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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绝望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江妄此时刚跟随大部队离开皇宫。
      陆明远骑在马上,走在官道的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捕快,都是他从县城里叫来的兄弟——老张、小李、阿成、阿勇……这些人跟他一起办过不少案子,抓过盗匪,审过犯人,平日里没少在一块儿喝酒划拳。今天难得清闲,有人提议去镇子上江诺的饭馆吃一顿,说江老板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配上他自家酿的米酒,简直是神仙日子。
      陆明远笑着应了。
      他其实也有点想去。不只是因为馋那口红烧肉,更是因为他想看看江诺。江妄三天前就离开了,江诺看着江妄跟着部队离开,站在那儿目送队伍走远,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还杵在原地没动。陆明远当时没上前打扰,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发酸。
      他想,等吃完饭,陪江诺喝两杯茶,说几句宽心的话。
      "陆哥,到了到了!"身后的小李兴奋地喊了一声。
      陆明远抬起头,看见镇子的拱门就在前面不远了。那门有些年头了,门上还爬了一些枯黄的藤蔓,风一吹就沙沙作响。门两侧的石狮子缺了耳朵,蹲在那儿,像两个打瞌睡的老头。
      再往里走,就是熟悉的街道了。卖糖葫芦的王婆婆应该还坐在街角,卖布匹的赵掌柜应该还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孩子们应该还在巷子里追着跑,鸡应该还在路边刨土——
      陆明远勒住马,正准备喊一声"到了,咱们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像远处有闷雷滚过。但很快,那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不是他们这十几匹马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匹马一起奔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震得陆明远□□的马都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陆明远猛地回过头。
      他看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朝着这边冲来。那些人穿着暗沉的兵服,不是他们国家的制式,颜色偏灰偏褐,像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鬼魅。他们骑着马,手里拿着刀,脸上的表情狰狞而凶狠,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敌国的兵。
      陆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清醒过来。
      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从正面战场过来的,他们是绕过了边境防线,从背后摸进来的。他们的目标不是城池,不是军队,而是这个毫无防备的小镇——烧杀抢掠,制造恐慌,让他们国家的后方不得安宁。
      "敌袭——!!!"
      陆明远嘶吼出声,声音大得破了音,震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兄弟们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有的还在笑,以为陆明远在开玩笑。
      "陆哥,怎么了?"
      "什么敌袭?"
      "别吓我啊陆哥——"
      "拔刀!"陆明远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出鞘,寒光一闪,"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镇子!"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陆明远的声音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吓唬人,而是在拼命。
      十几个捕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脸色煞白。他们只是捕快,平日里抓抓小偷、审审犯人还行,真要面对成百上千的敌国骑兵——
      但他们没有退。
      老张第一个策马冲了上去,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他娘的,拼了!"
      小李紧随其后,阿成、阿勇……一个接一个,跟着陆明远迎了上去。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
      而对面,是几百个全副武装的敌国士兵。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陆明远冲在最前面,他看见第一个骑兵的脸——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陆明远挥刀砍过去,刀锋划过对方的脖子,血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脸。那士兵从马上摔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但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
      刀、枪、剑、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十几个人罩在中间。
      "陆哥!小心!"
      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陆明远侧头看去,看见一杆长矛从老张的后背刺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老张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老张——!"小李嘶吼着,挥刀朝那个持矛的士兵砍过去,却被旁边另一个骑兵一刀砍在肩膀上,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
      陆明远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挥着刀拼命地砍,拼命地杀。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刀。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就是镇子,镇子里有几百个无辜的百姓,有江诺,有那些他熟悉的街坊邻居——卖糖葫芦的王婆婆、卖布匹的赵掌柜、巷子里追着跑的孩子们……
      他不能退。
      一把刀砍在他的左肩上,深可见骨。陆明远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倒下,反手一刀,把那个偷袭他的士兵砍下马去。
      又是一刀,砍在他的右臂上。
      又是一刀,划在他的后背上。
      又是一刀,刺在他的大腿上。
      血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流到马背上,流到地上,积成一滩又一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直想咳嗽。
      但他还站着。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老张死了。小李死了。阿成死了。阿勇也死了……一个一个,都在他眼前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明远的马早就死了,倒在血泊里,肚子上插着三支箭。他站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肩、右臂、后背、大腿,到处都是伤口。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已经死去的兄弟们的血混在一起。
      他看见那群士兵从他身边绕过去,朝着镇子的方向冲去。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进去。
      陆明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腿。
      那个人穿着比其他士兵更华丽的铠甲,铠甲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腰间佩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脸上的表情冷漠而残忍。
      一看就是将军。
      陆明远死死抱住他的腿,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往前走。他的手指抠进对方铠甲的缝隙里,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放开。"那个将军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口音,说的话语调怪异,"你找死。"
      陆明远不说话。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死死地抱着那条腿。他的脸贴在对方的马腿上,能闻到马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能感觉到马匹不安地踢踏着地面。
      "放开!"将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怒意。
      陆明远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抱着,死死地抱着。
      将军冷笑一声,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
      "冲进去。"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制造点混乱,让他们的后方不得安宁。"
      命令一下,后面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陆明远身边,朝着镇子的大门冲去。
      陆明远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听见镇子里传来了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老人的求饶声,混杂着刀剑砍入□□的声音、房屋倒塌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从镇子里传出来,钻进陆明远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脏里。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们……"陆明远抬起头,看着那个将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流下来,"他们只是普通百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求求你……求求你……"
      将军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残忍。
      他弯下腰,抓住陆明远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以为我们是为杀百姓而来?"他嗤笑一声,"这座镇子,不过是最好突破的地方。你们国家的后方太安逸了,安逸到连一扇破门都守不住。我们只要在这里点一把火,杀几个人,抓几个俘虏,你们朝廷就会乱,你们皇室就会慌。"
      陆明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无辜?"将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战争里,谁是无辜的?你们那些躲在后方享福的人,那些拿着俸禄却不敢上战场的人,那些连自己家都护不住的官员——他们也是'无辜'的?"
      他松开手,任陆明远摔回地上,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看你,一个小小的捕快,拼了命也拦不住我。你身后那些兄弟,死得连个声响都没有。你护不住百姓,挡不住大军,还谈什么无辜?"
      陆明远愣住了。
      他知道敌国将军说的是事实。
      国家的朝廷确实腐败,边境防线确实有漏洞,后方的人确实安逸得忘了危险。他陆明远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连一个敌国将军都拦不住,连镇子里的百姓都救不了。
      他是个废物。
      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陆明远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力气已经耗尽了。伤口疼得他几乎晕过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他的肺。他侧过头,看向镇子的方向。
      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黑色的烟柱,夹杂着火星,从镇子里升上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那刺眼的红色。尖叫声和哭喊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越来越弱了,像是正在被火焰吞噬。
      陆明远的眼睛模糊了。
      将近傍晚时,他看见那些士兵从镇子里走出来,押着一群人。那些人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有老人,有中年男人,也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他们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房屋。
      陆明远的视线在那群人里搜索着。
      然后,他看见了江诺。
      江诺被两个士兵押着,走在人群的中间。他的衣襟和袖口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衣摆歪斜地垂着,但衣服本身并没有破损。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发颤,显然是被吓到了,嘴角没有血,只是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恐惧和茫然,像是一只被猎人抓住的小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但他没有哭。
      随后陆明远看见江诺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咬得嘴唇都破了,直到渗出血来。他的身体在发抖,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江诺的视线,恰好在这个时候,落在了陆明远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江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痛苦,然后是绝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陆先生",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陆先生。
      陆明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江诺。对不起,陆先生没能拦住他们。对不起,陆先生没能保护好你的家,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陆先生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江诺,看着那个总是笑着给他盛饭、给他加荷包蛋、给他端汤的年轻人,被两个士兵押着,像牲口一样往前走。
      那个将军看见了陆明远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江诺。
      他嗤笑一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陆明远的胸口。
      "看什么看?"
      陆明远被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堆碎石旁边。他咳出一口血,感觉肋骨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他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
      陆明远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而遥远。他看见江诺被士兵推着往前走,看见那些士兵脸上猥琐的笑容,看见江诺被绑着的双手在身后微微颤抖。
      他还看见,有几个士兵看向江诺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而是一种饥渴的、污秽的、充满欲望的眼神。那种眼神陆明远太熟悉了,他在办案的时候见过太多——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是把一个人当成物品、当成玩物的眼神。
      但江诺是个男人。
      可那些士兵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顾忌和收敛。他们盯着江诺的背影,盯着他被扯乱的衣襟下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盯着他因为恐惧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舔着嘴唇,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
      其中一个士兵甚至伸出手,在江诺的腰上捏了一把。
      江诺浑身一颤,猛地缩了一下,以为是不小心碰到,没敢回头。他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陆明远的心揪紧了。
      他想喊,想冲上去,想把这些畜生全都杀了——
      可他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不停地流出来,在身下积成一滩。他的视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世界正在离他远去。
      他最后看见的,是江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诺的眼睛里含着泪,却还是没有哭出来。他看着陆明远,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陆明远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也好。
      至少,他不用看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至少,他不用再看着剩下的熟悉的人死去,不用再看着镇子被烧成废墟,不用再看着这一切惨剧继续下去。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陆明远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冷,意识正在飘远。他好像看见了江妄,那个三天前离开镇子的少年,回头朝他和江诺笑了笑,喊了一声"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好像看见了江诺,在饭馆里忙碌的身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笑着对他说"陆先生,趁热吃"。
      他好像看见了镇子原来的样子,安宁的,祥和的,炊烟袅袅的,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的,王婆婆在街角卖糖葫芦,赵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真好啊。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陆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他慢慢闭了眼,再也没有了动静,他的脸上还沾着血和灰,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风从他身上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灰烬,也卷起远处飘来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他的头发上,却没有点燃他——因为他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已经冷了。
      镇子里的火还在烧。
      将军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士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再添几把火。"
      几个士兵立刻转身,把手里拿着的火把扔进了镇子里最后几栋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房子。
      火焰"轰"的一声窜了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整个镇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江诺被押着走出了镇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镇子,在火焰中扭曲、坍塌、化为灰烬。他看见饭馆的方向,那栋熟悉的木楼正在燃烧,屋顶塌了下来,火星四溅。他看见街角的老槐树,那颗树底下经常会有人叫卖的树,也在火焰中慢慢倒下。他看见王婆婆卖糖葫芦的摊位,被火焰吞没,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高温下融化,变成一滩黏稠的糖浆。他看见赵掌柜的布匹店,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一切都毁了。
      什么都没有了。
      江诺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眼睛通红,却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他把这一幕,刻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俘虏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火光,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风越来越大,吹得火焰左右摇晃,吹得俘虏们衣衫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然后,雨落下来了。
      起初是几滴,落在江诺的脸上,凉凉的。然后是更多的雨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火焰上,砸在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上。
      雨水和火焰相遇,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白色的蒸汽。
      雨越下越大。
      倾盆大雨,像是老天爷也在哭。雨水冲刷着镇子,冲刷着血迹,冲刷着灰烬,冲刷着陆明远渐渐冰冷的身体,也冲刷着江诺脸上残留的泪痕。
      江诺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水混着灰烬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混着焦糊味,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抱怨。他也只是任由雨水淋透全身,任由寒冷渗透骨髓,直到士兵推着他催促,江诺才加快步伐重新跟上队伍。
      雨幕中,镇子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那些燃烧的房屋,那些倒塌的墙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尸体,都在雨水中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这场雨,要把一切都掩埋,要把一切都冲走,要把这个镇子存在过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江诺不知道雨下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雨停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押着走出了很远。回头望去,那个方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在雨后的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坟墓里,埋葬着他的家,埋葬着陆先生,埋葬着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而前方,是未知的路。
      是敌国的土地,是俘虏的牢笼。
      江诺握紧了拳头。
      他会活下去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受多少苦,他都会活下去。
      因为他答应过江妄的。
      他说过,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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