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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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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郎回来的时候是春天。
蜀郡的乱局持续到开春才勉强平息。六国联军在函谷关外被秦军反推了回去,溃退的乱军终于被收编或剿灭。成都城的秩序恢复了七成,粮价回落,市集重开。
李二郎是跟着一支重建的工程队回来的。他在咸阳待了半年,随父亲觐见新王、述职都江堰功绩、又随军在北线待了两个月。他瘦了,黑了,眉眼的舒展中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的位置,像常年皱眉留下印痕。
他回到都江堰工地的第一件事是找孟涉。
孟涉在鱼嘴分水堰的东岸坐着。春天岷江的水位涨了,她每天照例读水、记录数据、安排留守民夫修缮缺口。后颈的花在她低头记录时从领口透出暗紫色的光。
"孟涉!"
她抬头。李二郎站在三丈外的坡地上,青布袍换成了黑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官印和佩剑。他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副模样——岷江上游晴天的颜色。
他冲下来握住她的手。和半年前临行前那次一样的力度,攥得她指节发白,但掌心比上次更粗糙了——握过兵器的手磨出了新茧。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哑了一些,像被北线的风沙磨过。
孟涉看着他的脸。瘦削的下颌、眉心那道竖纹、身上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这半年里他经历了她不知道的事。
"你爹呢?"她问。
"留咸阳了。新王封他做了都水使者,总揽天下水利。"李二郎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给她,"这是我爹给你的。他说都江堰以后全权交给你管。蜀郡水利由你说了算。"
孟涉接过帛书。展开来,李冰的笔迹工整地写着"孟涉掌蜀郡水脉事"几个字,末尾钤着新任都水使者的官印。
她折好帛书收进怀里。"你回来是接替我?还是——"
"我来陪你的。"李二郎打断她。他重新握紧她的手,这次握得更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什么力量卷走,"孟涉,我半年前走的时候没说完的话,我现在说完。"
岷江的水声在他们身旁哗哗地流着。春天的水位在涨,内江的流速比冬天快了近一倍,水花溅到岸上打湿了两人的靴面。
"我喜欢你。"李二郎说。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分犹豫,"从十三岁在江边给你扔石头那年就喜欢了。七年了我都没说,因为我爹的工程没修完。我总觉得先把大事做了,再说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不想等了。北线打仗的时候我见过太多人今天说了再见明天就没了。孟涉,我回来就是跟你说这句——你能不能跟我——"
孟涉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后颈的花在剧烈地波动。
不是平时的稳定亮光。是一种撕裂般的、像要从她皮肤下面剥离出来的痛感。暗紫色的光从领口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喷出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可见的、飘散的光粒。
"孟涉?!"李二郎脸色变了。
孟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中那粒金色细沙正在疯狂发热,热到她掌纹都烫红了。那枚水滴形的青石坠子挂在腕间被细线系着,石面上的蓝紫色纹路正在从淡转浓。
灵识在往外溢。
天鹅星大祭司的灵识碎片在七年的"读水"和近半年的战乱刺激中加速成熟了。它不再是温顺地待在孟涉体内的零散记忆,它在涨、在挤、在试图重新凝聚成原初的形态。
"二郎——"孟涉推开他的手,"你退后。"
"你怎么了?你的花——"
"退后!"
她吼出来的同时后颈的花完全盛开了。整朵花从她皮肤上浮了起来——是的,浮了起来——变成一朵由蓝紫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发着强光的立体花形印记。那朵花在空中旋转了三圈,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扯住了一样开始向外喷射光粒。
孟涉感觉身体被从内部掏空了。那些光粒是她的一部分灵识在剥离、在逃逸、在寻找更适合的载体。岷江的水脉在"回应"那些光粒——整条江面的浪花同时逆流向上一米,又落回水面的画面壮观而骇人。
李二郎冲过去抱住她。
"孟涉!孟涉你看着我!"
她在他怀里抖得像一只被抽丝的蚕茧。灵识在从她的七窍中逸散——眼眶里有蓝紫色的光在漏出,耳孔有细小的光粒飘散,唇齿之间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紫的光晕。
"二郎。"她攥住他的衣领,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气音,"我撑不住了。这具身体装不下。我要分——把灵识分出去——"
"分到哪里?"
"岷江。"孟涉用最后的力气握紧那枚青石坠子,把它塞进李二郎手里。"这里面我存了……一段。你拿着。等我……新的身体……"
她没说完。后颈那朵浮在空中的蓝紫花突然爆散成千万片光粒。那些光粒有一部分落入岷江水面,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另一部分顺着地脉管道向北逃逸,消失在土层深处;还有极细微的一缕渗透进那枚青石坠子中,在石心内部凝成一滴比米粒还小的蓝紫色液体。
孟涉的身体软在了李二郎怀里。后颈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和刚出生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孟涉?"李二郎摇她。她还有呼吸,还有心跳,眼睛闭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他试了她的脉搏。很稳。平稳得不正常。像所有"异常"的东西都从她身体里撤走了,只剩一具普普通通的、十七岁少女的躯壳在沉睡。
掌心里那枚青石坠子在他握紧的瞬间暖了一下。石心内那滴蓝紫色液体轻轻搏动,像一颗微型的、水做的心脏。
李二郎抱着孟涉坐在岷江岸边坐了一整夜。春天的水哗哗地流着,鱼嘴分水堰在他的注视下把内江六成、外江四成的江水精准分送。都江堰还在工作,李冰的工程百年不坏的誓言正在兑现。
但给他画水脉图的那个小姑娘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等她转世。也许等他老去。
李二郎把青石坠子系在自己颈间,贴着胸口放好。石心里那滴蓝紫色的液体隔着石头传来稳而持续的温热,像一个小太阳被他揣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我等你。"他说。
岷江的水声回应他——哗哗的、从不间断的、像古老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