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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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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福记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六张桌子,招牌是红底白字,被油烟熏得发暗。江遥先到,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双筷子,两杯茶。她低头看手机,沈聿的对话框停在两个小时前,她发了一句“我到了”,他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沈聿走进来。他换了衣服,不再穿衬衫,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湿湿的,像刚洗过。江遥朝他招了招手。
“你迟到了。”她说。
“刚出项目组。”沈聿在她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放桌上,“点了吗?”
“老样子,两碗馄饨,一笼蒸饺。”江遥把菜单翻过来,“再加个凉菜?”
“都行。”
“那就拍黄瓜。”江遥冲老板喊了一声。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沈聿,眼睛一亮:“哟,小沈!好久没来了。”沈聿点了点头:“赵叔,还是老样子。”赵叔应了一声,缩回后厨。
江遥看着他:“你经常来?”
“以前在这附近上班,中午没处吃饭,就来。”沈聿说。
“我也来过几次,怎么没碰见你。”江遥说。
沈聿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点劣质茉莉的香气。江遥也端起杯子,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墙上贴着菜单,红红蓝蓝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里没怎么变。”江遥说。
“嗯。”沈聿点点头,“旧城区拆了,这一片倒留下了。”
“赵叔以前就是在福临巷口摆摊的。”江遥忽然想起来,“我拍过他。那时候他推个三轮车,晚上在巷口卖馄饨。我拍《巷》的时候,有一组镜头就是他的摊子。”
沈聿看着她,说:“他那个摊子,后来被城管收过几次。再后来,我帮他找了个门面,在这里。”
江遥愣了一下:“你帮的?”
“也不算帮。当时这附近有个小铺面出租,我路过看见,就跟他提了一句。”沈聿说,“他自己攒够了钱,就盘下来了。”
江遥没说话。她看着沈聿,忽然发现这十年里,他变了很多很多。从前那个只会画图、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现在会帮一个馄饨摊主找门面。这些事,他做得轻描淡写,像顺手扶了一下谁。
“沈聿,这些年,你到底做过多少这种事?”她问。
“哪种事?”
“帮别人,又不让人知道。”
沈聿想了一下,说:“不记得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白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江遥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和十年前一样,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时间根本没走。
“好吃。”她说。
“嗯。”沈聿低头吃着,动作很慢,像在嚼一段很长的日子。
吃到一半,沈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江遥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戒痕,像是长期戴过戒指,又摘了。她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你结婚了?”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聿没抬头:“没有。”
“那戒指……”
“我妈走前,给我定过一门亲。”沈聿放下筷子,“她怕我一个人。那女孩很好,在医院上班。我们处了一年多,去年散了。”
“怎么散了?”
“她想要个家。我给不了。”沈聿说得很短。
江遥没再问。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湿湿的。她想起沈聿母亲临终前给他定亲,大概是真的放心不下。可沈聿这样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又怎么去给别人一个家。
“对不起。”江遥说,“我不该问。”
“没事。都过去了。”沈聿说。
两人又沉默下来。店里的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声音很小。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随着风一晃一晃。江遥抬头看沈聿。他坐在那里,侧脸被白炽灯照得有些苍白,眼角的细纹在笑的时候才明显。可他现在不笑,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折过的图纸,线条还在,棱角磨平了。
“沈聿。”江遥叫他,声音很轻。
“嗯。”
“这顿饭,算你补我的。你欠我十年。”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所以这顿你请。”
沈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欠你十年了。”
“你欠我的。”江遥说,理直气壮,“2009年除夕,我给你送饺子,你说回头请我吃饭。到现在也没请。”
沈聿没反驳。他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说:“今天算我请。明天,算你还我。”
“明天什么?”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沈聿说。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他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江遥跟着站起来,追着他问:“沈聿,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沈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眼里有很淡的光:“跟你学的。”
江遥站在老福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路边,回头等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她脚边。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走吧,我送你。”沈聿说。
“我坐地铁。”江遥说。
“地铁站远。我开车了。”沈聿已经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走不走?”
江遥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江遥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很干净,有很淡的檀香,像某种旧木头。她看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红绳结,旧得发黑。
“这是什么?”她问。
“我妈系上去的。”沈聿说,“她走前最后一年,非让我挂上,说保平安。”
江遥没说话,伸手碰了碰那个红绳结。绳子的纹理已经很松了,像随时会散。她忽然想,沈聿这辆车里,装着他这些年所有不肯扔的东西。断掉的铅笔、旧图纸、母亲的红绳。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些他一个人熬过的夜晚。
车经过旧城区时,江遥按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工地泥土和旧房子混合的气味。远处,福临巷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施工探照灯,白花花的光把半片天都照亮。江遥望着那里,说:“它快没了。”
“嗯。”沈聿应了一声。
“沈聿,你说它真的会变成你画的那个样子吗?”
“会。”沈聿说,“而且会比图纸上更好。”
江遥没再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旧城区从眼前掠过。那些她拍过的巷子,在夜色里退成一片模糊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来,一直在拍别人的告别,却从没好好和自己的告别。
“到了。”沈聿把车停下。
江遥回过神,已经到她住的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说:“谢谢。”沈聿点点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沈聿。
“明天,还是今天这辆车吗?”她问。
“嗯。”沈聿说。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沈聿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她住的那扇窗亮了灯,才发动车子离开。后视镜里,旧城区的探照灯光越来越远,像一座正在被时间吞掉的孤岛。
而江遥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翻开背包,翻出随身带着的那支蓝色铅笔。笔杆上的“2008”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握在手心,站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还在继续。那些亮着的、暗着的、正在消失的,都在各自的时间里往前。
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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