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星》甘荀

1、第 1 章 家访

　　“你就是卢西安·伍德？”

　　身着修身军装的男人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青年身形单薄，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衫。纵然一副吹风就会倒的模样，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刚刚挑水回来，肩上还扛着尚未卸下的扁担。

　　“是我，长官。”卢西安应了声，将两只水桶安放在地。取下挂着水桶提手的钩子后，又将扁担靠到了自家木屋墙边。

　　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位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消瘦的女孩。

　　“谢谢你。”妇人向卢西安道谢，女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卢西安转。

　　卢西安轻轻摇头，又转身回去将地上的两桶水也提到了墙边。随后，他才走到等候许久的军官面前，诚恳道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军官看起来严肃，但脾气却挺好：“没关系。”他看看卢西安如枯草一般的白色头发，又看看木屋台阶上的妇人。妇人褐发褐眼，但怀里的小女孩也是和卢西安同样的白发蓝瞳。

　　妇人意识到了什么，主动解释说：“他们的父亲，我的先生是诺瓦拉的后裔……您知道的，艾林多山也算是弗洛斯维尔山脉中的一座。”

　　艾林多山，就是伍德一家所居住的小山，位于帝国最高最长山脉，弗洛斯维尔山脉的最西侧。而“雪山国”诺瓦拉就位于弗洛斯维尔山脉深处。诺瓦拉人最著名的特征就是他们独有的白发蓝眼。

　　军官点点头，又问：“他们的父亲呢？”

　　提到家里的男主人，妇人立即红了眼眶：“几年前进山打猎……失踪了。他们都说是山里闹了异兽，但我不信。”

　　军官接话：“所以你们就一直住在山里？”

　　“是啊，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呢？”妇人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完全没有期望。

　　异兽凶残，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碰见它们必死无疑，等了十几年的妇人早就没了希望。否则也不会让卢西安有可乘之机。

　　没错，卢西安不是伍德一家的亲生子，他是隔壁王国安插进帝国的卧底。许多年前，伍德一家的长子和父亲一起消失在了深山中，只是伍德夫人一直坚信他们还会回来，所以一直没给家人销户。并且帝国边境的户籍制度并不完善，户籍登记全凭居民主动申报，而伍德一家又居住在山里，所以也没有其他人了解伍德家的情况。

　　照理说伍德夫人如此珍爱家人，绝无可能同意卢西安冒充她的儿子，可不幸的是，她仅剩的女儿生了场大病，一场耗费巨大，一介村妇不可能负担得起的罕见病。而这则消息，不知为何被奥里恩王国的大王子，也就是卢西安的亲哥哥知道了。于是卢西安有了新身份，而伍德夫人得到了医药费。

　　只是想要女儿得到持续的治疗，伍德夫人需要配合卢西安完善他的出身背景。

　　“您拉扯一双儿女长大，耗费了不少心血吧？”军官接着问。

　　“是啊，许多心血。”伍德夫人摸摸女儿的脸，小女孩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母亲。

　　军官继续问：“如果您儿子走了，你们孤儿寡母今后怎么办？谁来照顾你们的起居？”

　　“总不能耽误孩子的未来吧？”伍德夫人苦笑，“成为一名军人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他的父亲也会为他骄傲的。至于我们，我有手有脚的，养活我们自己还是可以的。”

　　军官点点头，看向卢西安：“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报效祖国，是每个人的义务。”他说，“虽然，我也很舍不得她们。”

　　军官给卢西安背上来了一记：“挺直你的脊背，小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帝国皇家军事学院实行奖学金全覆盖，如果你平日节省，还能寄点给家人改善生活。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要是当时择校时你选择了坎佩尔，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坎佩尔军事学院是帝国顶尖军校之一，与皇家军校齐名。

　　军官接着说：“当然你现在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身为精神力S级的高级人才，就算你再不愿意，你也得参军入伍。”

　　卢西安当然知道。十几天前，他就已经来到了伍德家中，一是和伍德夫人核对身份并熟悉“自己”的背景，二是要及时参加山下镇上的精神力测试大会。

　　异兽是人类最大的威胁，它们出没于各国无人区及大陆上的无主之地，而机甲是猎杀异兽最好的装备，也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战略武器。但驾驶机甲要求驾驶者拥有一定的精神力，精神力越强，能够驾驶的机甲等级越高，战斗力也越强。然而，大陆几十亿人中拥有足够驾驶机甲的精神力者千里挑一。为了不放过所有稀有人才，每个国家都有相应的政策发掘他们。

　　帝国的政策就是一年一度的精神力测试大会。每年帝国都会派专人去往全国各地组织精神力检测，一旦被检测者的精神力达到C级，他便拥有了择校的权利，以及参军入伍的义务。精神力越强，可供选择的军校就越好。

　　像卢西安这种S级的顶尖人才，精神力前脚才测出来，后脚就被登记为重点关注人员。放在他面前的选项也跟着只剩下两所顶尖军校。卢西安选择了帝国皇家军事学院。

　　“那么我的家访就到此结束了。”军官说，“感谢您的配合，伍德夫人，辛苦您为帝国养育优秀人才。”他向伍德夫人敬了一个军礼。

　　伍德夫人立马站了起来，怀里的女孩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妇人礼貌挽留：“就这样吗？如果不嫌弃的话，或许您会愿意留下来和我们用个午餐？”

　　“感谢您的好意。”军官致谢，“可惜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你们？”伍德夫人走下台阶，“今天就要带卢西安走？这么急？”

　　军官：“十几天前伍德同学择校结束后我们就签订了入校申请书。他已经比其他学员晚了几天，再不走，他就要迟到了。您也不想让他刚入学就背上迟到的处分吧？”

　　“好吧，那让我们和他告个别，可以吗？”

　　“当然。”军官退到一边，给伍德一家留出空间。

　　但他们的身份注定这场告别不会像其他家一样和乐融融。

　　“你要去军校了，我真为你高兴。”伍德夫人眉眼透露着疲惫，“那么……”

　　卢西安没让她说下去，军官所在位置并不远，保不齐他能听到。“答应您的事我会做到的。”他向伍德夫人作保证。

　　可怜的母亲抚摸着女儿的脸：“你妹妹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卢西安没有说话，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伍德夫人怀里的女孩忽然抬起手，拉住了卢西安的袖子：“哥哥……”她声音虚弱，带着一丝不舍：“你要走了吗？”

　　卢西安在伍德家十几天，也尽了十几天的责任。不仅砍柴挑水，打扫家务，这个妹妹他也时常照看。小女孩因此对他产生了些感情。

　　“我要去学校了。”他夹着嗓子。

　　“你还会回来吗？”小女孩问。

　　卢西安：“有时间，会的。”

　　伍德夫人把卢西安这些天的帮助都看在眼里，但他到底是个卧底。“你要专心于学业，不必牵挂我们。回来一次要不少钱，还是留着自己以后用吧。”

　　卢西安听出了妇人话中的疏离，他没说什么。但小女孩又抓住了他的手指：“你要回来。”

　　伍德夫人很无奈：“你这孩子。”

　　卢西安思索了一阵，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胸针。胸针主体是白色的，金属质感，几个几何图形构成了天使羽翅的形状。卢西安将胸针塞入小女孩的掌心：“帮哥哥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伍德夫人皱眉，想让女儿把东西还回去。

　　卢西安低声说：“这东西对我很重要。”这是他对伍德母女两的保证。

　　伍德夫人看出了他的用意，眼底有一丝动容。

　　“我们会好好保管的。”她也向卢西安许诺。

　　——

　　与伍德夫人和妹妹告别后，卢西安跟着军官下山。艾林多山人迹罕至，只有山脚村里的猎户会上山狩猎野兽。他们现在所走的路就是猎户们经年踩出来的。

　　军官用余光扫了眼身旁沉默寡言的青年，主动挑起话头：“我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

　　“是的，长官。”

　　“我叫多里安·卡特，是军校的教员，你可以叫我卡特老师。”

　　“卡特老师。”卢西安顺应地喊了声，就没了后话。

　　多里安本身也不是个擅长聊天的，见话题没引起来便没有强求。此后直到抵达山脚，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山脚下就是小镇，但多里安没有进入小镇，而是带着卢西安拐到了野外一处地势平坦的区域。随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朝身前空地一丢。

　　徽章闪着强光，伴着金属的刮蹭声，一尊约莫10米高的人形机甲出现在了空地上。

　　机甲通体灰色，外形臃肿。用人的体型来形容的话，是个矮胖子。

　　“这是学院统一制式的训练用机甲，驾驶舱可容纳两个人，是你们日后机甲训练课上常用的机型之一。”多里安介绍着，并回头观察卢西安的表情。青年平静地看着高大的机甲，不见一点情绪。

　　多里安：“伍德同学似乎并不惊讶。”

　　“我一直住在山里，机甲对我来说就像是传说。”卢西安向前走了两步，问：“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多里安只当卢西安情绪稳定，抬手说：“请便。”

　　卢西安得到允许，将手贴到了机甲的腿甲上。他绕着机甲转了一圈，手也摸了一圈。

　　“这架机甲是流水线的产物。如果你以后有缘分，能得到机甲师的青睐，或许有可能拥有一架独一无二专属于自己的机甲。”多里安走上前，手掌搭上卢西安单薄的肩。随即男人皱了眉，先前他拍打卢西安背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青年瘦的能摸到骨头。现在再摸，他的肩膀可以说是瘦骨嶙峋。

　　“你太瘦了，驾驶机甲不仅需要强大的精神力，也需要强健的体魄。”多里安想到伍德家不堪的家境，话音一转，“到学校后多吃点，好好养身体。”

　　卢西安对比自己与多里安的身材，郁闷地应了声。

　　从奥里恩王国出发前往这里当天，就是他的17周岁生日，也是王国预设的，向天下昭告他回归的日子。不过因为接下这个任务，生日的事顺理成章地被忽略了，他回归的消息更是全王国封杀。而被认回王国皇室之前，他一直在外流浪，虽然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但不至于营养不良。现在他这么瘦，也有青少年期身高长地太快，但体重没有相应增长的缘故。

　　他也想和多里安一样强壮。

　　多里安并不知道卢西安的心思。他对着机甲挥了挥手，机甲蹲下身，胸甲向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走吧。”多里安揽着卢西安，推着他进入驾驶舱。

　　舱内空间不大，因为卢西安瘦，所以两人坐着还不算挤。

　　多里安坐定后取下舱壁上挂着的一块贴片，贴片通过一根细长的线与机甲相连。多里安将贴片贴在了自己的后脖颈。随即，卢西安的正前方亮起了显示屏，显示屏上是外面的情景。多里安向卢西安解释：“通过这个贴片，我们驾驶人的精神力就可以与机甲链接，从而操纵机甲。除了贴片式的链接器，还有头盔式的。不过现在大多数正规机甲都是无线链接的。”多里安指着显示屏：“这是机甲所能‘看见’的视域，不同机甲视域范围不同。有的机甲可以360度无死角，但训练用机甲这个视域也够了。”

　　卢西安新奇地打量着舱内的一切。

　　“以后有的是时间观察。”多里安提醒卢西安，“现在我们要启程了。”

　　话音落下，失重感随即出现，显示屏上的风景也跟着变。机甲在攀升，到达一定高度后，向西方快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