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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坦白 原来赵伊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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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偏白了。不是清晨那种冷白,偏暖,接近上午十点。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后颈僵了,整条脊椎像被人掰直又放回去。他揉着脖子转了一圈,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钱多多不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那条毯子又叠好了,方方正正的,跟昨天一模一样。茶几上摆着一碗小米粥,盖子半掀着,还冒着极细的白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钱多多的字:我回一趟店里,下午来。粥喝了。药在抽屉里。你手别碰水。
楚星把纸条叠好,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两张纸条叠着,中间夹着赵伊那张“宝宝今天记得吃早饭”,三张纸挤在一起,厚度刚好一枚硬币。他换了新牙刷刷牙,薄荷味冲进鼻腔刺激得他眯了一下眼。刷完牙他抬头看镜子。眼睛已经不怎么肿了,嘴角的痂掉了大半,露出一小片粉色的新皮。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陷了一小块。他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头洗手,掌心那道口子结了硬痂,边缘翘起来一小片。他想了想没撕,用毛巾擦干。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卧室那扇门上。门开着,床单还是皱的,赵伊那侧枕头上什么都没有。他走进去拉开窗帘,光涌进来,整张床亮起来,灰扑扑的床单上浮着细小的尘埃颗粒。他弯腰把床单扯平了,把赵伊那侧的枕头拍了拍放正。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铺床。然后他走到玄关蹲下来看着那三只纸箱。胶带缠得紧,纹丝不动,他用指腹摸了摸最上面那道胶带的边缘,又把手缩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把锁。铜色的,用了三年,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钥匙串上,一把在赵伊手里。赵伊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钥匙串,上面除了家门钥匙还有车钥匙和办公室的门禁卡。楚星不知道赵伊还会不会用那把钥匙开门,他只知道赵伊昨天说的——明天我回来拿东西,你别在家就行。现在就是明天了。
楚星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碗小米粥,已经不烫了,温的。他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碎,他扒干净,把碗放进水池冲了水,然后他开始等。
客厅很安静。楼上偶尔传来拖动家具的闷响,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重一下轻一下,走到门口没有停,继续往上去了。楚星盯着门上的猫眼,圆形的,透进来一小圈鱼眼变形的走廊光。他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凑过去看一眼,走廊空着,对面的门关着,灯管亮着惨白的光,没有人。他看了五六次之后不看了,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耳朵张着,捕捉门外的每一种响动——脚步声、咳嗽声、谁家开关门的砰响、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每一次钥匙响他都睁开眼,每一次都不是停在门口。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楚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心脏砸在肋骨上。他走到门口凑上猫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卷毛,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钱多多。他拉开门,钱多多挤进来,看见楚星那张绷紧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还没来”钱多多放下塑料袋。
“没有”
“中午吃了没”
“喝了粥”
“那再吃点”钱多多打开盒饭盖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楚星,“空腹等一整天胃受不了”
楚星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罐啤酒。银色罐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拿了一罐,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他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滑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可能下午来”钱多多说。
“也可能不来”楚星说。
“来不来你都等了一天了,不差这一下午。”
楚星捏着那罐啤酒没说话。他看着玄关那三只箱子,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要是今天不来,明天我就把箱子寄到他公司去。”
钱多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打开另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外面的光从窗角一点一点挪进来又一点一点退出去。下午两点的时候光线从茶几中间挪到了沙发扶手上,楚星坐在光线旁边,手边那罐啤酒已经喝空了。他攥着空罐子,指节压扁了罐身,铝皮咔咔响了几声。下午四点的时候他又站起来凑了一次猫眼,还是空的,退回来的时候脚后跟磕到茶几腿,他绊了一下,手撑住茶几边缘,掌心那道痂被牵动了,刺疼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白色创可贴还贴着,边缘已经卷了。
“换一个吧”钱多多把抽屉里那盒创可贴扔过来。楚星接住,撕掉旧的那个换了新的。他贴得很慢,对齐了边缘用力按了两下。
下午五点四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楚星和钱多多同时看向那扇门。
那声音太熟悉了。三年来楚星听过几千次,赵伊下班回来的时候钥匙会先顿一下然后转到底,咔嗒,然后门把手压下,赵伊会说一句“我回来了”。有时候声音哑有时候声音亮,有时候他会直接走到沙发边上弯腰亲一下楚星的额头。楚星甚至能通过钥匙转动的速度快慢判断赵伊今天心情好不好——转得快是高兴,转得慢是累。现在那把钥匙转得很慢,慢到楚星能数清每一个齿咬合的声音,咔,嗒,停顿半秒,然后门把手被压下了,门推开了一条缝。
赵伊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外套,手里拎着一把车钥匙。他跟三天前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头发剪短了一点,下巴干净,没有胡茬。他看见楚星坐在沙发上,也看见旁边坐着的钱多多,他的目光在钱多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不是说让你别在家么”赵伊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楚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发麻,坐了一下午没怎么动过,他靠着沙发扶手稳住身体。
“我不在家谁来给你开门”
赵伊没有接这句话。他推开门走进来,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他经过那三只纸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卧室走。他经过沙发的时候楚星看见他外套袖口上有一根长头发,黑的,不是楚星的,楚星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楚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赵伊走进卧室开始翻东西。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塑料袋被抖开的声响。楚星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每一声他都认得——那是赵伊在收自己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从楚星的家里拿走,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一个角落接一个角落,他在清除自己留在这个房子里的痕迹。钱多多站起来走到楚星旁边站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肩膀挨着楚星的肩膀。
赵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行李袋。他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瓶瓶罐罐被扫进袋子的声响,然后他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楚星和钱多多并肩站着的画面,他顿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他走到玄关弯腰去搬那三只纸箱。最上面那只有点沉,他搬起来的时候手臂绷出了筋。
“这里面装的什么”赵伊问。他没有回头,声音对着纸箱。
“你的东西”楚星说,“相册,礼物,你那件外套。”
赵伊的手在纸箱边缘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楚星没有一直盯着赵伊的背影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赵伊的手指关节绷白了半秒然后松开,他把纸箱摞在一起,两只手一起搬起来,下巴压在最上面那只的边缘稳住平衡。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赵伊”楚星叫了一声。
赵伊停下来,没有转身。他背对着楚星,后脑勺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颈线。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楚星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以为他会哭,他以为他会冲上去拉住赵伊的胳膊,他以为他会像三天前那样瘫在地上求赵伊回头。可是他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罐空啤酒被捏扁的铝皮,声音四平八稳地扔过去,“你拿了东西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三年就值你把牙刷带走然后回来搬三只箱子”
赵伊的背绷直了。他站在原地,下巴压着箱子上沿,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楚星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然后赵伊放下箱子,他把三只纸箱轻轻放在地板上,直起腰,转过身。
他看着楚星。楚星第一次在赵伊眼睛里看到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不爱,不是愧疚,不是厌烦,是一种比那三种都更重的东西。赵伊的眼眶是干的,但眼底有两道红血丝,从瞳孔边缘往眼角蔓延,像裂开的冰面。
“楚星”赵伊开口了。他的声音哑了半度,跟刚才那个平平的语调不一样了,“我跟宋林没关系,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那天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我搂着他也是故意的。”
楚星的手攥紧了。铝皮罐在他掌心里被彻底捏扁,边缘割进指腹,他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楚星问。
赵伊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脚边那三只箱子,相册在里面,礼物在里面,那件外套也在里面。他当初一个一个买回来塞进楚星手里的东西,现在被他亲手装进纸箱搬走。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个动作楚星太熟悉了,赵伊每次累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这样揉眉心。
“因为我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赵伊的声音很轻,轻到楚星觉得自己听错了,“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医生说我可能只剩半年,可能更短。他让我准备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楚星站在沙发旁边,他的手还攥着那个捏扁的铝罐,指腹被边缘割破了,血渗出来,一滴顺着罐身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又抬起头看赵伊。
“所以你——”
“所以我不能让三年变成一辈子”赵伊打断他。他的嗓音终于裂开一条缝,“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抱着那本相册过一辈子吗?你得恨我,你恨我你才能往前走,你恨我你才能在三五年之后跟别人正常生活,你恨我比我死了你还爱我要好”
楚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看着赵伊眼底那两道红血丝,看着赵伊眉心被自己揉红的那一小片,看着赵伊的手从眉心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双手以前握过他的,指缝扣着指缝,手心贴着手心,在婚礼上,在海边,在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晚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楚星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声音抖了,他本来以为他今天不会哭,可是现在眼眶里那层水还是漫上来。他仰了一下头没让它们掉下来,“你凭什么觉得恨比爱更容易?你凭什么替我想了三五年之后的事?你有问过我吗”
赵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冰面裂得更开了,他没有回答楚星的话,他低下头又去看那三只箱子,弯腰把最上面那只重新搬起来,下巴压住边缘。
“你得恨我”赵伊说,声音闷在纸箱后面,含糊不清,“恨我比爱我好”
他抱着箱子往门口走。皮鞋踩过玄关地板,一步,两步,三步。楚星跟上去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见赵伊外套上那一点洗衣液的残余。
“赵伊”楚星的声音从赵伊背后传过来,“你昨天发的消息,你说让我别在家就行,你说你不进来了。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连当面说一句你要死了都不敢,你只敢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消息。你跟我说恨我比爱我好,你连让我恨你的胆子都没有。你只能用宋林来逼我恨你。赵伊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干净点的死法”
赵伊的背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箱子边缘在他下巴下面颤了颤。
“你走吧”楚星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沙发边上,“箱子拿走,钥匙留下。你走了之后我会换锁”
赵伊站在那里。抱着箱子,背对着楚星,他站了很久。久到钱多多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偏光从沙发扶手上滑走,客厅暗了一度。然后赵伊把箱子放下了,他弯腰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低着头解了一把下来。铜色钥匙,缠着一圈绿色橡胶圈,楚星的钥匙。他把它放在玄关柜面上,放下去的时候钥匙碰了木面一声脆响。然后赵伊重新抱起箱子,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楚星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绿色橡胶圈还缠着,被他手指的温度焐热了。他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三年多以前赵伊第一次带他来看这个房子,那时候刚交房,毛坯,连门锁都是开发商配的。赵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伸开双臂说这里以后是我们的家。楚星说那我买把新锁换上去。赵伊说不用换,我配两把钥匙,一把给你一把给我,这样我们谁都可以先回家。三年前赵伊配的钥匙,三年后赵伊亲手解下来放在柜面上。钥匙齿还新,橡胶圈还是当时那个颜色。它已经等了很多个“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等了。
楚星攥紧钥匙转身走进卧室。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把还没拆包装的新锁芯。赵伊上个月买的,说总觉得这门锁转起来有点涩,改天换了,一直没换。楚星拆开包装,拿着锁芯走到门口蹲下来开始拆旧锁。螺丝刀在工具箱里,他找出来一颗一颗拧螺丝。手有点抖,他把螺丝放在旁边的地板上摆成一排。钱多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螺丝刀。
“我来吧”
楚星没有让开。他继续拧,第三颗螺丝卡得紧,他加力拧了两圈终于转下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他拆下旧锁芯放在手里掂了掂,铜色的,上面缠着一点绿色橡胶圈的碎屑。他把旧锁芯放在玄关柜面上,放在那把钥匙旁边。然后他把新锁芯装进去,对好位置,一颗一颗拧紧螺丝。他拧最后一颗的时候虎口发酸,停下来甩了甩手又继续拧。钱多多一直蹲在他旁边,没有插手,只是看着。
楚星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他站起来试了一下新锁,转起来很顺,丝滑的,咔嗒一声清脆。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又拔出来。然后他伸手把玄关柜面上那把旧钥匙拿起来,缠着绿圈的,他看了两秒,然后打开了鞋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空空的,他把钥匙放进去,抽屉推回去,关严了。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钱多多站起来跟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还有两罐没开的啤酒,钱多多拿了一罐拉开递给楚星,楚星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麦芽的苦味。他把罐子放在膝盖上捏着,手指关节还酸着。
“我明天去找他”楚星说。他低头看着罐口冒出的细白气泡,“他不能一个人死。他得让我陪着”
钱多多没有反驳。他仰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罐,咽下去之后偏头看着楚星。
“那你得准备好。他可能会再推开你。”
“嗯”楚星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罐身反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亮晶晶的,“推开就推开。我再把锁换回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在昏暗里挨在一起。一罐啤酒见了底,另一罐也见了底,空罐子并排搁在茶几上,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门锁换了,钥匙换了,什么都换了。但有一样东西还没换——楚星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条,展开最下面那一张,赵伊写的“宝宝今天记得吃早饭”。笔迹潦草,边缘有些皱了,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那张纸他还会留着。留着也不代表他在等,他只是想记着这个人曾经在这个房子里写过这样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过去找赵伊。
来啦

疑似变成小甜文,后面我将全力补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