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无人私语时**》兆佳书窈

10、第 10 章 胤祥魂魄角

　　胤祥魂魄视角
　　我是胤祥。
　　此刻，我立于幽冥之地，遥遥望向人间。
　　我看见书窈白日里操持府务，照护一众孩儿，一力撑住偌大的王府。入夜之后，便是青灯古佛相伴。偶尔能听见她抚琴，声声弦音，尽是刻骨思念。也听得见每年我的生辰、忌日，她独自来到王陵，对着我的陵寝闲话旧事，为我轻唱旧曲。
　　我多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可阴阳两隔，我什么也触碰不到。
　　回望我的这一生，前半生快意恩仇。御书房那匆匆一瞥，慈宁宫廊下的彻夜长谈，塞外围场遇熊重伤，她贴身侍疾。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条无形丝线，串起我们往后数十年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缘分。
　　大婚那日，她凤冠霞帔，眉眼含笑。她出身马尔汉府，起初我以为，她也同京城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柔弱温婉。直到我身陷养蜂夹道，才窥见她温柔皮囊之下，那份铮铮坚毅。
　　因废太子一事，我被圈禁养蜂夹道，本以为余生便要在这高墙之内孤独耗尽。却有一日，她布衣荆钗，踏足这片囚笼，就此开启我们十年相伴的岁月。
　　她轻描淡写同我说起，为了前来陪伴我，她孤身面君。话说得淡然，我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天子一喜，便可加官晋爵；天子一怒，便会身陷囹圄。这些凶险，她不是不懂。连我身为皇阿玛的亲儿子，尚且逃不过圈禁的命运，我不敢想象，她面圣之时，心底是何等惶恐，可她依旧义无反顾，只说，她不后悔。
　　她劝我莫要就此颓靡。她说，皇阿玛圈禁我，或许亦是一种保全。她盼着，还能看见当年那个拼命十三郎的模样。在我深陷痛苦难以自拔之时，她告诉我，只要心有所安，养蜂夹道，亦可作我们的桃花源。
　　犹记那一日，她千方百计寻来几样物件，提出要与我重新拜堂。我只觉得此地一无所有，何谈婚礼。她却说，这是属于胤祥和书窈的婚礼，有母妃的牌位，便足够。
　　就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屋之中，以额娘灵位为证，只有我们二人，完成这场简陋的拜堂。夜里，她在我耳畔低吟《上邪》，甚至将末句改作不愿与君绝。
　　她寻来花籽、菜籽，在院中开垦土地，种花种菜。常常拉着我一同劳作。白日耕耘，夜里并肩读书。日子清贫，却自有一份安稳暖意。
　　可养蜂夹道终年湿寒，再加上我常年心绪郁结，膝盖生出点点白癍。这里缺医少药，我们又是戴罪之身，不能寻医求药，只得硬生生熬着。那些白点渐渐蔓延，溃烂化脓，就此落下膝鹤风这顽疾。
　　圣祖爷崩逝，四哥暗中将我放出高墙。再度相见，她一双眼满是担忧，上上下下细细将我打量一遍，确认我尚且安好，那高悬的心才肯落下。那份慌乱，是我们成婚以来，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模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我受封怡亲王，朝中百官敬重。我本以为苦难就此落幕，命运却依旧不曾善待我们。我们一同承受静和远嫁骨肉分离之痛，又亲历爱子弘暾早早离世。
　　记得弘暾走的时候，她伏在我肩头低声啜泣。亲王与王妃的身份压在身上，便是痛失爱子，也不能放声痛哭。我唯有紧紧将她抱住，除此，什么也做不了。
　　于外人面前，我亦不能流露半分哀戚，万般悲痛，只能藏匿于无人知晓的角落。只有四下无人之时，我们才能紧紧依靠，一同追忆逝去的孩儿。
　　后来，我数次昏迷。一回悠悠转醒，手边放着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敛衣。指尖抚过熟悉细密的针脚，心中百感交集。暖意翻涌，又满心酸楚。
　　纵然黄泉路途我不能与她并肩，可身上有她亲手所制的衣衫，便好似她仍伴我身旁。可酸楚在于，这漫漫人间尘事，终究要留她一人独自扛下。
　　待我身死，魂魄浮游世间，又见身后种种，心中满是凄然。
　　我看见她强忍巨大悲恸，亲自操办我的丧礼；看见她趁着众人忙乱，悄悄将数样旧物安放棺椁之中。往后岁岁年年，我的生辰忌日，她孤身赴王陵，与我闲话。漫漫长夜，木鱼声声，琴音寂寂，尽是思念。
　　窈儿，我的窈儿。
　　我何其不幸，生在帝王之家，累你陪我历尽世间风雨。
　　可我，又何其有幸，这一生，能够得你相伴。
　　我的窈儿，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作者有话说

胤祥魂魄角度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