉得沈聿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要上去吗?”沈聿问。
江遥愣了一下:“能上吗?”
“楼体还没拆,结构没受损伤。我带你从侧面绕过去。”沈聿说完,已经迈开步子。江遥扛着摄像机跟上去。安全员在后面喊:“沈总,那边不行!”沈聿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我负责。”
他伸手拨开巷子侧面的枯草,露出一条很窄的过道。江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贴着墙根走,像十一年前那个爬天台的夜晚。
铁梯还在。比那时更锈了,扶手上全是铁屑。沈聿先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江遥在下面抬头看他,忽然说:“你小心点。”
“嗯。”沈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跟紧我。”
江遥忽然想起那年他从铁梯上滑下来,她在下面吓得脸都白了,抓着他胳膊说:“你要是摔下来,我怎么办啊。”那时她二十一岁,什么都敢说。现在她三十四岁,只敢说一句“你小心点”。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只是更旧了,地面裂了许多缝,几株野草从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江遥站在天台上,四周的景色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远处的高楼连成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把旧城区围在中间,像一口井。
“从这里看,福临巷更小了。”江遥说。
沈聿站在她旁边,说:“我前阵子看航拍图,也这么觉得。”
“沈聿。”江遥转过头看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拆掉这里。”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台边,扶着一根锈穿的水管,望向前方。推土机停在巷口,像一头沉睡的铁兽。过了很久,他说:“没有。这里的人需要更好的房子。我后悔的是,有些事,我做得还不够好。”
“比如王奶奶的阳台。”江遥说。
“嗯。”沈聿点头,“后来我帮她调了,但她已经住惯了朝北那间。我说给她换,她不肯,说不想再搬了。第二年春天,她在那个北向阳台上种了一盆蒜苗。”
江遥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湿:“她还在吗?”
“不在了。”沈聿说,“前年走的。走前托邻居给我带了个话,说谢谢我,新房子不漏雨。”
江遥没说话。风从旧楼的裂缝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举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沈聿。他没有躲,就站在天台边,背后是无数脚手架和塔吊,像一座即将被淹没的旧岛。
“你为什么后来没找过我?”江遥问,声音很轻,像在问风。
沈聿沉默了很久。
“找过。”他说,“你拍三峡的第二年,我去过一次。在秭归,你在那儿跟一个移民搬迁的采访。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你扛着摄像机,跑上跑下。你看起来很好。”
江遥慢慢放下摄像机,眼睛里全是泪:“你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当时很投入。”沈聿说,“而且,叫你也没用。你还是会走。”
江遥低头,眼泪掉在摄像机的取景器上。她没有擦,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沈聿,其实我也找过你。”她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我在网上搜过你的项目,你设计的楼,我去看过。有一栋,阳台全朝南。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猜哪一扇是你留的。”
沈聿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可那亮里有一种疲惫,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回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江遥。”他叫她。
“嗯。”
“如果现在,我再说一次,你能留下来吗?”
江遥看着他,眼里有泪,嘴角却慢慢扬起来。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聿,如果十年前你问这句话,我可能真的会留下。”她说,“可那时候你没问。现在你问了,我也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江遥了。”
沈聿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继续走,我继续留。”
“嗯。”江遥转身,重新举起摄像机,对着远处按下录制键。镜头里,旧城区的最后一片黄昏正在降临。那些即将消失的巷子、旧楼、梧桐树,都被晚霞染成一种浓烈的橘红,像有人在天空用红铅笔重重地画了一笔。
沈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扛摄像机的背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属于远方。他追不追得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过,把他生命里那种单一的蓝,染成过紫色。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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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天台时,江遥走在前面。铁梯还是那么陡,锈屑落了她满手。沈聿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巷子里的风从地面刮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江遥回过头,冲他说:“沈聿,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爬这个梯子,你差点摔下来,我吓得半死。”
“记得。”沈聿说。
“我那时候抓着你胳膊,心里其实想的是,如果你真的摔了,我就跟你一起下去。”江遥说着,自己先笑了,“真傻。”
沈聿没笑。他停住脚,站在离地面最后几级的地方,说:“不傻。”
江遥已经跳到地上,仰头看他。他站在铁梯上,身后是深蓝色的黄昏,像从另一个时间走下来的人。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下来吧,别站那么高。”
沈聿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江遥没退开,沈聿也没动。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他们脚下,像一条很窄的路。
“沈聿。”江遥抬头看他,“如果这个项目拍完了,我可能真的不会再来这座城市了。”
“我知道。”他说。
“所以,这几个月,我们能不能不吵架,不赌气,不留遗憾。”江遥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就像回到2008年那样。你画你的图,我拍我的片。”
沈聿看着她,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江遥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喊:“沈聿,明天你画图吗?”
“明天项目组开会。”
“那晚上呢?”
“没事。”
“陪我去吃福临巷口那家馄饨,不知道还在不在。”江遥说。
“早搬了。”沈聿说,“现在在城西开了个门面。”
“那我们去城西吃。”江遥说,语气笃定,像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聿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遥发来的消息:
馄饨店叫什么名字,我搜一下。
沈聿打字回复:
老福记。
发完,他抬起头。旧城区的上空,最后一丝晚霞正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这条他走了三十四年的路。路的尽头,有个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可她的影子还拖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支红铅笔,在蓝色的夜里画了一道不肯消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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