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怪物》榷灯

4、清风村 来了个门神

　　南灵来清风村后连着几天都是好天气，云消雨霁风和日丽，万里长空连半片云彩都找不见。

　　南灵这边没什么要谢砚操心的事，他还是每天照常去讲课。

　　南灵第一次跟着谢砚去书馆，看见里面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在门口看了半天，转头看向谢砚时竟然带上了一点难过，一句话讲的极为艰难：“这些，都是你的学生？”

　　谢砚不解：“嗯，怎么了？”

　　南灵看了那满屋子人很久，然后一言不发低着头回了。

　　谢砚觉得南灵似乎不大高兴，但他乐意看，南灵这人，好像没有情绪，哪怕偶尔冒点头，很快也就没有了，跟个假人似的。

　　他看着南灵的背影笑了一声，转头就慢慢进了书馆，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稚嫩的童音传进耳朵，谢砚觉得心情更好了一些，脚步也跟着轻快不少。

　　但谢砚很快就看见角落有两三个人正窝在一起正小声密谋什么。

　　谢砚靠在门边，盯着角落里的人没出声，读书声里掺了几声轻笑，角落里的人后知后觉的用余光瞥过来，周吉几乎弹跳起来，肉眼可见的慌乱，旁边两个人跟着他看过来，立马背着手站好，规规矩矩齐声喊：“先生。”

　　“手里拿的什么？”谢砚问。

　　“没什么……”中间那个又把东西往背后藏了一下。

　　谢砚走过去，又问了一声，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伸开一条缝给谢砚看，里面是几只小蟾蜍。

　　谢砚“啧”了一声，骂了句“玩物丧志”，叫他们把东西放回田里去，便回了上边矮榻坐好。

　　周良还是没有来，谢砚没有再提，三个人手心各挨了三板子，都呲牙咧嘴捧着手吹气，谢砚看的想笑，忍住了，到下午回家的路上才笑出来。

　　谢砚一忙就忘了自己家里多了个人，打开门看到南灵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吓得猛退了一步，差点叫出声来。

　　南灵抬头看了眼他，手里握着那颗乳白色珠子，没什么精神地低头又去看忙碌的蚁群。

　　“做什么呢？”谢砚拍拍胸口安慰了一下受惊的自己，问道：“再坐会儿我都能吃蘑菇了。”

　　“你怎么收了那么多学生？”南灵没起身，一手撑着下颌，看着谢砚进门放下书袋子喝了几口水，有些丧气，说话也懒懒的。

　　“教一个是教，教十个也是教，都一样。”

　　南灵低着头，没说话。

　　“好了，”谢砚走过去将他扶了扶，问道：“想吃什么？”

　　南灵闷闷地说：“我想吃梨。”

　　谢砚想到溶洞里那颗梨树。

　　“没有，想吃自己回去摘。”谢砚不再管他，径自进了灶房。

　　南灵又陷入沉默。

　　南灵来了以后谢砚被迫忙碌起来，他白天得去书馆教学生，晚上回了家还要教南灵，日子眼见着过得越来越快，眨眼到了秋收的时候，谢砚的书馆里都是本村的孩子，到这时候大多都得回家里帮忙，于是谢砚干脆给学生们放了假。

　　谢砚自己也种些东西，只是秋收时总爱偷懒，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用逐津收了麦子，再挪到家门前的大片空地晒，后面几道工序便简单些，他是后来的，家在村子尾巴尖儿上，平日里没人来，逐津自己就能走完好几道工序，他只要最后收起来就好。

　　南灵每日看着谢砚早出晚归，有些不解：“既然你不想做，为什么又要去别人家里做这些事？”

　　谢砚擦了擦额上的汗，夏日里太阳毒，不过几日功夫，谢砚脖子往上已经被晒出小麦色，“周楠家里就她跟她母亲两个人，麦子收不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在外面谢砚自认好歹是个先生，顶多穿个汗衫，一回家就将上衣脱了扔在一边，打了桶水直接从头浇下去。

　　这桶水将一身热气浇了一半，他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发现南灵正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着他。

　　他瞧着这姿势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南灵已经转身进了屋，很快，屋里传来南灵的声音：“那帮她们一家就好了，你怎么谁都帮？”

　　谢砚笑了笑，刚走到主屋门前，一条浴巾已经递到眼前，谢砚接过来擦了擦，换了身干净衣服，“她们孤儿寡母两个，我只帮他们，白白给他们惹了闲话，还不如不帮。”

　　“那不帮好了。”南灵说。

　　谢砚无奈地笑，转身回了院子里，“今日安生在你屋里待着，不许半夜跑到我屋外。”

　　“奥。”

　　南灵起先与谢砚同住一屋，谢砚让睡觉就睡觉，让起床就起床。他说一句“赶紧睡觉”，南灵就能一刻钟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装得比真的还真。

　　但自打床板晾好了，谢砚让南灵搬去原来的杂物间，每日清晨谢砚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永远都是南灵，有时候闭眼安静躺在主屋门前正中央，有时候是背对主屋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发呆。

　　谢砚总担心哪天自己出门急会被他拌个狗吃屎。

　　谢砚又叹了口气，走进灶房里，喊道：“今日做的什么？”

　　“我把你门前那几根草煮了。”南灵在他背后说。

　　“那个叫蔓菁。”谢砚说。

　　“有区别吗？”南灵靠着门没动，显见地对谢砚到处帮忙这事十分不满。

　　“大差不差。”谢砚将盘子端出来，分了筷子便不再等他，自顾自吃了一口，“进步神速。今天竟然煮熟了。”

　　“真的？”南灵眼睛亮了亮，已经将前面的不愉快全忘了，坐在谢砚对面吃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勉强附和了一声，“嗯，熟了。”

　　谢砚抬头瞄了一眼南灵的反应，仍旧低头吃菜，“下次我来了再做也行。”

　　“我会做好的，你得给我点时间。”南灵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肉眼可见的生疏。

　　“一个月了也没见你做好。”谢砚笑着说。

　　南灵小声嘟囔了一句，谢砚没听清，“嗯？”了一声，南灵又不说话了。

　　“先生！”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孩童嗓音，谢砚站起身，看见一个刚过四尺，梳着双圆髻的小孩儿跑进来，谢砚往下一蹲，将孩子抱起来。

　　“周楠，来找我做什么？”

　　周楠将手里的食盒递到谢砚面前，“阿娘包了角儿，叫我送过来。”

　　谢砚接过去，“谢谢阿楠，也代我谢谢你阿娘。”

　　女孩儿腼腆地笑，眼神往后一看，忽然受了惊似的猛窜进谢砚怀里，谢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见南灵正盯着自己怀里看，眼神不大友善。

　　谢砚冷冷看回去，等南灵移开目光才将她高高举起来，“怎么，不认识人了？”

　　南灵去过几次书馆，村里消息流通的快，大家都知道谢砚家里多了这么一号人。

　　周楠怯生生的偷瞄南灵，自以为小声地说：“他好奇怪。”

　　谢砚将小孩放下来，笑道：“因为他生病了，不大爱见生人，回头我说他。”

　　“病的严重么？会不会死啊？”周楠有些同情地望着南灵。

　　南灵视线缓慢压下，微笑道：“我会活很久，比你还久。”

　　“你看他精神好的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谢砚笑眯眯地说。

　　村里人都道南灵是久病垂危，谢砚看他可怜，时日无多才留下给口饭吃。只是周楠还小，只知道自己爹爹病了几日，就死了，问南灵也是真替他担心，谢砚便只能宽慰她。

　　但大概是听了村里人说话，周楠眼中的同情并没有下去，早已经原谅了那道不善的目光，“下次我阿娘做了好吃的，我还给你们送过来。”

　　南灵仍旧微笑：“多谢。”

　　“好了，”谢砚强行将她转了个方向，“快回去，不然你阿娘要等着急了。”

　　“嗯！那我回去了，先生再见！”

　　周楠匆匆跑开，跑到一半又停下，小手胡乱叠在胸前，草草一弓腰，然后立刻跑的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了。

　　谢砚被这简化到极致的一揖逗的笑起来，直到周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谢砚才收起笑，冷冷道：“做什么那样看她？”

　　南灵笑道：“她很好看。”

　　谢砚回过头，南灵又露出那股纯良无害的笑来。

　　书馆里的教书先生是个妖怪，村民停了估计会害怕。

　　书馆里的教书先生养了个非常好看的妖怪，听起来又有点下流。

　　书馆里的教书先生收留了一个身世凄惨、油尽灯枯的病人，倒显得他像个大善人。

　　于是谢砚就这么美滋滋地拿这个借口应付村里人的询问，顺便还能解释南灵那些反常的举动——比如别人跟他搭话他全然不理，比如他总是跟花花草草聊天，又比如没人看他的时候他能一动不动半个时辰。

　　夜里谢砚睡不着，披衣起身，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果然还是南灵的背影。

　　他坐在主屋门前的台阶上，乌云漫过来，遮了半片月亮。

　　昏暗的月光照下来，那件纯白衣摆上像有流动银辉，万千星辰皆在其上。

　　南灵听到开门声，转头看他：“怎么这时候起了？”

　　“不是说了不许再坐这儿？”

　　南灵不说话，转过头装发呆。

　　谢砚又问：“你不睡觉吗？”

　　“不用。”南灵说。

　　谢砚张了张口，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把那句“实在不行睡我屋去”说出来，反正是个妖怪，不睡觉又不会死。

　　“我不爱多管闲事，”谢砚舔了舔唇，“但你要是伤了无辜的人，我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南灵轻轻笑了一声，侧眸瞧了谢砚一眼，“不会。”

　　“那最好了。”谢砚又跟他聊了会儿，没过多久就打着哈欠回了屋，灯光很快熄灭，院子里重归安静，南灵仍旧静坐望天。

　　南灵耳朵尖，半晌又听见里边的谢砚碎碎念：“又不是留来看门的……”

　　这声念叨消失后，小院子里才算是彻底没了声音。

　　南灵拿手划拉路过的蝈蝈，蝈蝈没搭理他，翻过身找见了路便自顾自从他面前过。

　　南灵撑着下颌望星星，一坐就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