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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门檐下 厉寻视角 ...

  •   这五日在闻府帮工,除了管饱的粗馒头,我趁收拾宴席残桌的空档,悄悄揣上点糕点,带回来给小孩们吃。
      “厉哥,这是什么?”我回来后,阿栖盯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糕点,眼睛亮亮的。
      “这些是糕点,我也第一次吃。”我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块桃花形状的,其他几个孩子也都乖乖等着我分。
      “厉哥厉哥,闻府流水席什么样啊。”
      “对呀对呀,什么是流水席啊?”
      “其实就是盘子放在水上,漂过去让人吃。”
      “那岂不是多放一点就掉下去了?”
      “嗯,对。”
      几个孩子第一次吃这高门大户家里的糕点,不是狼吞虎咽,就是不舍得吃光,看他们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我们真的不如有钱人家的狗吗?
      我想起闻怀钰,像他那样清贵的人,如果也沦落到这般境遇,怕是会忍不住一头撞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闻怀钰...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本人一样,温润剔透,如玉一般。

      过了两日,张家的人匆匆找上了门。
      说是有人冒充他家远房亲戚,在张家吃住几日,以路费为名借走了他家的银子,还差点轻薄了张家的姑娘,
      张家在城里做小本生意,素来安分守己,从没遇过这般狡诈卑劣的无赖,他们无权无势,报官无用,寻人无门,思来想去,只能找到我头上。求我帮他们把人揪出来,追回被骗的银子,再狠狠打那泼皮一顿,替张家出一口恶气。
      张家人说有人瞧见那泼皮逃之后,压根没出城,日日泡在城南的黑赌坊里,拿着骗来的银子肆意挥霍,我便去赌坊截他。
      赌坊内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我目光快速扫过满场赌桌,一眼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人。
      一身半旧的长衫还算体面,却挡不住满身轻浮油滑的市井气。
      “大!大!大!大!”
      我逮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玩骰子。
      “秦湖。”我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满脸不耐,紧接着又一愣,秦湖是他用来骗人的名字,我怎么会知道。
      我看着他,嗓音压得极低:“张家的银子,赌得快活吗?”
      那泼皮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就要起身跑路。
      我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的人见状,都连忙散开。
      “把钱拿出来。”我说。
      “你是谁,我没在张家见过你,多管什么闲事。”秦湖爬起来,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我。
      “谁在闹事?”赌坊的打手拎着几根棍子过来,看见是我后,愣了一下,“厉三爷,您怎么来了,没听说坊主让您来收债啊。”
      “不是坊主叫我来的,在坊主地盘上动手,多有得罪。”说罢,我问秦湖,是他自己走,还是我把他腿打断拖他走。
      秦湖见赌坊打手对我恭敬称爷,瞬间彻底没了嚣张气焰,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乖乖跟着我往外走。
      一路走到僻静窄巷,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秦湖眼神飘忽,手脚都在悄悄往后缩:“我、我真没多少银子了...钱都输在牌桌上了。”
      他颤颤巍巍从兜里拿出一两碎银递给我。
      “我不管你输了多少,骗张家两两银子,只能多不能少。”
      秦湖脸色发白,慌忙摆手狡辩:“我真的凑不齐!我认错,我不该骗张家,不该赌钱,您饶我一次!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行不行?”
      我没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反手摁在墙上,小臂压住他的胸口,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细微的骨响伴着他压抑的痛哼骤然响起。
      剧痛逼得秦湖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他彻底慌了,忙不迭从怀里、袖口、袜筒里,一把把抠出残存的碎银、铜板,慌乱地往我手里塞。
      零零散散的银两凑在一起,有四两多。
      “就、就剩这些了!真的全部家当了!求您放过我!”
      “钱够了。”
      但账,不止银钱一笔。
      我抬眼,扫过他瑟瑟发抖的模样,松开了压着他的手。
      “调戏丫鬟,轻薄姑娘,你认不认?”我问他。
      其实我心知肚明,问他纯属多此一举。我只是要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待会儿挨的每一下打,都事出有因。
      他既然把轻薄女子、调戏良善当成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今日便要一条条掰明白,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犯下的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秦湖脸色惨白,贴着墙壁拼命摇头,牙齿打颤:“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他嘴上认错,眼底却藏着敷衍的侥幸,显然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没再听他虚情假意的道歉,抬手攥住他的衣襟,微微发力,将人死死按在墙上。
      “你以为嘴上讲句错,就能一笔勾销?张家留你吃住,待你以诚,你反倒揣着歹心,骗人家银钱,窥人家姑娘。”
      话音落,我狠狠一记顶肘撞在他腹间。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秦湖瞬间闷哼出声,整个人猛地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肚子,疼得五官皱成一团。
      不等他喘息,我抬手扣住他的肩膀稳住身形,不让他瘫软躲避,紧跟着一记沉拳落在他侧腰,痛得他浑身剧烈痉挛。
      我抬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力道十足,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窄巷里格外刺耳。
      这一掌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凸起,我再次抬手,巴掌又要落下时,有人叫住了我...
      “住手。”
      我抬头望去,说话的人站在巷口,看清是谁后,让我心里一惊,居然是闻怀钰。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厮,这闻二公子怎么会到这市井之地来。
      “好端端的打人做什么?”他看着我,但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对我的恐惧。
      “闻二公子,这人冒充别家亲戚,骗人钱财,还差点轻薄了别家姑娘,我来是找他要债的。”我抓住秦湖的头发,漏出他被打肿的猪头,问他:“我说的你认不认?”
      “认认认!大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秦湖边哭边求饶。
      闻怀钰静静听完事情始末,清俊的眉眼缓缓蹙起,抬脚便往巷内走来,一旁跟着的仆从赶忙拉住他。
      我松开秦湖,看着他想干什么。
      他不顾仆从的阻拦,走到我跟前,垂着眼看了看秦湖,头都没低一下,一脚踢上去,力道干脆利落,正中他的下巴,
      秦湖被他踢得吐了几口血,血里还带着碎牙。
      闻怀钰收回脚,神色依旧清淡,不见半分暴戾,他甚至未曾多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秦湖一眼,只淡淡平视前方。
      一旁的仆从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拂去他衣角沾染的微尘,低声劝道:“公子,此地污秽,不宜久留。”
      然后我听到闻怀钰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还请这位公子切莫声张在此处碰到我们。”一旁的仆从一脸欲哭无泪。
      闻怀钰点点头,转身离去,不过片刻,巷口那道清贵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半扶半拖着秦湖回到张家,把四两银子还给张家的人。
      到了张家,我将追回的四两多碎银尽数交还张家夫妇,又让秦湖跪在他们面前磕头认错。债务不仅多追回,恶人也已受过惩戒,张家人十分感激我,连连道谢。
      按照市井不成文的规矩,讨债追回钱款,本该抽取一成酬劳。张家淳朴厚道,又感念我替他家姑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执意从中取出一两银子递我,当作酬谢。
      一两银子,抵得上寻常小户人家近一个月的生计,更何况我们这些人,正好已经入秋了,给家里孩子们买些过冬所需要的被子衣服。
      我拿着银子往回走,想起在巷子里碰到闻二公子,看那样子,他似乎是偷跑出来的。
      “厉哥,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债讨回来了?”
      豆芽在巷门口,远远的瞧见我,向我挥手。
      我把钱袋扔给他:“看看有多少?”
      “这么多!厉哥,你太厉害了。”豆芽看到钱袋里那一两钱,高兴地又蹦又跳。
      看到豆芽这么开心,我心里也高兴,这个冬天,我们又要相依为命度过了。

      再次去闻家做工已经是一年以后了,京城来了位什么贵人,借住闻家几日,闻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特地大摆宴席欢迎他,我还是带着疤三、齐虎几个人一起去。
      搬东西的时候,几个丫鬟在一旁切切私语,话语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中:“二公子没考中,老爷夫人发了老大的火。”
      “可不是,夫人还把二公子关禁闭,把他身边伺候的全换了个遍。”
      “二公子真惨。”
      “他惨什么惨从小锦衣玉食养着,咱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一个冬天干活手上又长不少疮,疼的要死。”
      难道是前些日子科举放榜,闻怀钰落榜了?
      中午吃饭时,我爬上房顶,找寻闻怀钰的院子。
      闻府院落重重,亭台楼阁排布繁复,到处有仆妇、小厮走动,明着过去极易被人撞见。
      青瓦被太阳晒得微烫,我弓着腰,放轻脚步,踩在瓦片的脊缝之间。居高临下往下望去,一座座院落尽收眼底,终于寻到那处院落。
      院落门外守着两个婆子,门禁森严,果然是被禁闭的模样。院中冷冷清清,一个仆从也没有,花木寂寂,瞧着一派萧然。
      闻怀钰就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身素色长衫,鬓发微微有些散乱。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执笔,只是垂着肩,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藏在他背后的房梁上,盯着他的背影。
      科举好像是很难的,考不过也正常吧。
      我正想着,刚才还一动不动的闻怀钰突然站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我赶忙俯下身,藏在房顶后面。
      片刻后,耳边传来推门入屋的轻响。
      我暗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着从屋脊后方探出半个脑袋,想要伺机脱身。
      可视线刚落下去,我便骤然僵在原地。
      他根本没有进屋。
      方才那声门响不过是虚晃,他立在檐下,仰着头看我。
      日光穿过疏落枝叶,落在他清俊的眸子上,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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