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众生，炭笔书人间》追风的小尾巴

6、寂寞剧场·行为艺术的诞生 第三天的清

　　第三天的清晨，柳如眉推开冷宫正门，在院子里站定。
　　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袖口磨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
　　头发用一根断簪勉强挽住了，碎发落在耳侧，被晨风撩起来又落下。
　　院子里那棵枯树还立着，破灯笼在树杈上晃了一下。
　　石阶上一片落叶也没有，青砖缝里长着几茎瘦草。
　　她在院子里走了七步，从门口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墩前。
　　石墩是圆的，大约一尺半高，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坐上去刚好能让双脚着地。
　　她退开半步，侧头打量了一下石墩的位置——正对院子大门，背靠冷宫正房，左右两边是矮墙，墙角堆着两摞旧瓦。
　　从门口进来的人第一眼会看到石墩，如果上面坐了人，那就更显眼了。
　　柳如眉在石墩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去。
　　她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写字，没有说话，没有翻书或者做针线。
　　她只是坐在那方石墩上，面朝院门，把下巴抬了一指的高度，目光落在门框上方的一片天空上。
　　天是蓝灰的，云很薄，像被风扯散的棉絮。
　　有一片云从院门框的左上角进来，缓慢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往右上角移动。
　　它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从门框的右上角消失。
　　紧接着另一片云从同一个位置进来，形状和前一片不同，更碎，像被揉过的纸团。
　　柳如眉坐在石墩上看那片天空。
　　她不动。
　　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
　　呼吸是平的，肩线没有起伏，脊背靠在石墩的边缘上，被粗粝的石面硌着，但她没有调整姿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院墙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在瓦片边缘歪头看了看她，又飞走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起她耳侧那缕碎发，发丝落在她腮边，她没拨开。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外有人来了。
　　声音很轻，是靴底蹭过门槛的摩擦声。
　　两个人。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步子都压着，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们走到院门口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柳如眉没有转头。
　　她还在看天。
　　那两个人影停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左一右，没有出声。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肩膀到后脑到侧脸的轮廓线。
　　那两道视线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其中一道移动了，从她身上移开，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往上抬，最后落在同一片天空上。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表情，但她能分辨出视线转移的角度——从平视到仰视的过程很慢，不像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被她持续的静止状态带了进去。
　　门框里那一片云已经换了三片。
　　第四片云进来的时候，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翅膀的边缘被风吹散了。
　　柳如眉看着那只"鸟"从门框左上角飞到右上角，翅膀越拉越薄，最后变成一絮细丝，消失在了框外。
　　她动了一下。
　　脊背离开石墩边缘，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在石墩两侧。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双腿坐得有点麻了，脚尖落地的时候刺了一下，像有细针从脚底往上扎。
　　她站稳，转过身，面向院门。
　　那两个人影还没走。
　　左边那个个子小些，穿灰褐色的袍子，像是冷宫外院看门的小太监。
　　右边那个高半个头，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负责管冷宫围墙巡查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槛外面，左边那个的肩膀微微倾斜着，朝向右边那人，像在侧耳说什么但没说完。
　　高的那个看到柳如眉转身，瞳孔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天空落回地面，落在柳如眉身上，然后迅速地垂了下去——不是回避，而是那种"偷看被发现了"的条件反射。
　　矮的那个没有躲。
　　他看着柳如眉，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开口。
　　他没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眉坐过的石墩——石墩表面有一个浅浅的、被体温焐出来的痕迹，形状和她臀部的轮廓吻合——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柳如眉走到院门口。
　　矮个子太监让开了一线，把门框让出了半步的空隙。
　　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槛外侧，肩线绷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袖口，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了多久？"柳如眉问。
　　矮个子太监的喉结动了一下。
　　"……奴才路过。"声音是哑的，压得很低，"路过的时候看到娘娘坐在院子里……就多站了一会儿。"
　　"你呢？"
　　柳如眉偏过头，看向高个子那个。
　　高个子的耳朵尖红了一瞬，从脖子根漫上来的那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明显。
　　"奴才……也是路过。"
　　"路过两个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天看了一个时辰，"
　　柳如眉说，"这路挺长的。"
　　两个太监都没说话。
　　矮个子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高个子的耳朵更红了，红到了耳垂。
　　柳如眉没再追问。
　　她走进屋里，从桌案上拿了昨天用剩的那截炭笔，回到院门前的砖地上。
　　她蹲下来，在门槛外侧那一块被踩得最光滑的青砖面上写了一行字。
　　字不大，笔画压得很轻，但清楚。
　　"寂寞剧场·今日演出：看天。时长：一个时辰。演员：冷宫废妃一名。观众：两名（含非自愿观众）。"
　　她写完站起来，把炭笔收进袖口。
　　矮个子太监低头看到那行字时，眼睛圆了一下——瞪大的幅度不大，但眼白的面积突然宽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把那句冲到嗓子眼的话硬咽了回去。
　　高个子那个没低头看，但他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槛外侧更远的地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空。
　　那一片云已经散了，天蓝灰蓝灰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完那一眼之后把视线收了回来，垂着眼皮，喉结动了一下。
　　矮个子的眼睛还在看地上的字。
　　他的目光从"冷宫废妃一名"移到"非自愿观众"上，停住了。
　　"非自愿"三个字他大概辨认得有点慢，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次，像是在默读。
　　读完了他抬起眼，看向柳如眉，这一次他的瞳孔没有再回避。
　　柳如眉在他开口之前进了屋。
　　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和院子里的光形成一条窄长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