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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取暖 冷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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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血被抽空灌了冰。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人把我的血抽出来换成冰水。我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把膝盖顶到胸口,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被子很厚,是医院统一发的那种白棉被,可它像一张纸一样薄,什么都挡不住。
窗外的风在响。不是那种呼呼的风声,是尖的,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刮。我想起小时候住的旧房子,冬天的时候风就从窗缝里灌进来,我妈会拿旧报纸把缝塞住,塞完之后还要用手压一压,确定不漏风了才放心。那时候我觉得冷,但没现在冷。
现在冷得连骨头都在响。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什么。我把脸往枕头里埋,想让自己暖和一点。没用。枕头也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空气是凉的。整个世界都是凉的。
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盖上来。
很暖。
很重。
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我顿了顿,那个气息很淡,像很久以前闻过的。不,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在哪闻到过?脑子转不动,只能感觉到那股暖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沉,像一片很厚的云落下来。冷被压住了。抖慢慢停了。
我睁开眼。
他站在床边。
陆时宴。
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病号服,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他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留置针还插在手背上,白色的胶布贴着,下面的皮肤泛着一片青紫。
他没有穿外套。那件灰色开衫——就是刚才盖在我身上的那件——原本是穿在他身上的。现在在我这里。
他正低头看着我,看见我睁眼,整个人一僵。
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像是想跑,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跑。
心虚。
这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他站在床边,我躺在被子里,中间隔着那件大衣——现在它搭在我身上,压着被子,带来的暖意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我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
灰色的。很旧。袖口的毛线已经起球了,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痕迹。我认得它。是他在走廊里穿的那件,进出病房的时候总挂在胳膊上。原来他穿它的时候,是在给自己保暖。现在他把它给了我。
我坐起来。
动作有点猛,头一晕,眼前黑了一下。但我不想躺回去了。我扯下那件大衣,攥在手里,然后用力甩到他身上。
布料拍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他下意识接住,抱着那件大衣,站在原地没动。
“滚。”我说。
声音是哑的。我自己都听出来了。不是哭哑的,是睡哑的——但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出区别。
他没动。
“别恶心我。”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已经开始红了,就是那种我知道他会红的红。每次他快要哭的时候,眼眶会先红一圈,然后鼻尖会跟着红,最后才是眼泪。我看过太多次了。以前看会心疼,现在看只觉得烦。烦透了。
“我担心你着凉。”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抱着那件大衣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一块一块的,青黄交加。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抱着那件大衣,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儿都像是在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我心里只有烦。
烦得不行。
“你他妈能不能滚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自己都有病,还跑来管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想说一句“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没说。可能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也可能是知道说了我会更烦。
我没给他机会。
“等你他妈没病了再给我——”
话突然顿住。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计时。
我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等你没病了再给我——
再给我什么?
再给我滚?还是再给我——
我没往下想。
可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黑暗里的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可那一瞬间的光,我看见了。
然后我移开眼。
“赶紧滚。”我说。
他站着没动。
我看着窗外,不看他。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一片灰蒙蒙的蓝。楼下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不想看他。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会好的。”
我没转头。
“等好了,我再来。”
我攥紧被角。被子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指关节发白。
“到时候——”他顿了顿,“你再骂我。”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我说“别走”。
我没说。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大衣留给你。”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一声广播盖住了,再也听不见。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床尾的椅子。
那件灰色开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四角对齐,袖子折在中间——他是叠好才走的。我盯着那件大衣,盯了很久。
它还在。他没有带走。他把它留给我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大衣。毛线的触感,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起了球。暖的。比被子里还暖。像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我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没有甩开,没有扔回去,就那么抱着。
然后我躺下,把被子拉回胸口,把那件大衣盖在被子上。
暖。
很暖。
和他刚才盖上来的时候一样。
被子里还有残留的暖意,那是大衣带来的,也是他带来的。像是他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递过来一点温度。就一点。刚好够我不再发抖。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响。
很冷。
可我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