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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烂泥   从医院 ...

  •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脑子里全是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脸白得像纸。

      瘦得脱了相。

      流着眼泪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还有那句——

      “他的手机里只有您的号码,备注是‘唯一’。”

      唯一。

      就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盯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三天开会,领导问什么,我答非所问。

      第四天,请了假。

      在家里躺着。

      躺到下午,忽然想喝酒。

      很想很想。

      于是下楼,去超市,拎了一箱啤酒回来。

      白的也有,顺手拿了两瓶。

      回到家,坐在阳台上,开了一瓶。

      第一口,苦的。

      第二口,还是苦的。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喝到第六口,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你恨我吧。狠狠地恨。恨一辈子都行。”

      恨一辈子?

      你他妈躺在医院里,让我去看你,让我坐在你床边,让我听护士说“他手机里只有你”——这是恨?这是折磨。是你故意折磨我。

      我又灌了一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

      胃里开始不舒服。

      不管。

      继续喝。

      第二瓶,第三瓶。

      喝到第四瓶的时候,脑子开始晕。

      晕乎乎的,可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站在天台上,说:“你恨我吧。”

      他站在楼道里,扶着墙往下走。

      他躺在病床上,流着眼泪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还有那句——

      “唯一。”

      唯一。

      唯一个屁。

      你要是真把我当唯一,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我拿起白的,拧开盖子,对瓶吹了一口。

      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胃里开始翻腾。

      不管。

      又喝了一口。

      翻腾得更厉害了。

      我捂着胃,弯下腰,等那一阵过去。

      过去了一点。

      继续喝。

      喝到第几口不记得了。

      只记得胃里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在里面绞。

      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卫生间跑。

      跑到门口,腿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吐了。

      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全是酒。

      还有血。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摊东西,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胃还在绞。

      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趴在地上,想爬起来,爬不起来。

      就那么趴着,吐一阵,歇一阵,再吐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看,是我妈。

      “源源,回来吃饭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说不出来。

      “源源?”她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妈……”

      就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她急促的声音:“你在哪儿?在家?我马上来!”

      挂了。

      我趴在地上,继续吐。

      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干呕。

      呕一下,胃就绞一下。

      疼得我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拍响了。

      “源源!源源!”

      是我妈的声音。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打开门。

      我妈站在外面,看见我的脸,愣住了。

      就愣了一秒。

      然后冲进来,扶住我。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想说没事。

      可还没开口,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我推开她,冲回卫生间,趴下去又吐。

      她跟在后面,看着我吐。

      没说话。

      等我吐完了,她递过来一杯水。

      “漱漱口。”

      我接过来,漱了口。

      她扶着我,慢慢走到客厅,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拿起手机,打电话。

      “120吗?这里有人需要急救……”

      我伸手想拦她。

      她没理我。

      打完电话,她在我旁边坐下。

      看着我。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生气,不是心疼,不是责怪。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复杂到我读不懂。

      “妈。”我开口。

      “别说话。”她说,“等会儿去医院再说。”

      我闭上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抬上担架,我妈跟着上了车。

      一路上,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不敢看她。

      到医院,急诊,检查,洗胃。

      折腾了大半夜。

      最后被推进病房,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挂着水。

      医生说:胃很脆弱,以后最好不要喝酒,也不要吃酸辣过度的食物。

      我点点头。

      他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

      看着天花板。

      看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声音。

      “说吧。”

      我转过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

      想编个理由。

      想说就是不小心喝多了。

      想说没事。

      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是——”我顿了顿,“有点伤心事。”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一下喝多了。”我说,“没控制住。”

      她还是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然后是门关的声音。

      她走了。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心里忽然很空。

      不是疼,不是难受,是空。

      空的像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脚步声。

      是她的。

      她又回来了。

      我转过头。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小米粥。”她说,“热的。”

      她打开盖子,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那碗粥。

      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和我回家第一天晚上喝的那个一样。

      “妈。”我喊她。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看着那碗粥,忽然眼眶有点热。

      “让你担心了。”我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傻孩子。”她说,“妈不担心你,担心谁?”

      我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掉进去,一滴,两滴。

      晕开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舌尖发麻。

      可我没吐。

      就那么咽下去了。

      一口,一口。

      喝完了一碗。

      她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再喝点。”

      我又喝了。

      喝完第二碗,我摇摇头。

      她放下碗,看着我。

      “还伤心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

      “还有一点。”我说。

      她点点头。

      “那就再伤心一会儿。”她说,“但不能喝酒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一直看着我的脸。

      “知道了。”我说。

      她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妈。”

      她停下。

      “你回去睡吧。”我说,“我自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

      “嗯。”

      她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起那碗粥。

      热的,稠的,金黄色的。

      还有我妈那句话:再伤心一会儿,但不能喝酒了。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我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有很多画面在转。

      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妈站在门口愣住的样子。

      地上那摊红白混合的东西。

      医生说胃很脆弱的声音。

      转着转着,慢慢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是我妈说的:

      “傻孩子,妈不担心你,担心谁?”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真好。

      第二天醒来,我妈已经在床边了。

      她带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坐起来,慢慢吃。

      她在旁边看着。

      吃完了,她把碗收走。

      “医生说你明天可以出院。”她说,“回去以后,我天天给你熬粥。”

      我看着她。

      “妈。”我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短得像没笑过。

      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谢。”

      我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暖暖的。

      我想,也许真的该放下了。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我妈。

      为了那个半夜冲过来、一路跟着救护车、在床边守了一夜的人。

      为了那碗小米粥。

      为了那句“再伤心一会儿,但不能喝酒了”。

      我欠她的,太多了。

      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至于他——

      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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