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掉进野狗窝》泛觞溪上

4、祸起萧墙 闻怀钰视角

　　其实我早就在茶杯里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人...应该是叫什么寻，我记不太清了。
　　一年前松梧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们偷跑出去玩，正好碰到他在讨债，打的那人鼻青脸肿的。
　　这人下手实在狠戾，看那无赖的样子，少说也得折断几根骨头。
　　其实我有一点害怕他，但是自从落第以来，母亲撤走了先前我身边的所有仆从，还不让新来的人跟我说话，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什么人了，天天见的只有门口那俩盯着我的婆子。
　　我冲他勾勾手，示意他下来。
　　他迟疑片刻，从房顶上一跃而下，稳稳站在了我面前。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他。
　　“我叫厉寻。”
　　“我叫闻怀钰。”
　　“我记得。”
　　“抱歉，忘记了你的名字。”我给他道歉。
　　厉寻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给他道歉。
　　“你今天来做工？”
　　“对。”
　　“你怎么一会儿做工，一会儿讨债的？”
　　“什么给钱做什么，找狗也做，之前闻府走丢的狗就是我找回来的。”
　　我点点头，不时地看向门口，怕被守着的婆子发现。
　　“进来陪我说会儿话。”我喊他进屋。
　　“闻公子，我得回去做工了，不然赵管事以为我偷懒，不给我结工钱。”
　　我有些失落，但也不能耽误他做工，于是跟他说让他有空闲再来找我，我可以付给他银子。
　　他走之后，我回到房间，有些想念松梧，从前还有松梧陪我说说话，偶尔晚上带我出去玩，我落第之后他便被调走去伺候父亲了，我只有见父亲时才能见他一面。
　　不确定厉寻会不会来，我只能坐在房间里等他。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他来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晚饭和糕点，我吃不下了。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吃了。”
　　“吃饱了吗，要是不嫌弃，这还有些糕点，这些菜我都没怎么动过。”
　　厉寻看着那些饭菜和糕点，我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点。
　　“二公子不吃了吗？”
　　“我不饿，你吃了吧。”
　　“谢二公子款待，我就不跟二公子客气了。”他说完就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筷子是我用过的...
　　算了，这里也没有第二双筷子了，总不能让他用手抓着吃吧。
　　他把饭菜通通塞进嘴里，却不碰那糕点，或许是不爱吃吧。
　　“你干完活了？”我问他。
　　“还没，趁晚饭功夫来的。”他边说边吃，看他吃饭的样子，不像是吃过饭来的。
　　“你是不是没吃饭？”我问他。
　　“是。”
　　“赵顺不给你们饭吃？”府里之前都会给散工准备两顿饭，难道规矩改了？
　　“不是，我怕你等着，就先来了。那个...”
　　“什么事，但说无妨。”
　　“这糕点你不吃的话，我能不能带走？家里小孩没吃过这新鲜玩意，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你带走便是。”我说。
　　“多谢二公子，二公子叫我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就是找人跟我说说话。”
　　“二公子想说些什么？”
　　我想了想，对他说：“你给我讲讲你讨债遇到的人和事。”
　　“好。”厉寻开始回想自己经历。
　　“有一次，一个赌徒在赌坊赌输了钱，欠了赌坊一大笔钱，赌坊就让我去讨债，但是我找到那人的家里时，家里已经空了，家具都卖光了，一粒米都没有，地上好几只耗子乱爬。”
　　“然后我问邻居，邻居说屋里的人早就走了，现在估计都出城了，我以为扑了个空，就回去了，路上路过一家炙肉铺，嘴馋了就买了两串吃，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刚坐下没多久，那赌徒也来了，他根本没出城，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敢买夜宵吃。”
　　“然后呢？”
　　“然后我吃完就把他给逮了。”厉寻挑挑眉，“那赌徒也馋这一口，不然还真叫他跑了。”
　　“炙肉？有这么好吃吗？”
　　“你没吃过？”
　　我摇摇头，我的吃食都是母亲专门吩咐厨房做的，外面摊子买的东西不干净，我就算出门也是找饭店吃，从未吃过什么炙肉。
　　“这样啊。”厉寻若有所思。
　　“你明天还来做工吗？”我问他。
　　“明天不来了，明天用不着这么多人干活。”
　　明天不来了...我明天又只能一个人了，想到这里，不由地失落起来。
　　“二公子，我该回去干活了，晚上你先别睡，我去买点炙肉回来给你尝尝。”
　　！
　　闻言，我的心又被提溜起来。
　　“好，我不睡，等着你。”
　　厉寻闻言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昏黄的烛火落在他脸上，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只是 "嗯"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他走后，我叫人把吃剩的饭菜收拾了，又重新上了几碟糕点来，什么花样的都有。
　　然后我就坐在床上等他，忍不住地高兴，终于能尝尝没吃过的东西了，家里的饭虽好，早已吃腻了，菜谱都归母亲管，吃什么都得听她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不会来了，门外才又响起敲门声。
　　我几乎是立刻跳下床去开门。
　　厉寻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没进屋，一股焦香的肉味便先飘了进来，混着炭火和孜然的气。
　　"买回来了。"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炉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油纸烫得指尖一缩，连忙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串炙肉，肉块烤得焦红油亮，滋滋地还在冒油，撒了白芝麻和不知名的香料，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就是炙肉？" 我凑近了闻。
　　"你尝尝。" 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的肉却嫩得很，油脂在舌尖化开，
　　咸香中带着一丝微辣，和府里厨子做的那些精致肉羹全然不同，是另一种粗犷的、热腾腾的滋味。
　　"好吃。" 我又咬了一大口。
　　“这些糕点你带走。”我把糕点都给他。
　　“谢谢二公子。”厉寻把那些糕点小心包好，装进口袋。
　　他穿的那些粗衣麻布，口袋倒不少。
　　“这些银子你也拿去吧。”我递给他一些银子。
　　他脸色一变，接过银子，又还给我：“我不能白拿这么多钱，二公子用这么好的饭菜招待我，还给我这些糕点，已是感激不尽。”
　　他态度坚决，我拗不过他，只得把银子收了回来。
　　不多时，我吃饱了，他把吃剩的签子油纸收拾了一并带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自那之后，厉寻便再没来过闻府，我也失去了唯一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

　　隔日，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传话：“公子，夫人叫你过去正厅见客，京中来的吴大人到访，你收拾一番即刻过去。”
　　我心口微微一沉，京中来的人，府里上下这般兴师动众，想来分量不轻。
　　我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衫，不再是往日赴宴时鲜亮的锦袍，只是一身素净的儒衫，自从落第之后，那些华美衣饰，母亲便很少再叫我穿了。
　　跟着丫鬟往外走，却不是径直去正厅，而是先拐进了母亲的偏厅。母亲从铜镜里看见我进来，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
　　“昨日厨房说你晚膳剩得少，后来又添了几碟糕点，全都吃光了。”母亲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我心头一紧，低声道：“回母亲大人的话，昨日胃口好些。”
　　母亲从镜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微蹙：“吃东西切勿贪多，高兴了便多吃，不高兴便不动筷子，暴饮暴食最是伤身。”
　　我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
　　“行了。” 母亲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随我去见你兄长的同僚吴大人。”
　　我跟着母亲穿过回廊，一路听见厅内传来谈笑之声，还未进门，便嗅到淡淡的熏香。
　　父亲端坐主位，神色端庄，正陪着那位京里来的客人说话。
　　我垂着眉眼，踏进正厅，依礼躬身行礼。
　　“怀钰，见过大人。”
　　抬眼时才看清那人模样，身着石青色常服，气度威严，目光淡淡落向我身上，带着审视，自上而下将我打量一遍。
　　母亲适时开口，语气刻意柔和，同那位大人笑道：“这便是犬子闻怀钰。前番科考失意，心中郁结，这些日子在家闭门思过，性情倒是沉静了不少。”
　　这话听在耳里，只叫人心底发涩，哪里是闭门思过，不过是被圈禁在院子，隔绝了所有往来。
　　那大人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停留在我脸上：“闻公子的才名，京中早有耳闻。此番失利，未免可惜。”
　　我垂着眼应答：“大人谬赞，是晚辈才疏学浅。”
　　母亲在一旁又接话，话里话外都在替我周旋，句句都在抬举，话锋却暗暗引向别的去处。我站在一旁，像一件被摆出来供人打量的物件。
　　寒暄过后，母亲便设宴款待吴大人。席间母亲不断替我周旋，吴大人偶尔问我几句经义诗书，我皆应答，不多说一个字。一顿饭吃得拘谨又漫长，好不容易等宴席散去，我便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如此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间母亲依旧将我拘在院中，日日督促我埋头苦读，起居饮食皆由她一手把控。我再一次下场应试，可即便榜上有名，在家中的日子也并未真正好转。
　　我原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一成不变地熬下去，直到那一日。
　　那日天还未亮，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兵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砸门声、呼喝声，乱作一团。我披衣起身，刚走到院门口，便被两个官差拦住了去路。
　　"奉旨抄家！所有人等，不得擅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抄家？这一天，还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