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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剪翼 剪翼 ...

  •   怀珵到撷芳殿的第七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算大,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天幕里筛下来,无声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井台积了灰的木板上,落在阶前始终没有人来扫的枯草丛中。风从东边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把雪粒吹得斜了方向,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拿一把碎米从外面撒过来。怀珵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老样子——陈米熬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汤皮,颜色发黄,带着一股子仓储里捂出来的涩味。旁边一碟咸菜,萝卜条腌得发黑。馒头倒是新的,可也是硬的,瓦夏刚才掰了一下没掰开,最后用刀切的。他把粥碗放下来,没怎么动。

      怀珵十岁那年,瓦夏来到他身边,比怀珵大六岁,那年十六,原是瓦兰军中的厨子,大靖的菜做得了,瓦兰的菜也做得了。安德烈殿下选他来就为一个原因——怀珵太瘦了,怕他吃不惯瓦兰的饭。瓦夏来了以后才明白,这位殿下这些年就没胖过,连正常的身量都没达到过。在瓦兰那些年,府里的人都觉得是瓦夏手艺不行才让公爵吃得少。瓦夏自己也这么以为,他试过,大靖的菜、瓦兰的菜、清淡的、浓郁的,换着花样做,殿下一律吃几口就放下,从不评价好坏,吃完该喝药喝药。后来瓦夏才弄明白,问题不在饭菜上,是殿下的胃坏了——多年的毒、多年的伤、多年的硬撑,胃早坏了,能吃的东西太局限,再加上天天喝药,舌头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不管什么,只要吃了胃不疼,殿下就吃。

      瓦夏蹲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憋了好些天的焦急,问他能不能吃几口。怀珵说吃过了。瓦夏说碗里连一口都没喝完。怀珵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小瓷瓶上——太医院的瓶子,不是乔安娜的。

      换药的事他第四天就看穿了,太平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黄签贴了脉案录了,圣上那边知道"五皇子赐了太医院的药",查不出错处。他没声张,甚至比之前更乖,每天吴公公送药来他当场就吞,不犹豫,不皱眉,连水都喝得干干净净。瓦夏气得直哆嗦,压着嗓子说这不是治病是害人。怀珵等他喘匀了才开口,声音很轻:他们敢明目张胆地换药,就说明不打算让我死在撷芳殿。真要我命的人不会费这个功夫配太平药,一碗砒霜就够了。这药的用处不是杀我,是耗我——让我吃着、治着、当着宫人的面吞着,然后一点一点干枯下去,干枯到查不出错,干枯到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出"尽心医治、药石罔效"八个字。

      瓦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怀珵看着桌上那三个黄签瓷瓶,目光很冷。枕头底下的油纸包还剩十几颗秘药,乔安娜新调的方子,够他撑一阵。每天夜里吞一颗,量压得很低——症状浮得上来,五脏六腑不至于真坏死。他在用自己的身体算一笔账:外面看见一个药石罔效的废人,里面撑到该出手的那一天。

      瓦夏看了一眼那些药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是厨子,在瓦兰好歹有灶台,这撷芳殿连个灶都没有。现在困在这个地方,只剩粥和馒头,殿下都不挑,他还有什么好挑的。他端起自己的粥碗低头喝,又拿过那块硬馒头掰着啃,啃得嘎嘣响,像是在替怀珵把那份也吃下去。

      ---

      撷芳殿的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没有一天跟另一天有什么不同。卯时开门,小太监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水是温的,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硬。早饭是粥和咸菜,偶尔多一个馒头,午时再送一次,还是粥,还是咸菜,运气好的时候多一碗菜汤——汤面上飘着两片白菜叶子,油星一个也看不见。傍晚最后一顿和早饭一模一样。一天两顿,有时候只有一顿。太平药不对症,灰藜草的毒压不住,胃里翻上来酸水,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喝水也吐,吐的时候用手帕捂着嘴不发出声音,帕子上的血从第三天起就没断过,瓦夏每次看见都红眼眶,怀珵每次都让他把帕子藏好。

      吴公公每天来两趟。早上送饭,顺便把药带来,看着怀珵吞下去——他会在门口站一下,目光落在怀珵的手上,看两颗药丸就着温水送进嘴里,喉咙动一下,然后笑笑,弓着背说殿下气色不好得多歇着,退出去。药是真吃了,吴公公看得见。他的笑是一种很标准的宫人的笑——嘴角弯一弯,眼睛不跟着弯,脸上的褶子像刀刻出来的纹路,纹丝不动。下午他来扫地,院子就那么大其实没什么好扫的,落叶在头两天就已经扫干净了,后来又落了一层,又扫,再落。吴公公拿着大扫帚弓着背慢悠悠地扫,一边扫一边咳,扫到井台边上便停一下往井里看一眼,又接着往后扫。他扫地的时候会往屋里看,不是偷看,是那种宫人特有的看法——目光像扫帚一样从屋里的东西上轻轻掠过,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没多看。他看到了桌上的药瓶,看到了怀珵翻开的《诗经》,书页发黄被虫蛀了小洞,看到了怀珵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然后继续扫地,扫完了把落叶堆在墙角烧掉,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被风刮散。他走过门口的时候冲瓦夏笑笑,问小哥今天吃了没有,瓦夏不爱搭理他,嗯一声就完了,吴公公也不在意,叹着气走了。

      瓦夏弄到了绳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也许是跟送饭的小太监换的,也许是从旧被褥里拆出来的搓的——一根麻绳,不算粗,但结实。怀珵让他搭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一头垂下来打了个活套,另一头拴在树干上,说是晒衣服用。瓦夏不解,说咱们也没有几件衣服可晒。怀珵说你挂上就是了。瓦夏挂了。洞鉴司的看守看了一眼那根绳子,没在意——一间破殿里晒衣服的绳子,不值得多想。绳子在风里晃了两天,瓦夏真的把洗过的里衣搭上去晒过两回,看守便更不在意了。

      门口洞鉴司的看守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没见过怀珵。那天早上怀珵让瓦夏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到院墙根底下的时候,新看守侧过身子跟同伴咬了几句耳朵。同伴是个老面孔,在撷芳殿待了好几年了,听了只是摇头,意思是少打听。新来的压低了声音,但夹道的风把话送进了院墙。

      "那就是五殿下?穿的那是什么衣裳——奇装异服的。"

      老看守哼了一声,说人家是皇子。新来的不服气,说皇子?皇子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老看守没接话。他在这个角落待了几年见过的事多了,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在这座宫里,体统是给人看的,没人看的时候体统就不存在了。

      怀珵站在院墙根底下听见了,没有反应。瓦夏听见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冲出去跟那两个看守理论,怀珵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瓦夏就站住了。

      ---

      宫里的话比风传得快。"五殿下"三个字在撷芳殿以外已经变成了一个谈资,浣衣局、御膳房、内务府——只要从东北角甬道路过的,都要往撷芳殿方向张望两眼,望见望不见都要议论几句。议论最多的是衣裳。那天下午浣衣局几个宫女捧着布匹从甬道经过,声音顺着宫墙飘进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你们看到没有,他那身衣裳——窄袖子,翻领子,腰间还束一根皮带。咱们浣衣局当了差这么多年,什么式样的衣裳没见过,他那种我连裁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剪子。"

      "番邦待了十五年嘛,早就不懂大靖的规矩了。"

      "不是不懂——他那是故意的。你说他在瓦兰当了摄政公爵,能不知道回来该穿什么?他就是不改,穿着那身在宫城里晃。"

      "你们说,他到底算大靖的人还是瓦兰的人?"

      "穿那身衣裳,你说算哪儿的人?"

      "我就担心一件事——那料子我看着就不认识,要是拨过来让咱们洗,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水。"

      "可不是嘛,那领子翻着,袖子又窄,跟咱们的衣裳完全不是一个裁法。"

      "他还穿了好久了,我远远看着袖子上打了补丁,颜色都洗褪了。"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有人说走吧走吧别让人听见,脚步声远了。

      宫城里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一个在浣衣局做粗使宫女的婆子,后来跟身边的人说了这么一段话:"那天我捧着布匹从甬道过,远远看见撷芳殿的院门开了一条缝,有个人站在门口。我起初没认出来,以为是个番僧。穿的那衣裳,窄袖子,翻领子,深蓝色的,腰上系根皮带,头发散着也不束,到肩膀。旁边跟着个人比他壮实些,也是番邦打扮,扶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晒太阳。我当时想,这就是那个在瓦兰当了摄政公爵的五皇子?说实话,可怜。就是——"婆子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虽然瘦,但站得直。不是那种硬撑的直,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直着,自然的。我想起我们老家那边,以前有个退下来的老校尉,卸了甲往那儿一站也是这样,一辈子站惯了,改不了了。五殿下就是那种感觉。"她摇了摇头,"不像个被关起来的。倒像是……"她没说完,摆了摆手,"算了,我也说不上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人没接话。也没人敢接。

      采买太监的队伍里有个人看得更仔细。那天下午几个采买太监从御膳房方向过来,经过撷芳殿前面的甬道,领头的走到拐角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院门口靠着个人,午后的阳光照过来,把那人身上的深蓝色袍子照得微微发亮。领头的太监做了十几年采买,看人先看料子——他那袍子的布不对,不是贡品库里的东西,不是织造局的缎子也不是地方进贡的土布,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紧密织法,日光底下泛着很细的暗纹,厚实但穿在身上贴身。这布他在京城做了这么些年没见过。他多看了一眼,皮靴,翻领,窄袖,皮带,从脚到头没有一样是大靖的。领头的太监咂了咂嘴,心想手底下几万人回来还穿成这样,入了宫城更该换。他刚要说什么,看见那人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但很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旁边有人拍着他的背低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人直起身来,手帕收进袖子里。领头的太监看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有点不舒服——那人咳完了就站直了,不是慢慢撑起来的,是一下子就直了,像个训练过的人似的。他收回目光,赶紧催着队伍走了,走了几步跟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那人不像是个被关着的"。同伴说怎么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不上来,走了。

      ---

      第八天,萨布丽娜的第二次送文书又被拦了。这回连侍从都没能走到门口,洞鉴司在甬道拐角就把人拦住了,说撷芳殿不接待外臣。侍从说这是正式外交文书,按邦交条例应当转呈——"邦交条例在这里不好使。"看守的声音比上次还硬。侍从被拦在甬道那边,隔着半堵宫墙,文书没能递进来。

      莱文是第二天傍晚来的。洞鉴司的人一前一后把他领进院子,说是"每天傍晚可以过来半个时辰",有人盯着。莱文穿着瓦兰军服,甲胄换了,不是原来的那身,是另一套旧的,肩甲上有一道新磕的痕迹。他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有青黑——是焦虑熬出来的。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下,莱文走过来在石凳对面站住,没有坐,压低了声音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憋了很久——菲尼克斯的住处隔壁住了两个洞鉴司的人,进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想递个口信进来都递不了;萨布丽娜递出去的几封国书全被"转呈"了,没有一封送到该到的人手里;乔安娜被扣在驿馆,说"行医资质需要核验"——给女王看过病的人,他们要核验她的行医资质。莱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他停了一下,说他已经来了三次,三次被拦在甬道外面,连院子都进不来,想给大人送点东西,连个转交的人都没有。

      怀珵听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等莱文说完了所有人的处境——格雷戈里没动但出不去门,菲尼克斯没扣但被监视,萨布丽娜的文书全被截——莱文站在原地看着他,说大人在拆您的人,一个一个地拆,不杀您,扣住您身边的人,把翅膀一根一根拔掉。怀珵说我知道,声音跟第一遍一样平,像在念一份早就看过的军报。

      莱文走了以后,怀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很久没动。里面是他自己——被换药,被饿着,被毒反扑,困在撷芳殿里出不去。外面是他的人——莱文进不来,萨布丽娜的文书被截,菲尼克斯被盯着,乔安娜被扣。内忧外患。他们要把他磨成一个空壳。这是三皇子的手笔。赵汝愚说了:急不得。

      第九天,身体的变化变得明显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来的,像冬天的霜,不是一夜之间落满枝头,而是一天比一天厚一些,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怀珵发现自己坐不起来了——不是不能,是身体不听话了。他用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在抖,抖了半天撑了一半又滑下去。瓦夏从地铺上跳起来扶他,手一碰到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胳膊细了,不是"瘦了一点"的瘦,是骨头从肉里面凸出来了,皮肤贴在骨头上中间几乎没有隔层。瓦夏握着他的手腕能碰到腕骨的棱角,硌手。他让瓦夏把衣服拿来,深蓝色瓦兰袍子,窄袖翻领,皮带。瓦夏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后背——脊骨一节一节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皮底下。瓦夏的手停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跟在怀珵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上战场、见过他带兵、见过他穿着甲胄在雪地里发号施令,那时候的公爵大人是个能杀敌的身子骨。现在呢?哪里还有肉,简直就是一把干柴。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撑着一层皮,瓦夏不敢想——要是女王站在这儿,怕是都认不出来了。他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怀珵说系紧点,瓦夏把皮带往里收了两个孔。

      那天早上没有送饭。卯时过了没人来,辰时过了还是没人来。瓦夏去门口问了一次,看守说等着。等到巳时来了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稀粥,比以往的还稀,米粒都快化开了,汤面上连米汤皮子都没有。瓦夏压着声音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小太监翻了个白眼说膳房忙着呢,圣上赐膳给三殿下,从卯时就忙了。门关上了。瓦夏端着那碗粥站在桌边,脸上的肌肉跳了好几下。他在瓦兰伺候怀珵这么多年,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可没见过这样的——这边连顿正经饭都不给送,粥稀得跟水似的,那边圣上赐膳给三殿下,听说还在摆家宴。回来的五皇子没人管,倒给别的皇子摆席。他越想越气,把碗往桌上一顿,忿忿说:“殿下好歹是个皇子,吃的还不如洞鉴司的看守!”怀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放着吧,瓦夏想说这粥怎么样,怀珵说你喝。瓦夏把粥两口喝完了,碗底有几粒米沉在下面,像几颗碎掉的珠子。

      到了第十天,怀珵开始咳血了。不是大口吐血,是咳的时候带出来的,起初是一丝一丝的混在痰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后来变成了暗红色的小块,像碎掉的干花瓣,被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味。瓦夏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块干净的布让怀珵咳的时候捂着,布上洇出来的颜色越来越深。怀珵不让他洗那块布,说藏起来,别让吴公公看见,瓦夏咬着牙把布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吴公公来扫地的时候怀珵正在屋里咳嗽,咳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吴公公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问了一句殿下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太医看看。怀珵说不用。吴公公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投进来落在地面上,瘦长的一道,像一根枯树枝,然后影子动了,慢慢移开了,扫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沙沙沙。怀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把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瘦得骨节毕露,指尖微微发黄——那是灰藜草根的颜色。毒渗进了骨头里又从骨头里渗到皮肤表面,像给手指染了一层淡黄色的蜡。这副身体被毒泡了这么多年,在瓦兰的时候乔安娜和格雷戈里的药压着还能撑住,太医院的太平药压不住灰藜草的毒,毒开始反扑了,像一头被拴了很久的野兽,绳子断了,在身体里四处乱撞。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

      第十二天,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一颗落在井台的木板上,啪的一声,很轻。怀珵让瓦夏扶着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十二月的太阳跟夏天的不一样,光是白的不热,像一面照不亮的镜子。

      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被派来送几件旧被褥,说是内务府拨下来的。小太监大约十五六岁,圆脸,怯生生的,端着托盘走进院子。他先看见了怀珵——怀珵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薄得透光,闭着眼,呼吸很浅,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深蓝色的瓦兰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颈,锁骨突出来在光线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小太监愣住了。他大约听过"五殿下"的事——番邦回来的皇子,摄政公爵,穿番服,住撷芳殿——但"听过"和"看见"是两回事。他看见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穿着一身奇怪的深蓝色袍子,头发散着,安静得像一尊庙里的像。

      "殿、殿下……内务府拨了几件被褥——"

      瓦夏从屋里出来接过被褥。怀珵睁开了眼,目光平平地看过去,小太监退了半步。怀珵说放下吧,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太监把托盘放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问天冷了,殿里有没有炭盆。瓦夏没说话。怀珵开口了,说没有,撷芳殿没有炭盆,从来没有,以前住的殿下也没有用过。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小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低下头快步走了,走出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怀珵又闭上了眼靠在椅子上,毯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阳光已经偏了,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瓦夏把旧被褥铺在床上,被褥是旧的,棉花板结了,盖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比原来那层薄毯子好一些。怀珵坐在桌边,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有些长了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瓦夏走到他身边,看见他在看桌上的一样东西——是那块捂过血的布,瓦夏藏好了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翻出来了,暗红色的血迹干在上面,硬邦邦的。

      怀珵忽然问瓦夏,说我在瓦兰的时候人家叫我什么。瓦夏愣了一下,说摄政公爵,大人。怀珵说嗯,几万人听我的,我说的话就是军令,我指的方向就是仗打的方向。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块布,说现在呢,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瓦夏想说点什么,怀珵抬起手制止了他,说我不是说这个。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不像一个生病的人。他说他在想一件事——他们把他剪成这样了,翅膀拔了,人拆了,饭不给吃,药给了但药被换了,炭盆都没有,然后呢?瓦夏没明白。怀珵看着他说,他们把他剪成这样,然后打算怎么办?杀他?不值得。留着他?不甘心。放他?不可能。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说他们想让他自己烂掉,烂在撷芳殿里,烂到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他,然后跟瓦兰说——五皇子病故,死在大靖的宫里,干干净净。

      瓦夏的手攥紧了。怀珵的声音轻了下去,说如果他们想让他烂掉,那他就烂给他们看。瓦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见怀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绝望,不是认命,像冬天的冰面,看着平静,但底下在流。

      夜深了。怀珵躺在床上睁着眼。帐顶是青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痕迹。隔壁瓦夏的呼吸声已经匀了。他睡不着,太阳穴里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肺里那些裂口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下就扯一下,像冬天干燥的嘴唇裂了口子。手指尖的黄色在暗处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手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手很瘦,骨节毕露,掌心一条一条的纹路在暗处看不清。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指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像枯枝折断。

      窗外有脚步声,洞鉴司的巡逻,靴子踩在枯叶上声音闷闷的,走了半圈又走回来。看守每天看着他,像看一件不知什么时候会碎的瓷器。碎了最好——这是他们的想法。

      怀珵在黑暗里睁开了眼。他们要他碎。他偏不。

      翻了个身面朝墙。灰白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旧砖。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挠。怀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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