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无期》定诉

30、 废掉的誓言 江妄深

　　江妄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江诺额头上又轻轻吻了一下。
　　"哥，我们回家。"
　　他轻声说着，双手托住江诺的背和膝弯，刚想抱着他站起来——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怀里的人，呼吸变了。
　　刚才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此刻变得断断续续，时断时续，像是随时都会停掉。江妄的心猛地一紧，连忙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江诺胸口。
　　心跳也很弱。
　　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军医！"
　　江妄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慌，朝着不远处那个正在给镇民检查伤势的老军医喊了一声。
　　老军医正蹲在一个小孩身边，检查他腿上的伤口。听见喊声，他连忙站起身，背着药箱快步跑过来。
　　"将军，怎么了？"
　　江妄的声音发颤："我哥……他的呼吸不对……你快看看！"
　　老军医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江诺的脉搏。
　　他的手在江诺手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翻开江诺的眼皮看了看，按了按江诺的胸口，最后把手放在江诺鼻子下面，感受那微弱的呼吸。
　　然后，他沉默了。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手还搭在江诺手腕上，一动不动。
　　江妄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盯着老军医的脸，盯着他紧皱的眉头，盯着他沉默的表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说话。"
　　老军医没有抬头。
　　他缓缓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江妄头顶。
　　江妄愣住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听不懂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问：
　　"什么叫……摇头？"
　　老军医还是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江妄行了一个礼，动作很轻，很恭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然后他转过身，背着药箱，走向旁边另一个正在咳嗽的老人，蹲下身，继续把脉。
　　他没有回答江妄的问题。
　　他不需要回答。
　　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妄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江诺，整个人僵住了。
　　他又急又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他想发火，想冲上去揪住老军医的衣领，问他什么叫摇头，什么叫没救了，什么叫江诺要死了——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怀里的江诺，忽然动了动。
　　江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很浑浊，很黯淡，像是蒙了一层雾。他努力睁着，视线有些涣散，在江妄脸上停留了很久，才终于聚焦。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妄……"
　　江妄的心猛地一揪。
　　他连忙低下头，把耳朵凑近江诺的嘴边，声音哽咽着："哥，我在，我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江妄，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江妄的样子刻进心里。他的目光从江妄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再到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一点一点，慢慢地看，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江妄慌了。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江诺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告别的眼神，一种认命的眼神，一种……最后一面的眼神。
　　"不……不要这样看着我……"江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哥，你别这样……你别……"
　　江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
　　江妄急得眼泪直流，他一边用手轻轻拍着江诺的脸，一边语无伦次地说：
　　"哥，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皇宫，皇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睡，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话……"
　　"哥，你不许睡！听见没有？不许睡！"
　　"你不许丢下我一个人……你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个弟弟对哥哥最后的乞求。
　　江诺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轻，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江妄心里。
　　然后，江诺笑了。
　　他看着江妄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柔，很熟悉，就像以前在饭馆里，江诺给他盛完饭，笑着看他狼吞虎咽时的样子。
　　就像以前在厨房里，江诺端着刚出锅的菜，笑着对他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时的样子。
　　就像三年前，江诺把平安福塞进他手里，红着眼眶笑着对他说"一定要平安回来"时的样子。
　　还是那个笑容。
　　还是那个哥哥。
　　只是，他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江诺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是正在慢慢飘离这个世界。
　　他努力睁着眼，想看清楚江妄的脸，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变模糊。江妄的脸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清晰可见。
　　他想伸手，想再摸一摸江妄的脸，就像以前那样。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觉得特别特别累。
　　累到不想再撑下去了。
　　累到……想睡了。
　　江诺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他的头，微微歪了过去，靠在江妄怀里，不动了。
　　那微弱的呼吸，停了。
　　江妄怔住了。
　　他抱着江诺，一动不动，像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他低头看着江诺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然后，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江诺的脸上，落在江诺的头发上，落在江诺的肩膀上。
　　可江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眼泪了。
　　不会再皱着眉头，一边骂他"多大的人了还哭"，一边轻轻拍他的背了。
　　不会再笑着对他说"没事，哥在"了。
　　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江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哥——！！！"
　　那声音凄厉刺耳，穿透了夜空，回荡在破败的皇宫后苑里。
　　周围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那些举着火把、正在安慰镇民的士兵，纷纷转过头，看向这边。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镇民，也抬起头，看向江妄的方向。
　　几个镇民连忙围了上来。
　　李叔和王婶走在最前面。他们看见江妄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见江妄满脸泪水、浑身发抖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什么。
　　王婶猛地捂住嘴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李叔的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妄……您……节哀……"
　　江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抱着江诺，哭得浑身发抖，抽噎着，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
　　"他不会走的……他不会丢下我的……"
　　"哥……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江妄啊……"
　　"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你说过要给我做红烧肉的……你说过……你说过……"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江诺的额头上，眼泪不停地流，流在江诺渐渐冰冷的皮肤上。他紧紧抱着江诺，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想把江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他。
　　可江诺的身体，越来越冷。
　　刚才还有温度的身体，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江妄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江诺的皮肤上传过来，透过他的铠甲，透过他的衣服，一直凉进他的心里。
　　他的心脏很疼。
　　特别特别疼。
　　疼得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可胸口还是闷得发慌，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怎么都搬不开。
　　"哥……"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
　　"我上了战场整整三年，全靠心里想着家里有你在等我回家，才撑下来的……"
　　"我打赢了仗，从皇上口中得知了那些事，就马不停蹄地带兵杀了过来...来救你……"
　　"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诺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可江诺的肩膀不会再动了，不会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了。
　　江妄哭着，喊着，求着，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风从破败的宫殿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的寒意，吹动江诺凌乱的头发。江妄抱着江诺，坐在地上，在风中微微发抖。
　　周围很安静。
　　士兵们站在不远处，举着火把，没有人敢靠近。镇民们围在旁边，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用袖子抹眼泪，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这一幕。
　　李叔站在江妄身边，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伸手拍拍江妄的肩膀，却又不敢。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江妄……你哥他……他走了……您……您得保重……"
　　江妄没有抬头。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江诺的脸，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江诺的眉毛，抚过他的眼睛，抚过他的嘴唇。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哥……"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就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轻轻刮过，吹动地上的落叶，吹动火把上的火焰，也吹动江妄的头发。
　　过了很久很久，江妄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向旁边一个士兵，轻声说：
　　"备马车。"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连忙行礼："是！"
　　他转身喊了几个士兵，让他们去准备马车。几个士兵立刻跑开，朝着外院跑去。
　　江妄低下头，重新看着怀里的江诺。
　　他伸出手，把披风重新裹紧了一些，把江诺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风吹到他。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江诺，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士兵连忙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抱着江诺，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
　　风轻轻刮着，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左右摇晃，也吹得江妄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抱着江诺的尸体，在风中一步步走着，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镇民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李叔和王婶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王婶捂着嘴，低声啜泣，李叔别过头去，用袖子抹着眼泪。
　　士兵们跟在江妄身后，举着火把，照亮他前行的路。
　　江妄没有回头。
　　他抱着江诺，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的眼泪还在流，却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滑落，滴在江诺的披风上。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
　　那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装饰，没有帷幔，是士兵们临时从废弃皇宫后院找来的。车夫是他们挑选的一个年轻士兵，他看见江妄抱着人走过来，连忙跳下车，单膝跪在地上行礼：
　　"将军，马车准备好了。"
　　江妄没有说话。
　　他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抱着江诺，弯下腰，把他放进车厢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江诺，生怕惊扰了他最后的安眠。
　　他把江诺放平，让他躺在车厢里，又把披风重新给他盖好，把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胳膊上——就像刚才坐在地上时那样。
　　然后，他自己也上了马车，坐在江诺身边，把江诺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
　　江妄看着马车外的士兵，轻声开口：
　　“我们先回去...你们带着镇民慢慢走就行...”
　　几个士兵点点头。
　　马车动了，江妄低头看着江诺，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江诺的脸上....
　　天空的月亮很圆，本是团圆的意思，但江诺永远离开了江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