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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忘长廊·第一面墙 2 柳如眉站着 ...

  •   柳如眉站着看了很长时间。
      久到窗台上的光移动了一寸,一件展品的影子从另一件上面滑开,墙面的布局重新分配了一次明暗。
      她没给这面墙起正式的名字。
      但她在墙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标题,小到需要弯腰才能看见:"遗忘长廊——入口在南,出口也在南。"
      做完这些,炭笔还剩一小截。
      她把剩下的部分在掌心掂了掂,估摸着还能写二十个字左右。
      她把炭笔收进袖口。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从冷宫外院的门廊方向来,穿过院子踩过碎石地面。
      走得很快、很重,像是带着某种"奉命前来"的势。
      柳如眉辨认出来了,领头那个脚步落地的节奏和昨天放回缎子布的太监不一样——更稳,更有底气。
      门没有敲。
      直接推开的。
      她站在南墙前面,转过身。
      进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一件深青色圆领袍,品级比昨天那两个高。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手里拎着一卷布,另一个空着手,但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南墙上。
      中年太监看到柳如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大概一息,短到如果不是在专注观察几乎注意不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皮垂着,嘴角平平地抿着,看起来像是来例行公事的。
      "柳娘娘。"
      他开口了,称呼用得不算恭敬但也不越礼,"奴才是内务府冷宫管事,姓王。今早接到底下人报,说娘娘屋里'有些动静'。奴才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从柳如眉身上移开,顺次扫过屋子:床、柜、桌、窗台。
      最后落在南墙上。
      停下来。
      他的眼皮还是垂着的。
      但柳如眉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很轻的吞咽动作,像咽下去一句没出口的话。
      两个小太监也跟着看了过去。
      拿布的那个,布卷从手里滑了一截,他没去接,就那么提着,让它垂了一截。
      空手的那个往前走了半步,脖子伸着,目光定在那五件展品和五行字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大约持续了五息——比昨天那五个人僵住的时间短,但那种静是一样的。
      中年太监把目光收回来。
      他重新看向柳如眉,这一次眼皮抬了一线,露出底下的瞳孔。
      瞳孔缩了一下,很快恢复,但柳如眉捕捉到了。
      "柳娘娘。"
      他又说了一遍称呼,这次尾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度,"这些东西——""展品。"
      柳如眉说。
      中年太监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抿了一下,像在咀嚼那两个字。
      "展品"两个字在他嘴里待了一会儿,他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还在看墙。
      拿布的那个终于把布卷提起来了,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像攥着一件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中年太监迈了一步。
      朝南墙的方向。
      那一步很慢,靴底落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第一件展品——半截蜡烛——前面,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那行字:"它的光只照过这间屋子的四面墙。但每一面墙都记住了那道影子。"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移到第二件展品上,香囊。
      第三件,信。
      第四件,断梳。
      他从左看到右,每件前面停留的时间相近,最后停在了断梳下方那行字上。
      "它比任何圣旨都更贴近过一个人的头发。"
      中年太监站在那行字前面,站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柳如眉能看到他的侧脸——颧骨的弧度、抿着的唇线、下颌骨绷紧又松开的过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要去碰什么东西,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
      眼皮重新垂下去,恢复了进门前那个表情。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了——低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
      "柳娘娘。"他说,"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妥当。"
      柳如眉看着他。
      她没说话。
      中年太监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
      他的目光第二次扫过墙面,但这一次他没有停,扫完了就收回来。
      "奴才回去会报。"
      他说,"但今天先这样。"
      他转身往外走。
      两个小太监跟着他,拿布的那个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柳如眉,是看南墙上那封信。
      他的目光在那三封叠放的信上停了一瞬,然后被中年太监的脚步声拽走了。
      门没有关。
      门扇在中年太监身后弹了一下,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院子里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切在砖面上,像一把窄刀。
      柳如眉站在原地,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过院子、绕过院门、消失在墙外。
      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才动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扇推回原位,门闩插好。
      然后她回到南墙前面。
      "遗忘长廊"的标题还在墙角,小字的笔画因为泥坯层的颗粒而有些毛糙,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
      五件展品在窗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蜡烛的蜡滴在光里泛一点旧象牙色,香囊的灰调在阴影中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柳如眉蹲下来,在断梳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写在最底部的墙脚线上,几乎贴着地面:"注:这把梳子是三任主人之前的。但触摸过它的人——都记得。"
      她站起来,袖口的炭笔抵着她的手腕,凉凉的。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看了一次墙。
      这次没有开窗,没有点灯,屋子里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天光,灰蓝色的,薄得像一层纸。
      墙上的展品轮廓模糊了,但字还在。
      炭笔写的字在暗光里比在白日更清晰——因为光越少,眼睛越会主动去辨认。
      她站在黑暗中,面对着那面墙。
      三封信的最上面那封露在外面的纸角在微光里泛着一点白,像一小片被月光照到的水。
      她想起来那封信里有一句话。
      原文她记得:"儿在此处,一切安好。只是常梦见家里的梨树开花,花瓣落在井沿上。"
      后面还有半句,写的是"先帝——",笔迹在那里断了。
      像是被人打断了,或者被自己打断了,没有再续。
      她当时读的时候把"先帝"两个字单独过了一遍。
      后面的内容断了,不知道先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但那两个字既然出现在一封冷宫废妃未寄出的家书里,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她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和"先帝晚年曾到过冷宫"这个线索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现在还连不起来。
      但信息是需要存的,存够了才能拼。
      黑暗中,她摸了摸断梳的齿尖。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窗外有风穿过枯树,那只破灯笼又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遗忘长廊·第一面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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