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念纾的日记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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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谢念纾八岁】
9月12日晴。
今天天气很好，天上云薄薄的。爸爸放下集团的工作，开车带我去梧桐巷图书馆。
车子驶入老巷，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这座图书馆是妈妈留下来的地方，墙面雕刻着精致的建筑纹样，管家告诉过我，一部分纹路来自外婆林晚棠的手稿，另一部分，是妈妈江晏纾亲手设计出来的。
图书馆靠窗的窗台，永远都会摆放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不管春夏秋冬，每一次过来，花都安安静静摆在那里，花瓣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知道，那是爸爸送来的。
路上坐在车里的时候，我又一次问爸爸，妈妈长什么模样。
爸爸沉默了一小会儿，伸手从西装内侧的钱包夹层，取出一张塑封保存完好的旧照片。照片有些年头，画面微微泛黄，照片上的年轻女生蹲在地面，低着头喂脚边的流浪小猫，眉眼软软，神情安静温柔。那是七年前，梧桐巷十七号门口拍下的画面。
爸爸修长的指尖，慢慢摩挲照片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漆黑的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眼眶一点点泛红。
平日里的爸爸冷静强大，处理很多很难的事情都不会动容。可只要提起妈妈，他总是控制不住眼底的湿意。
回到半山别墅，家里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主卧不允许佣人随意进出打扫，只能够简单除尘。妈妈曾经使用过的手绘板依旧安放在书桌之上，一盒盒彩色绘图铅笔整齐排列，纸面、笔杆落了一层薄薄浅浅的灰尘，佣人只会拿软毛刷轻轻扫掉浮灰，桌上所有物件，谁都不允许挪动半分。
我从来没有见过活生生的妈妈。
学校里面，别的小朋友放学，都会有妈妈站在校门口等候，会伸手拥抱他们，会给他们带小零食。唯独我，每一次放学，来接我的要么是司机，要么就是爸爸。
有一回我忍不住拉住家里的佣人阿姨，仰起脑袋问她，我的妈妈去哪里了。阿姨蹲下身，温柔地摸一摸我的头顶，只告诉我，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常常会发呆，很远，究竟是多远。是别的城市吗？还是隔着大海？那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
傍晚时分，晚风穿过图书馆敞开的玻璃窗，吹动书架上一页页书页，院外梧桐树叶哗哗作响。爸爸独自站在当年妈妈发现外婆遗书的那个旧书架角落，手里捧着一束白雏菊，一个人静静伫立很久很久。他嘴唇轻轻开合，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究竟在诉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轿车平稳行驶在归途。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爸爸，他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永远戴在手上，工作、睡觉，从来不会摘下来。
夜深了，房间台灯暖光柔和，我翻开厚厚的日记本，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爸爸曾经认真跟我说过，妈妈并没有彻底消失。
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时候，书页轻轻翻动的时候，庭院里白雏菊悄然盛开的时候，那就是妈妈回来看我了。
可是风看不见，摸不到。我听得到风声，却永远没有办法伸手抱一抱她。我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我真的很想抱一抱我的妈妈。
夜半，我从睡梦中醒过来，口渴想要喝水。走出儿童房，看见书房门缝透出一道狭长的光亮。
我放轻脚步悄悄凑过去偷看。
书房灯火通明，爸爸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桌面上摊开一大堆妈妈当年遗留下来的建筑设计手稿，泛黄的纸页铺展开。他什么都不做，不批阅文件，不翻看资料，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手稿之上，长久地凝视。
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独坐至深夜。
原来大人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没有办法。
书上说人离别之后会有重逢。
可我知道，我大概，永远见不到我的妈妈了。
