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花》猫娘不吃猫粮

39、下辈子当你的配角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我自己的。没有人回答我，只有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脸上最后一点颜色也没有了。那张脸我看了五年，恨了五年，最后一个月终于好好看了——现在它不动了。

　　后来有人把我扶起来，有人带我回家，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沙发上还有他的味道，很淡，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快要散尽了。可他没了。我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可我觉得他还在那里，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走进他的书房。他的书房很小，就一张桌子、一个书架，还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他常穿的外套。他平时在这里加班、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偷偷准备戒指。桌面很整齐，和他这个人一样，书和本子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抽屉半开着，像是被匆忙合上又没合严实。我伸手拉开。

　　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思源。字迹是他的，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力。我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拿起那封信，看见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拆开过很多次、抚平过很多次、又放回去过很多次。我抽出信纸，展开，他的字迹慢慢露出来——

　　“思源：”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恨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看了，那就说明——你至少不恨我了。”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如果当初我带你走，是不是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如果当初我不结婚，是不是你就不会那么难过？可是没有如果。我错过你了。我知道我混蛋，知道我不配，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放你走。”

　　“如果这辈子等不到你，那下辈子，我就当你的配角。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幸福，看着你美满。这样就够了。只要你好，我怎样都行。”

　　——陆时宴。写于你离开后的第一百天。

　　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句“如果这辈子等不到你”。等不到，他真的等不到。可他一直在等，等到这封信的边角都磨毛了，等到他一次次拆开、一次次看、一次次放回去，等到他终于等到我原谅他，等到我们买了房子、种了满天星、准备好了戒指——等到他死。

　　我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哭得发不出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湿了一小片。

　　葬礼那天，很多人来了——他的朋友、他的同事，还有他爸妈。他妈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孩子，”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他——”她说不出话，我也说不出话，只是握着手，一起哭。

　　葬礼很简单。他的照片放在中间，黑白的，笑着的，那是他十八岁时候的照片。我选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站在天台上，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笑着问我要不要喝一杯。那时候他笑起来没有后来的那些疲惫和愧疚，就只是笑。

　　台上致辞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陆时宴先生，一路走好。”一路走好——走去哪儿？去下辈子吗？去当我的配角吗？我不要配角，我只要你。

　　棺材被抬起来，我扑过去扶着棺材：“骗子！”周围的人在拉我，我不管。“你说过不会让我再碎的！你说过要给我换一辈子满天星的！你说过要陪我变好的！骗子！你他妈是个骗子！”我被拉开了，棺材被抬走了，我看着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后。我跪在地上起不来，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妈妈走过来蹲下：“孩子，他给你留了东西。”我抬起头，她递给我一个盒子——红色的，绒面的，我见过。那是装戒指的盒子。我打开，两枚戒指并排躺着，SY·LSY，LSY·SY，内侧的字小小的，却很清晰。我拿起一枚刻着SY·LSY的，套在无名指上——刚好，他量过的，一定量过的。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凉的，和他的手一样。

　　我站起来往外走，他妈妈在后面喊：“孩子，你去哪儿？”我没回头。走出殡仪馆，阳光很刺眼，可我觉得冷，很冷很冷。

　　我走了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海边。海很蓝，天也很蓝，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就像他说的，恨海情天，爱恨都出于同一底色。我站在海边，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SY·LSY，他刻的，他选的，他还没来得及给我戴上。我自己戴上了，可他看不见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那天在巷子里他抱着我说：“要是容易碎，我就用最好的东西给它保护起来。要是碎掉了，我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给它拼好。把它呵护起来，不让它受到伤害。”骗子，你又让我碎了。这一次谁来给我拼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到太阳落山，哭到天黑，哭到海和天都分不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我看着那片海，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就像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我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他说过的话：“如果这辈子等不到你，那下辈子，我就当你的配角。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幸福，看着你美满。”我看着那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他的眼睛。我抬起手摸着那枚戒指，SY·LSY，他和我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陆时宴。”我对着那颗星星说。它闪了一下。“你那边冷吗？”又闪了一下。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要是冷的话——我去陪你。”那颗星星又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走进夜色里，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