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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新身 ...

  •   孟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躺在一间竹屋里,身下铺着干草和粗麻褥子。窗外有鸡叫,有童子的吵闹声,还有一个女人在井边捣衣的梆梆声。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的、小麦色的、指节上有浅浅的茧。看起来是个农家的手。
      她抬手摸自己的后颈。那道旧疤还在——浅粉色的,花瓣形的轮廓。但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了。像一朵被摘下来的花留下的印痕,只有形状,没有生命。
      "你醒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是黄澄澄的米汤,冒着热气。老妇人坐在床沿上打量她:"你在河边晕倒了。我儿子把你捞上来的。你叫什么?"
      孟涉张了张嘴。脑海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在闪:蓝紫色的光、水面下流动的线条、一个少年在夕阳中回头笑。
      "我……不记得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是可怜。先喝汤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路上掉个人也是常事。"
      孟涉接过陶碗喝米汤。温暖的谷物香气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感觉身体在一点一点回来。后颈的旧疤在她吞咽第三口米汤时微微痒了一下——极微弱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面试图发芽。
      她在这个农家住了下来。老妇人姓赵,独子叫赵五,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除了捞她起来那天说了句"你醒了",就再没跟她多说过一个字。农家的日子简单重复——天亮起、扫院、喂鸡、劈柴、下田、天黑睡。孟涉帮赵五的母亲做家务,去井边洗衣,去后山采野菜。
      到了第三个月,她发现自己能"看"到井水的深浅。
      那天她在井边打水,木桶沉下去时绳子的长度告诉她这口井应该还有两丈深的水量。但她的眼睛——不是思考,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告诉她水位其实在三丈以下。井底的泉眼堵塞了,水流上不来。
      "大娘,"她端着水盆回到厨房,"那口井的泉眼堵了。要往东边再挖半丈引水。"
      赵大娘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赵大娘没再多问。第二天她让赵五往东挖了半丈——挖到砂土层时果然渗出了新水。赵五回头看了孟涉一眼,那双沉默寡言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像发现了什么。
      第四个月,村子旁边的溪流在春汛时改了道,淹了下游三亩田。孟涉蹲在被淹的田埂上看了半天,然后用手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在那边筑一道石坎,把溪水引回旧道就好。旧道只是被上游滚落的碎石堵了,通了就好。"
      村里人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碎石一清,溪水果然自己流回了旧道。被淹的田三天后退了水,庄稼保住了一半。
      那天晚上赵五在灶台边拦住她。他憋了很久,耳朵通红:"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不记得了。"孟涉摇头。
      "但你懂水。"
      "嗯。好像就是懂。"
      赵五低头看着她——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常年劳作的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他在灶台的油灯光线下看了她半天,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你晕倒那天,手里攥着的。我帮你收着了。"
      那是一枚水滴形的青石坠子。红绳系着,石面光滑温润,上面有淡淡的蓝紫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布在石头内部。
      孟涉接过来的瞬间,手指尖像被烫了一下——温热的、轻柔的、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她把坠子贴到胸口,闭眼。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对赵五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谢谢你。我叫孟涉。"
      赵五看着她。油灯光线中她的侧脸很平静,但眼角有一点水光。"你不记得自己名字的。"

      "现在记得了。"她把青石坠子系在颈间,贴着胸口放好。坠子里的蓝紫色液体隔着石头传来温热的搏动,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她数着时间。
      从那天起,孟涉开始帮周围的村子看水。
      初时只是邻村的人来问井怎么挖、沟渠怎么排。后来范围扩大到了十里外的镇子,再后来邻县的里正听说了,用牛车来接她去勘测一条断流的旧渠。她每到一处就蹲在水边用手探水,后颈的旧疤虽然没有再亮过,但在靠近水的地方会微微发热,像一只半休眠的动物在闻到食物的气味时动了动耳朵。
      赵五每次都会陪她去。他不说话,只是赶车、背工具、在她说"这里挖三尺"时沉默地抡起锄头。有一次孟涉在水边蹲了太久,站起来时头晕晃了一下,赵五从后面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力道却极轻,像怕捏坏什么。
      "你每次看水都会头晕。"他难得主动开口。
      "嗯。能量耗得多。"
      "能量"这个词让赵五皱了皱眉——一个农家汉子听不懂。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站到她身侧,保持着随时能扶一把的距离,像一棵沉默的、不会移动的树。
      孟涉低头看他的手掌。那些皲裂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砂砾的细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另一双手也是这样——粗粝的、温热的、递东西时很轻很稳。
      她想起了一双暖棕色的眼睛,跪在火堆前血泪交加。
      那些记忆隔着三重转世的距离在她意识深处摇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但青石坠子里的蓝紫色液体搏动得更快了一点——它在提醒她,还有更多的东西埋在更深的土层下等着被挖出来。
      孟涉把赵五扶着她手臂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走吧。下个村在等我们。"
      赵五的耳朵又红了。他抽回手去赶车,背对着她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
      孟涉坐在牛车上,后颈的旧疤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暖。她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天鹅星、不记得虞朝、不记得李二郎。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不止一个。不止一次。
      青石坠子里的蓝紫色液体轻轻搏动着。像一只水做的心脏在为远方的重逢数着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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