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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撷芳殿 撷芳殿 ...

  •   永熙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怀珵进了正阳门。
      没有仪仗,没有迎驾的乐声,甚至没有一个出来迎接的皇子。宫里只来了一个老太监,弓着背,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灰,引着他上了一辆青布幔的马车。车帘子垂下来,外头的光便被拦在了布幔之外,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布纹缝隙里漏进几线灰白的天。瓦夏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按在腰刀上,眼睛盯着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红墙,像一条绷住了脊背的猎犬。莱文在另一辆车上,菲尼克斯和萨布丽娜更早——早在进城门的时候就被分开了,鸿胪寺的人上来客客气气地说"诸位远道辛苦,先请到驿馆歇息",那客气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走了很久。怀珵掀了一下帘子往外看,宫城比他记忆中大了许多,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地向远处铺开,屋脊上的琉璃兽在阴沉的天光下蹲成一排暗色的影子。他八岁离开上京,十五年了,城墙加高了,角楼重修了,连正阳门前的御道都比记忆里宽了两尺,可格局没变——正阳门往北是朱雀门,朱雀门往北是宣政门,再往北才是大朝的正殿。马车没往北走,拐了个弯,往东北方向去了。
      瓦夏压低声音:"殿下,这不是去驿馆的路。越走越深了。"
      怀珵没说话,把帘子放下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离开大靖十五年的皇子,回来之后没人给他安排住处,直接被领进宫城深处,这不是安置,是看管。
      车停在一座偏殿前面。
      老太监绕过来掀了帘子,赔着笑说"殿下,到了"。怀珵下了车,脚刚踩上青石板,风就灌进了领口里。十月底的上京已经冷透了,风从宫墙夹道里穿过来,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他穿的是瓦兰的窄袖翻领长袍,深灰色,袍角绣着萨文家族的暗纹,细密的藤蔓交织成菱形,在风里微微抖动。这身衣服在瓦兰穿惯了,到了大靖的宫城里,却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撷芳殿。三个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芳"字的草字头断了一笔,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殿门半掩着,门槛的漆磨光了,台阶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摇来晃去。院墙根底下堆着经年的落叶,始终没人来扫,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浮着一股腐朽的甜味。
      这座殿在宫城东北角,往南是浣衣局,木槌捶打布帛的声响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下一下的,迟缓得像某种将要停跳的心音;往东就是宫墙了,墙头长着几根枯草,墙外御膳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油腻的饭菜气顺风飘过来,又飘走了。撷芳殿被夹在浣衣局和宫墙之间,像是被整个宫城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碎骨头,偏到连风都不太愿意拐过来。
      老太监自称姓吴,在这当差有些年了。他弓着背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话,像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词儿:"圣上有旨,殿下一路劳顿,先在撷芳殿静养几日,等身子养好了,再行谢恩大典。"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既不同情也不冷漠,就是一个老宫人复述圣旨时该有的样子。
      怀珵跟着他走过前院。一进门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短褐,腰间佩刀,刀鞘是黑的,刀柄缠着黑布,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像两尊钉在地上的石像。洞鉴司的。怀珵从他们面前走过,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数——从门口到堂屋台阶,一共七步。两个看守离他最近的时候不到一丈,其中一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便移开了。没有人行礼,连眼皮都没人多抬一下。
      吴公公把他领进正殿。三间房,中间堂屋,左边卧房,右边空着。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一把茶壶四个茶碗,碗沿有个小豁口,壶盖上一道裂纹用米糊粘过,还是漏水。卧房里一张木床,帐子是青布的,洗得发白,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是凉的——晒过,但不是今天晒的,阳光的气息已经散了,只剩棉花放久了的干朽气。窗户糊了新纸,厚得很,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大白天屋子里也像黄昏。
      "殿下先在这儿歇着。"吴公公站在门口,不往里进,"缺什么跟老奴说。"
      怀珵打量着屋子,目光从茶壶移到窗纸,又从窗纸移到墙角——墙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地面蜿蜒到窗台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走过去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窗户纸,厚,比寻常的厚了不止一倍,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连院子里的槐树都只剩个影子。
      "吴公公。"他开口,声音不大,"跟着我的人呢?"
      "莱文将军和那位菲尼克斯大人,安排在宫外的驿馆了。"吴公公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萨布丽娜侯爵夫人,鸿胪寺的人接去了,安排在四夷馆。那位瓦兰来的女大夫,也在驿馆。"
      "什么时候能见面?"
      "这……"吴公公赔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圣上有旨意,殿下刚回来,身子要紧。外头的人,暂时就别见了。先安心养着。"
      怀珵看着他,没再问。他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茶壶,凉的,壶盖边上的缺口崩掉了一小块瓷釉,露出里头灰白的胎土。他把茶壶盖好,在椅子上坐下来。瓦夏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从门口扫到窗口,又从窗口扫到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吴公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外面两个看守的脚步声在阶前站定,像两根钉子钉在了那里。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没有人送饭。怀珵坐在椅子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中间没有动过,目光落在那道从墙根蜿蜒到窗台的裂缝上。裂缝很细,有些地方宽些,能伸进一根指甲,有些地方窄得几乎看不见,弯曲的走向从东到西,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河底还残留着水退之后的泥痕。瓦夏去门口问了一趟,一个看守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等着,膳房到点儿自然送。"瓦夏咬了咬牙退回来,没有发作。
      辰时末,饭来了。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就走。瓦夏打开来看:两碗白粥,两碟咸菜。粥是温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皮子;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蜷在碟子里像一窝冻僵的虫子。没有肉,没有油星,连一滴香油都看不见。
      "就这些?"瓦夏的声音压着怒气。
      小太监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抬了抬眼皮:"殿下一路辛苦,膳房说吃清淡些好。"
      说完就走了。瓦夏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怀珵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在嘴里。咸,苦,嚼着有一股陈年的霉气,他就着咸菜喝了两口粥——粥熬得极稀,米粒都快化开了,是陈米,带着仓储里捂出来的味道,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留着一股涩。喝了小半碗,他放下了。
      "殿下,你就吃这么点?"
      "吃不下。"怀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宫墙外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很慢,像是把时间一下一下地敲碎了,散落在空荡荡的殿宇之间。
      下午来了人,不是送饭的,是萨布丽娜的人。一个瓦兰侍从捧着木匣子站在院门口,说摄政公爵府的外交文书要面呈襄王殿下。看守拦住了。侍从说这是正式的外交文书,按两国邦交条例应当转呈,看守不让他说完,声音很硬:"什么条例,在这儿不好使。圣上有旨,入宫谢恩之前,不见外臣。"侍从还想争辩,看守直接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瓦夏在屋里听见了,迈步就要往外走,怀珵伸手拉住了他。
      "别去。进不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像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他们就是故意的。"
      院门口的争执又持续了一会儿,后来侍从走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把阶前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怀珵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傍晚,莱文来了。他不是自己来的,两个洞鉴司的人一前一后跟着,像押犯人似的把他带进院子。莱文穿着瓦兰军服,甲胄没卸,刀还挂在腰上,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按捺住的屈辱。他在院门口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怀珵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莱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怀珵也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下,莱文便被带走了,两个洞鉴司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没用力,但也没松。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怀珵还站在堂屋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和那棵老槐树的枯影叠在一处。
      瓦夏站在怀珵身后看着莱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祈祷。怀珵没听见。他看着莱文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了沉,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夕阳照得通红,树干上的裂纹像一道道伤疤,从根一直蔓延到枝桠。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树,想起瓦兰行宫后院的白桦林,想起那些在冰原上风一样掠过、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
      入夜以后吴公公来了一趟,弓着背站在门口,没进屋。瓦夏问乔安娜大夫的药呢,吴公公赔着笑说"上面吩咐了,瓦兰来的药不能直接送进宫,得先交太医院核验,核验过了才能给殿下送来"。瓦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人都病成这样了核验什么,吴公公只是笑,弓着背说"老奴也是传话,殿下安心歇着",又看了一眼怀珵的脸色,添了句"殿下气色不好,得多歇着",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瓦夏才开口:"殿下,这药——"
      怀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很轻:"核验?核验完了药就不是我的了。"
      瓦夏没听懂。他看着怀珵的脸——那张脸白得像冬天结在窗纸上的霜花,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下面隐隐发青。他想问,怀珵已经睁开了眼。
      "瓦夏,腰带。"
      瓦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解下自己的腰带——那是离开驿馆前一夜怀珵让他缝的,腰带夹层里塞了一个小油纸包。他用匕首挑开线脚把油纸包取出来递给怀珵。怀珵打开,里面是乔安娜配的浓缩药丸,深褐色,一颗一颗排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几颗。
      "一天六颗的量,"怀珵用指尖拨了拨那些药丸,声音很平,"改成两颗。"
      "两颗?!"瓦夏的声音压得发颤,"乔安娜大夫说不能少于——"
      "六颗能撑四天,两颗能撑十二天。"怀珵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十二天,够了。"
      瓦夏张了张嘴,想问够什么,但怀珵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宫墙夹道,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夜深以后瓦夏睡得浅,地铺硬,褥子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刀子。他迷迷糊糊间听见一点响动,极轻,像油纸摩擦的窸窣声。他睁开眼,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雪光。他看见怀珵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打开,取了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就着冷茶咽下去。不是两颗——是一颗。他把油纸包折好塞回原处,躺下来,咳了两声,压在嗓子里,闷闷的。
      瓦夏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出声。他忽然明白了——二十几颗药,一天两颗能撑十二天,但怀珵刚才只吃了一颗。他在算,不是在算怎么活,是在算怎么撑到该撑到的那一天。一颗和两颗的区别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只吃了一颗。
      瓦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没亮,瓦夏从地铺上爬起来去推门,推不动。外面锁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用力拍了几下门板喊"开门",外面看守慢悠悠的声音传进来:"吵什么,卯时才开。"瓦夏问现在什么时候了,看守打了个哈欠说寅时末,急什么,再等半个时辰。瓦夏还要再说,身后怀珵的声音传过来:"瓦夏,别喊了,等就是了。"
      他披着外衣站在卧房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边坐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窗户纸太厚,外面的天色透不进来多少,屋里像泡在一碗稀薄的灰汤里。他就那么坐着,半明半暗的。
      卯时门开了。一个小太监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水是温的,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硬。怀珵洗了脸,擦的时候咳了两声,不重,用手帕捂着。瓦夏没看清帕子上有没有东西,怀珵已经把手帕收进了袖子里。早饭还是粥和咸菜,多了一个馒头,硬的,瓦夏拿起来掰了一下没掰开,小声骂了一句。怀珵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干,硬,嚼着嚼着就成了面糊,裹着唾液勉强咽下去。吃了小半个,他不吃了,瓦夏劝他再吃一点,他摇头,说"你多吃点"。瓦夏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粥喝得呼噜响,馒头啃得嘎嘣响,像是在替怀珵把那份也吃下去。
      第三天,怀珵起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睛下面两团青影,嘴唇干得起了皮,走起路来脚步发飘。他在桌边坐下喘了口气,瓦夏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就咳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瓦夏慌了,喊着要去叫乔安娜,怀珵咳着摆手:"别去,没用的。"声音硬了一瞬,瓦夏就站住了。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嘴。帕子上有血,不多,一点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在白色布帛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瓦夏看见了,眼睛一下子红了。"别出声。"怀珵把手帕收进袖子里,声音很轻,"没人的时候再叫。"瓦夏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早饭送来了,还是粥,还是咸菜,还是硬馒头。怀珵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说吃不下。瓦夏急得快哭了,说你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扛得住,怀珵只是摇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瓦夏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的。
      下午吴公公来扫院子,拿着一把大扫帚弓着背慢悠悠地扫落叶,一边扫一边咳,扫到井台边上停了一下。那口井就在那里,井台是青石板砌的,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暗。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个麻雀的脚印,细碎的,像谁在灰面上随手点了几个点。井台边上那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响。吴公公往井里看了一眼,又接着扫,扫完了把落叶堆在墙角点了把火烧掉,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被风刮散了。他走过门口的时候冲瓦夏笑了笑,问"小哥怎么称呼",瓦夏说叫瓦夏。吴公公点点头,说"从瓦兰回来的?不容易啊,走了那么远的路",然后叹着气走了。
      下午晚些时候,怀珵让瓦夏扶着在院子里走了走,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会儿,门口两个看守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他走到院墙根底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墙——墙很高,上面覆着琉璃瓦,瓦棱上长了几根枯草,风一吹,草晃了晃。他又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太阳躲在云后面看不清轮廓,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御膳房的油烟气,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慢慢走回到堂屋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口枯井,看了很久。井台,井盖,青苔,落叶,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木板上,像是在想什么。瓦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天夜里,怀珵让瓦夏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的饭什么时候送来的,谁来看过谁被拦住了,看守换了几次班,吴公公来了几次,说了什么话。瓦夏一样一样地说,怀珵闭着眼听,偶尔插一句——"萨布丽娜的文书是什么时候被拦的?""莱文被带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菲尼克斯说的那句话,看守有没有复述?"
      瓦夏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怀珵不是在回忆,他是在复盘,把所有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摊开,像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标注每一个标记。
      "殿下,"瓦夏说,"你在想什么?"
      怀珵没有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旧砖。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第四天,赐膳来了。不是粥和咸菜——四样菜,两荤两素,一碗新蒸的米饭,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送饭菜的小太监面无表情,说"圣上赐的",放下食盒就走了。红烧肉,鱼,青菜,豆腐,盘子很烫,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久违的荤腥香气。瓦夏把菜端到怀珵面前,怀珵靠在床头看了一眼,说"放着吧"。过了半个时辰吴公公来了,说"圣上有话——让殿下好好养着,不着急,身子要紧,别的都不急"。怀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吴公公退出去之后,怀珵让瓦夏把饭端过来,拿起筷子慢慢吃,吃了小半碗饭、几块豆腐、一点青菜,红烧肉和鱼一口没碰。"太油。"他说。瓦夏点点头把剩下的菜端走了,红烧肉炖得很烂,酱汁浓稠,鱼是新杀的肉很嫩,瓦夏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也是这天下午,吴公公把药送来了。三个太医院的瓷瓶,黄签,说是"按乔安娜大夫的方子核验过了,太医院亲自配的,都是好药"。怀珵接过瓶子倒出一颗看了一眼——药丸的颜色比乔安娜配的浅了半分,气味也不对,乔安娜的药有一股矿石药材特有的微辛金属气,这颗丸子只有甘草和黄芪的甜温香。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药粉的纹理,什么都没说,就着温水吞了两颗。吴公公站在门口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弓着背笑了笑,退了出去。瓦夏等吴公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这药不对。怀珵把瓶子放回桌上,说我知道。太医院把乔安娜的方子"核验"了一遍,然后照着自己的意思重新配了——主方里有几味他们觉得药性太烈,拿温和的药替了;乔安娜单包的那几味辅药,成分不定,隔一阵就要按脉象调的,太医院连碰都没碰,直接略了。配出来的东西是一剂太平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几味温补的药材炖在一起,跟市面上给体虚老人开的调养方差不了多少。不对症。他身上是灰藜草的毒,不是体虚。温补的药压不住热毒,反而可能把毒火捂在里头越烧越旺。可这药是太医院"按方核验"后亲自配的,黄签贴了,脉案录了,圣上那边知道"五皇子赐了太医院的药",查不出半点错处。
      第五天,书送来了,几本旧书,《论语》《孟子》《诗经》,书页发黄,有些被虫蛀了小洞,摸上去有一种陈年的霉味,像是被关在某个仓库的角落里很多年了。送书的小太监说"上面吩咐了,殿下安心养性,读这些正好"。瓦夏把书抱进来放在桌上,怀珵拿起那本《诗经》翻了翻,靠在床头慢慢看,看几页歇一会儿,咳嗽的时候就放下书,等咳完了再拿起来。瓦夏坐在一旁给他端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像两个人在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对话。翻到《小雅·北山》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点了三下,像是在叩一扇关着的门,然后翻过了这一页,继续往后看。后面的书页更旧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像是时间本身也在把这些字一句一句地吃掉。
      下午怀珵让瓦夏扶着走到院子里。门口的看守换了一班,两个生面孔,其中一个左手缺了半根小指,另外一个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划到耳根。他看了很久,把每个人的特征都记了下来,然后慢慢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了看。井盖还是盖着的,上面又落了一层新的灰。他伸出手在井盖上摸了一下,手指沾了灰,搓了搓,灰从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
      "这井多久没水了?"他问。瓦夏不知道。吴公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弓着背说"老早以前就干了,有十几年了吧"。怀珵重复了一遍"十几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到台阶那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口井。"为什么不填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瓦夏没听清,问了一句,怀珵没回答,慢慢走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桌上的书还摊开着,《诗经》翻到了《小雅》的最后一篇,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但没有在看字。枯井。十几年没人住,十几年没人用,井干了,没人来填。一座偏殿,偏僻到没人记得它在哪,可偏偏有人在门口站着看守。一口枯井枯了十几年,偏偏没人去填。他看了那口井不是因为井有用,是因为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地形,这是十五年打仗养出来的习惯,改不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笔:一个方框是撷芳殿的轮廓,东北角画了一个圆圈标着那口枯井,又从圆圈拉了一条线通向东边角门。画完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枯井就算通了角门,井口盖着木板,院中六双眼睛盯着,他这副身子骨也下不去。枯井就是枯井,不是路。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枯井没用,有用的是别的。
      夜里风大了起来。怀珵坐在窗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有些长了,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晃来晃去。他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下来,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瓦夏。"
      "在。"
      "这几天看守换班的时间和人数,你记下来了吗?"
      瓦夏想了想,说卯时换早班,午时换一次,戌时换晚班。早班三个人来两个人走,午时两换两,戌时四来三走,晚上留三个。巡逻的一个时辰一次,每次两个人,从东边的角门过来,绕院子一圈,再从西边走。
      怀珵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不像一个生病的人。"东边的角门,"他喃喃道,"离御膳房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敲了一会儿停了。
      "殿下在想什么?"瓦夏问。
      "在想一件事。"怀珵的目光落在窗纸上,"东边角门连通御膳房的方向,巡逻的人从那边过来绕院子一圈,走的是固定路线。早班三个人来两个走,午时两换两,晚班四来三走——人数在变,但总人数没变过。"他顿了一下,"说明什么?"
      瓦夏想了想:"说明他们在轮班,不是在增援。"
      怀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对。他们在轮班。不是怕我跑了——我跑不了,也不是怕外面有人来救——没人能闯进宫城来。"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他们在看着我。看我能活多久。"
      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吹,灯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第七天,十一月初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怀珵起得很早,让瓦夏替他换了件干净的瓦兰袍子——窄袖,翻领,深蓝色,腰束皮带。瓦夏给他系腰带的时候发现又瘦了,皮带往里收了一个孔。
      "殿下……"瓦夏的声音有点哽咽。
      "系紧点。"怀珵说。
      他在桌边坐下来看书,看了许久,忽然停下来。"瓦夏,想办法弄根绳子来。"
      "绳子?"
      "结实的。麻绳最好。"怀珵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弄来以后搭在那棵树的横枝上,打个活套,就说晒衣服用。"
      瓦夏张了张嘴,想问晒什么衣服,但怀珵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翻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瓦夏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风更大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很小的雪粒,落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挠。怀珵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在窗户纸上点了一下,纸很厚,外面的雪落不到他手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远处有几点灯光,是浣衣局的方向,或者是更远处的某个殿宇,灯光在雪幕里模模糊糊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更远的地方是宫墙,宫墙之外是上京城的万家灯火——那是他十五年前最后看到的光。
      他在这座宫城里出生。五岁的时候母亲死了,八岁被送去瓦兰做质子,二十三岁回来。回来的第一天,没有仪仗,没有迎接,只有一辆青布幔的马车、一座偏僻的偏殿和一口枯了十几年的井。他想起萨布丽娜说过的话——"大靖的待客之道,从来不在餐桌上,在厨房里。"他如今连厨房都进不了。
      瓦夏在他身后站着,想说点什么——比如"殿下早些歇着",或者"殿下,明天我去弄绳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怀珵的背影告诉他:别说话。那个背影很瘦,深蓝色的瓦兰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撑不起来,腰间的皮带束到了最紧的一个孔,但背是直的。从五岁到二十三岁,他的背一直是直的——在琼华宫的偏院里,在瓦兰的冰原上,在冬殿之变的火光中,在如今这座四面漏风的撷芳殿里,一直是直的。瓦夏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在瓦兰见过的一切城墙和要塞都要硬。
      怀珵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雪粒变成了雪片,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在井台的木板上,落在阶前的枯草丛中,整个院子渐渐白了一层,像被谁铺上了一张干净的纸。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白纸,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撷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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